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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探索》“专访”韦锦 1、 你是从哪一年开始诗歌写作的?最早激发你写诗的灵感是什么? 答:1979下半年或1980年初。 最早激发写诗灵感的东西说不确切。也许是朱竹先生在外国文学课上,绘声绘色讲授诗人荷马、莎士比亚、歌德、拜伦、普希金时拨动了心中的某根弦。或者是讲现代文学的吴铭(吴三元)老师青年时期写的一首诗,那首诗的题目叫《船》,发在当年的地下刊物《今天》上。“从出生落地就高扬起理想的风帆,/我生命的全部含义就是向前。//风暴和漩涡中有最美的青春,/起伏和颠簸是我命中注定的摇篮。//我爱桃花染红的江岸,/爱渔火象流星飞向天边。”那种既带有旧痕迹和旧气息,又绽放新的叶芽和花朵的诗句,给予的触动错杂而新奇。而且,和北岛、舒婷的诗不一样,这些诗句的作者就在近旁,因此很让人心猿意马,似乎自己和诗的距离并不遥远。那是求学的岁月,懵懂而多痴妄的年代,看着华北平原上那座古老小城里高耸的杨树,在三月的风里长出大毛毛虫一样的紫色花序,便想起故乡的植物,心里边有了冲动。那种冲动以杨树芒的形象爬出笔端,转化成了切合时代征候也吻合内心渴求温暖的意念。“你蚕一样爬上树梢,大口大口吞下余寒,一丝一缕吐出春天。”那些高大简陋速成的树,让我最初的诗句带着不自觉的速成的印记。不管它对我来说有多么珍贵。说它有句无篇还是对自己客气,其实从头到脚都算不上诗。直到1983年写出《这儿》之后,才可以说走上了通向诗的斜坡。那是我工作和生活迁移到黄河入海口之后的事了。 2、 请选择2—3位对你的诗歌创作最有影响的古今中外诗人或艺术家。 答:莎士比亚,艾略特,艾青。非让我选三个时,我就只能随便写几个名字。老实说,对我影响巨大的诗人仅仅中国古代就有许多,像杜甫、李商隐、辛弃疾、王维、王昌龄。外国的诗人和艺术家就更多了,荷马、歌德、席勒、拜伦、普希金、聂鲁达、博尔赫斯、惠特曼、弗罗斯特、帕斯、库切、萨拉马戈、马尔克斯、巴赫、莫扎特、肖邦、威尔第、马勒、贝尔格(有几位虽不是小说家,但我把他们看成真正的诗人)。这样罗列有可能给人卖弄的感觉,但一个诗人若仅知道这些名字,他实在没资格卖弄。我是认真起来觉得无法加以取舍,无法从中只选三个。 3、 请提供你自写作以来的 10首代表作题目,并注明写作年代。 答:《点灯》(1994)、《深肤色的女子》(1994)、《你要看到那光亮》(1998)、《转向或阿兰之歌》(1999)、《口吃的狐狸》(2005)、《蜥蜴场的春天》(2007)、《和平》(2008)、《分行的散文》(2015—2022)、《我在井里歌唱天空》(2023),以及诗剧《马可·波罗》(2014)。 4、 你写诗一挥而就,还是反复修改,还是有其他写作方式? 答:前十年三分之二的东西一挥而就,后来三分之二的东西反复修改。现在,几乎没有一首不是改来改去。 5、 你如何看待生活、职业与你诗歌写作的关系 ? 答:我的职业有过较多转换,从教师到企业职员,到人力资源管理者,企业文化设计者,新闻单位的编辑,文化单位的编剧,这些职业都在我的写作中留下过光斑和阴影,但它们从未决定我写作的走向,就像写作从未决定我的生活和工作,甚至连影响都不是太大。