算是一个偶然的巧合,我在宋庄一个朋友的工作室里与沈亦然相识,知道她是一个诗人。她确实也像一个诗人,浑身散发出一股鬼灵精怪的气质。圆溜溜的小眼睛扫视周遭、躲闪敏感、警觉又极快,爱笑,也非常爱说笑话,幽默的时候思维的跳跃、转换的速度跟她眼神的躲闪一样灵敏。
我很快就注意到她。因为一直对宋庄文艺群体多元化共存的好奇,我经常问她“你们诗人靠什么生活?”
她转换话题不回答,只轻描淡写说,她也画画,不过,她说她没有过任何美术学院学习的经历和基础。
出于好奇,也因与她认识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便急切地想看看她的画。她略有腼腆说,“学院派的老师们可能不太会喜欢我的画。”虽这么说,她还是拿出手机相册给我看她画作的照片。说实话,我很惊讶。我当即就提出想去看一看原作。她还是面露为难状,后来终有一天,她竟欣喜邀请我去了她的画室。
第一感觉,沈亦然的画室很简陋、很乱。是宋庄辛店村的一个农家小院,那天她刚打开院子铁门,就有两只狗狂吠不止地向我扑来。我生性怕狗,顿时吓得发根竖立。沈亦然却大笑起来,边保护我边说它们平时很寂寞,总盼有人来,这是它们热情迎客的方式。
进了她的画室,比那两只狗向我扑来的举动更令我震惊。因我本人一直从事绘画,又长期在学院教学,我见到过太多画画的,但没见过像她这样画画的。低矮的工作室被几幅2米多的大画占据。画面直观的视觉冲击,瞬间摧毁了我长期以来学院派审美狭隘的顽固。她跟我之前看过的一些“诗人画”完全不一样。单纯的块状色彩、平面化的造型、无厘头般的故事情节,新颖又极具考究的构图,这些发自内心的原创让人耳目一新。尤其几幅人体系列,直接、安静、没有任何顾忌、自然地展露在画布上,视觉冲击力非常突出。
“你为什么这样画?”我忍不住问她。
她的两只圆眼睛赶紧警觉地躲闪。
“我的画,估计很多人乍看不一定能看懂。”她说。
“为什么呢?”
“我对绘画的理解可能跟很多人不一样。绘画中,我个人倾诉的欲望特别强烈。我不是为了画画而来画画的,我是为了叙述,为了解决一些我个人长期以来所面临或已认知到的一些问题而来。我与这个世界的碰触、感知和理解,是我从事绘画的全部意义。我写作诗歌、小说已有十年,但我还是发现运用文字这一种方式,根本讲不透、讲不明白很多问题。由于文体题材、叙说方法、文字语言本身的特性和大脑信息传导、接收、处理程序、区域等等的不同及限定,很多以最直白、简单几个场景和画面就能解释清楚的问题,却因为文字语言描述结构、方式方法的要求,令问题更显复杂。所以,我自然就想到了绘画。视觉的,一对一直接呈现。”
“那么,你到底有什么问题要通过这一渠道来讲述呢?”
“都是我一直困惑不解的问题吧。爱、性、与我们生活、生命总是纠缠不清、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上的被迫选择、压抑、逃离、生、死、虚妄等等。当然还有美好的诗意和预设、最后抵达问题核心的哲理推演路径的完美韵律。”
“但你的画,好像没你讲的那么重。”
“哈哈”
她不好意思笑起来。
“你指幽默?对。我一直对我们大脑思维的运算路径很好奇。我觉得思维最高层次的愉悦就是反思维陈述吧。这种方法在弗洛伊德那儿使用的很好,他有基因遗传上的优势。我在我的一个短篇小说里提到过。当然,信息处理过程中思维的趣味联想、创造性关联就已经非常有意思了。这些可能与我自身多年诗歌写作经历有关。有些是天赋,有些是自我训练。放任联想,已经成了我的习惯性思维模式了。世间万物都是有关联的嘛,不然,汉语语言字符就不会有“会意字”、“形声字”了。就是为了理解上的贯通、便捷,解释意义之间的关系。所有哲学都是为了讲述‘关系’的。我觉得以一种简单、轻便、快乐的方法解答那些沉重的问题会有更多的趣味。这种趣味还必须要结合好常识来理解。”
“实际上,你的有些画,并不是一下子就能看懂。”
“对。已经有好几个学院里的老师提出过,说我的画看上去很诡异。我想,可能是我在画面中使用了一些非常规的符号元素的原因吧。我的画几乎都是虚构出来的,没有具体的参照物和对象。一切因我所需。好像挺应和目前物理学上的吸引子动力学,我需要什么构图元素和绘画方法,我就直接使用它,没有任何限定和规则。如同我是野路子出来的,没有任何老师对我有所规定和要求,自由度高,画得好坏也没人管。什么透视,什么具像立体的光和阴影,这些在我的概念中没有位置。我觉得这个时期的绘画,这些技法要求早就应该破掉了。现代物理学中的量子理论早已经说了,一切活动都是不确定的,未来和过去,什么都不确定,你怎么知道我们的眼睛看见的物体,它就是那个样子的呢?绘画是视觉艺术,我们的视网膜是透镜二维投影成像,按说物体都是倒立的,但我们的大脑却把成像处理成了正立的三维模型。我们的大脑本身就在使用语言中枢不停地对我们说谎。还有什么是真的呢?呵呵。”
“你平时对物理学很感兴趣?”