十几年前,诗人王黎明在一篇文章中曾表扬我,“像史蒂文斯和卡夫卡一样,从事与诗无关的工作,却写出了专业的诗”。写作给予我的唯一比较现实的恩惠,是让我比同龄人更早一些获得了高级职称,这在当年分房子时很管用,让我安顿书桌的空间较早摆脱了局促。当然,这仅仅是从二者的大体走向上来说,若具体到写作和生活的质地,二者的互相烛照和彼此摩擦更值得细究。三十多年在中石油工作的经历,在视野和襟怀的塑造上,赋予我与好多写诗的朋友不一样的东西,那种工业化程度较高、跨省跨区域流动作业的特点,让人很难想象安于一地的工作和生活,似乎变动不居才是人生的常态。也就是说,在日常的生活中,此地的山川总能盛放异地的风雨。这肯定让一个诗人的写作在不断生成的过程中具备了更多的要素,有了更多的可能。我石油题材的作品很少,且从未自许是石油诗人,但精神脉络还是和石油有着致命的关联。 6、 你关注诗歌评论文章吗?你写诗歌评点、评论和研究文章吗? 答:关注。爱读瓦雷里、艾略特、帕斯,乃至更早的莱辛、海涅、别林斯基、波德莱尔等西方诗人和评论家的文章。像中国当代评论家中的唐晓渡、陈超、耿占春等人的评论和理论也给我很多教益。有许多比我更年轻朋友的理论文章也常让我另眼相看。 自己也写过一些诗歌评点、评论,但研究文章不敢说会写。上个世纪末和这个世纪初,曾经应当时《诗刊》编辑李小雨、周所同等师长的约请,为《诗人珍爱的诗》栏目写过许多篇评点,发在扉页上。 7、 你如何评价现在的中国诗坛? 答:我仔细阅读的同时代诗人不够多,即时刊发的作品更是读得不全,所以不敢妄言。若非要说,也只是一些纯属个人感觉和私人印象性的东西。从接触到的公开发行的诗歌刊物和一些朋友的微信平台上发的作品看,当代诗坛有“两高”“一不高”。先说一不高,即现在把诗推到人面前的门槛不高。这不是指私人平台的无门槛,而是相反,我接触到的一些朋友的私人平台门槛反而很高。我是指那些正儿八经的所谓文学刊物,它们发诗的标准常让我觉得遗憾。大量的非诗甚至反诗得到堂而皇之招摇过市的机会,让人不舒服。再说两高,一是高品质的刊物一直有,二是高品质的作品一直有。像《扬子江》《散文诗》之类,不时发顶级作品但级别不顶级的诗刊,常让我感动。像一些未必获过什么大奖的诗人,写出的东西堪称大诗。可以说,如今的诗坛,必须算上民刊和那些私人平台,嘈杂的繁荣是很确切的,就像繁荣的嘈杂也很确切一样。我不为这嘈杂烦恼。反而觉得繁荣可期可祝颂。这是葳蕤的大地,除了季节的轮替,人为的手只起到很微茫的作用。 8、 请写出你认为最重要的三个诗歌写作要素。 答:智性想象力,直面生存的感受力,驾驭复杂结构的综合能力。所谓的智性想象力是指诗人的思维轨迹不再仅仅依赖物体的形状、色彩、静止和变动等外部特征,而是通过智性颖悟找到事物间的相似性和相通性,并通过打造客观对应物来予以呈现。直面生存的感受力不用多说,驾驭复杂结构的综合能力需要赘言几句。诗的篇幅常给人错觉,似乎它有无结构并不重要。其实有无结构和结构大小,与篇幅的长短无关。卓越的诗人常常用极少的字词给诗的空间营造出大结构或复杂结构。像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昌耀的《斯人》,萨罗希的《这片海域》,任谁打眼一看就知道结构之大。像李商隐的《夜雨寄北》《锦瑟》,四句或八句之内即尽显结构之复杂。长诗就更不用说了,它的结构尤其重要。从世界范围看,长诗一般情况下乃以叙事为主,近代抒情长诗渐多,这几年我们这边尤其多。抒情长诗除了显性的结构,还有隐性的结构。像里尔克的《杜伊诺哀歌》、聂鲁达的《马楚·比楚》、艾略特的《四个四重奏》《J·阿尔弗雷德·普鲁弗洛克的情歌》,都有其文化、宗教、历史的隐性结构在支撑,有复调、对位、和声、变奏等音乐技法和结构手段暗中助力,于是给了长诗足够的景深和坚实的骨架。写这样的诗,需要,并非常考验一个诗人驾驭复杂结构的综合能力。