“各种学科我都挺感兴趣的。数学、物理、化学、生命科学、脑科学、哲学、天文学甚至是神秘学、玄学。十多年前,我曾有一个恢弘的志向,重建认知方法论。哈哈,那时年轻气盛,属于异想天开。这个梦想太远大了,必须具备强大的数学、几何学基础和超乎寻常的运算及空间构想智力。反正我此生是没戏了,好像有一个日本数学天才在做这件事。这种妄想太迷人了。我把这种妄想转换成了诗性,整体地一步到达,无需论证。”
“你经常跟别人谈论这些?”
“不。很少说。很早以前跟几个交往亲密的人说过,他们都是写作的,但他们还是不能理解,说我脑子有病。后来就从来不说了,每当涉及这些话题时,我都以大化小,以小化了,以玩笑的方式将话题及时转换。有时,他们又说我喜欢撒谎(指调换和模糊话题)。外界对我们的要求总是这样处在矛盾中。你说的别人听不懂;你不说,别人又认为你一无所知。所以,这些问题还是自我感知、自我理解、自我解答比较好。‘我思故我在’,佛陀也是这样解释的‘身外无法可得,无法可依’嘛。”
没想到因我的直率提问,她一开口就这样滔滔不绝地拨开心扉畅谈,跟她平时的紧张、小心谨慎完全两样。
“你思考这些问题时,累不累?”
“当然不累。非常愉悦。就像玩闯关游戏一样,激动人心。每当打开一个扣死的绳结,眼前就豁然开朗。道路无限。我非常善于玩这种解题游戏,我会灵活贯通各学域方法,将它们有效地转换成简单的常识。因为常识,大家都能轻易理解嘛。”
“你的画中对性的表达很直白?”
“啊。这个有些尴尬。已有很多人说过了,他们都浅表地认为是情色,但我觉得并没有情色的部分,就是性嘛。性需求、性压抑、性存在。性爱活动在男女两性中所呈现的存在方式。性动力和生命力是相携而生的。比如我这幅画,一个女人在夜空下独思的状态,我想展现性与生命种子之间的关系,大脑神经元与宇宙引力场、生命基因DNA穿越黑洞时的解构及重组。反正物理理论学家们喜欢遐想,我是诗人,更可以无限遐想嘛。今年年中时,杨振宁在中国美术学院做演讲时就感叹:‘物理方程式就是宇宙的诗篇。’所以说,诗性思维与数性思维是每一个人天生就具有的。数性思维就是我们常说的理性思维,它是依据数的演化模型搭建起来的。”
随着沈亦然滔滔不绝的讲述,我突然理解了她为什么要在她面前那幅讲述“死亡”为主题的画中,将神学(佛学、圣经)和诗意三者有效结合,设置在了同一画面中,是想殊途同归、共同阐述这一主题吧,确实挺有意思。
我又将视线转移到另一幅裸体母亲抱儿携女,腰间绳索缠绕,捆绑多只家禽从远处大坝上焦虑地向观者走过来的大画。视觉上很令人震撼。画中应该有她自己对爱、人性温暖的渴望,对生活焦虑的释解和对死亡的淡然。
看着满屋子的画作,闻着油彩散发的气味,我一言不发,只陷入由这些画面带来的沉思。
我把视线又从画面上移开,开始观察她的工作室生活。
她的工作室实际上也是她的家。
卧室里床尾整面墙都是书架,满书架的书。床上也满是书。我好奇,随手翻阅了几本。
她的阅读确实非常广泛,哲学、自然科学、文学、诗歌、神学、玄学,五谷杂粮般七倒八歪地堆放在一起。估计她也是想看哪本就随手翻阅哪本。她跟随我也站在了书柜面前,她的表情逐渐变得异常自信。同时,对于书籍的凌乱摆放,她又露出非常羞涩的神情。
临告别前,当我再一次立在她的画前,我不禁良久地思考: 一幅有感染力的作品,应该具备朴素的真情实感和深厚的思想内核,给人以美的陶冶和对生活的启迪。沈亦然的画虽然初看时,有另类的生涩,但慢慢解读,很快就能体会出她有意在暗暗启示生命的终极价值和发自内心深处呼唤人性的澄明。她用求生的本能和生命的感悟,在人类最原始的写写画画劳作中,不断完善自己。
看着眼前率真、腼腆、极具诗人气质和感染力的她,我忍不住想:她太可怕了!一个女性漂亮不可怕,可怕的是她既漂亮、又有思想。更可怕的是她还非常勤奋,一边不畏惧劳累画画,一边紧抓时间博览群书。
这真会让许多人像她小说的书名一样,在她的“人生梦里失眠。”
2015年12月8日于东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