作品 点 灯 刮大风的夜里,他把灯点着了。 小小的火焰被吹得呼呼直响。 他为什么要点灯?为什么 要和人心一样的黑暗作对,和风,和流沙一样滑动的 城市 较量?他不想去石头里点灯。他就在你的门前。 圆圆的灯光照着门环,像挂在眼角的泪滴。 他在风中端详 叫人揪心的灯。他想起一个播种者 手中只有一粒豆子。而大片土地在脚下起伏。 对于这个发昏的城市,对于那些 把鸽子烤焦,抹上油;把诗歌赶到墙角,打入灰尘; 一有钱就变坏的男人和一变坏就有钱的女人 他可以 逃得很远,逃到远远的山上等待日出。 或者陪新寡的妇人尽情哭泣。 可他留下来,在你门前,顶着十二月的大风 把灯点着了。点着了,就不再担心被吹灭。 就咬紧牙关亮下去。 1994年(约) 你 要 看 到 那 光 亮 透过灰尘,你要看到那光亮 灰尘再多,你要看到那光亮 发现灰尘留下影子 你要看到那光亮 那光亮里有水 有春天的禾苗,青蛙不蜕下尾巴 滚落的露珠净化呼吸 一个美丽的女人 皮肤像发热的灯罩 那光亮里有歌声 是低音提琴在高音区颤动 一双洗净的手在夜空泛白 你要爱那光亮,你不是听见 我这边的眼睛对那边说 什么都可以变质 灵魂不能变暗 你要爱那光亮 你要爱那光亮 等到有一天 灰尘,鸱枭,人妖,塑料,钢铁,镭,铀和红舌头的恶魔 瓜分完所有山峰、海洋、乡村和城市 整个宇宙都拉上窗帘 你依然要 一边抚摸儿子的额头 一边抚摸这个叫作大地的星辰 你要看到你手上那光亮 1998.12.05 和 平 我是世上最美的公主 爱着两个英雄 两座山峰,两匹骏马 我不能用抽签的方式决定我的爱 我不能用听天由命的方式决定我的命运 他们为我决斗 我要选择那个最勇敢的 但不嫁给胜利者 2008.02.04 分 行 的 散 文(选章) 七六四 春天的大雪让城市屏住呼吸。 气温骤降在山桃山杏头上。 奥森北园已开到第三个缓坡的花, 开始怀疑自己的听觉。 “我是否错领了当初的指令, 把待命听作了出征?” 陷入盲区的街道反复辨认路口和转折。 两旁的树,排起长长的队伍, 昨晚即排到春光的门口。 冈仁波齐在远空冷笑,露出白牙齿。 一群蚂蚁退进洞中彻夜不眠, 一遍遍讨论中断的进程该谁来重启。 鹰去云间筑巢。河流不带走浮冰。 一条鱼挡在它前面。 城外的码头不加救助, 任雪色盖住发青的脸。 “天就要塌了。就要塌了。” 蝴蝶的翅膀摇颤花瓣上的雪。 它用冻掉的下巴说出半个早晨。 说出未及担忧的绝望。 “春天的行囊,盛满了蝴蝶的忧伤。” 好在忧伤的份量比覆雪的花瓣轻, 和它的翅膀一样重。 2022年3月27日 七六〇 苏格拉底的智慧 不轻易嘲笑别人的得意。 尤其对吟诵诗篇的人。 尤其在这样的夜晚。 亮灯的窗户还没拉窗帘。 雅典接到新一轮涛声。 “博学的大师,高贵的长者, 我不奢望您的鼓掌,只渴望您的酷评。 我是不是像荷马一样? 我是不是全雅典最伟大的诗人?” “请坐下,请歇息一会儿。 别放下你的竖琴。 你整个样子都像荷马。 你的问话未必需要我回答。 你想让我读一下你的表情吗?” “想。当然。非常渴望。” “它说你肯定是。 而且,可能是整个希腊。” “哈。那你的认为呢?” “我认为,不仅是希腊, 你可能是有阳光的领地内, 最棒的吟游诗人。 你忠实地传递了荷马。 你传递了他的问候。 你比荷马还忠实。” “我比荷马还忠实?” “你让他不断完成。 让他不再变幻不定,犹疑不决。 你让他的脚不再越出自己的脚印。” “谢谢你,苏格拉底。” “谢谢荷马。 荷马对后世不再有太多期望。 荷马就像磁石。 他吸引铁。 他让铁具备磁性。 一块铁吸引另一块铁。更多的铁。构成吸引的序列。 你的声音,眼神,手的位置, 你全身都吸引我。 你有了磁性。 你让我也有了磁性。” 2022年3月22日 六八二 今晚,吴刚砍倒了桂花树。 虫蛀的桂花树,桂花落满了月亮。 今晚,吴刚围着月亮走了三圈。 今晚的吴刚心里发空,口中都是苦味。 他走到月亮边上,用斧背做锤子, 把月亮敲得咚咚响。 他觉得有必要闹点动静。 他已连续三年不说一句话。 最初的时候没人告诉, 离开老家的代价会这样高昂。 他越来越讨厌那些胡思乱想的人, 随便一个念头就把人反锁在故事里。 2021年5月24日 六七四 村里六奶奶的说法 再过多少年也难得验证 她的对错不依赖事实和理论 她说,我们信,就构成乡村夜晚的魅力 荒诞的语调里,故事诡异又神奇 她说六爷爷二十八岁死于械斗 二十八岁的六爷爷 能一脚踹倒碗口粗的柳树 邻村六条汉子拿命换他一个 六个寡妇,拿他的名字磨一辈子的牙齿 他死后村人厚葬的礼遇空前绝后 石砌的墓室,棺椁豪华,三层白绢三层桐油 全村老少都变成炎夏的雪堆 墓碑高耸,在村南土岗上站成膀大腰圆的传奇 她说六爷爷死后头发和指甲一直在长 爱剃光头的六爷爷在棺材里,脸被头发罩住 像戴了一个巨大的箩筐 茂密的头发发着淡绿 像不管冬夏只顾乱蹿的菟丝 指甲的生长更是任性,成了白花花的鸟巢 让一般眼睛根本看不到他的身子 她说,如果浇了桐油的棺材板不是松木 整个墓室都会长满他的指甲 她告诉我们,要我们不告诉任何大人 (具体原因要等我们长成大人 才知道他们为何不可信任) 她探过身子,对着我们的耳朵一个一个单独透露 他每月一次召她去墓地会面 她咳嗽三声再学一声鸟鸣 他就会把门开开 2021年5月3日 我在井里歌唱天空 我在井里歌唱天空。 偶尔羡慕坐在井沿抽烟的人。 他的悠闲让我愤怒。 他似乎比我看到了更多。 云的故事,星的传说。 不戴肚兜的月亮露出肚脐。 风的脚底起了茧子。 其实他什么都没看到。 他的后脑勺也是多余的勺子, 盛不下一杯水。 他不知道我正造一个扳手, 我要把井拧断或扳倒。 一口井给了我一只手电筒。 筒状的天空延伸到蓝色后面。 我有信心把井拧断,扳倒。 到时候,我和青蛙一起流出去。 这不是呓语,我一点睡意都没有。 造扳手耗费时日,可工序一点不复杂, 只须在井里不忘记歌唱天空。 很简单的材质,很管用。 2023年7月27日 附: 《深肤色的女子》(19994,长诗存目) 《转向或阿兰之歌》(1999,长诗存目) 《口吃的狐狸》(2005,长诗存目) 《蜥蜴场的春天》(2007,长诗存目) 《马可·波罗》(2014,诗剧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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