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锦,诗人,歌剧作者,中国对外文化集团艺委会委员。著有诗集《冬至时分》《结霜的花园》,诗剧《楼和兰》《田横》《张骞和乌洛珠拉》《李商隐》等。曾获选《诗选刊》年度优秀诗人和中国诗歌网实力诗人。早期作品《这儿》《点灯》《你要看到那光亮》被收入《中国当代抒情短诗赏析》等选本。长诗《转向或阿兰之歌》《蜥蜴场的春天》被《作品与争鸣》《诗探索》《诗志》等刊物设专栏讨论。担任编剧的原创歌剧《马可·波罗》于2018年5月首演,曾在北京、广东、福建、米兰、热那亚等地巡演。担纲编创并任艺术总监的大型声乐套曲《万里长沙》于2021年9月首演。《歌剧》《艺术评论》《音乐周报》《中国日报》《北京晚报》《南方日报》《新华网》等对其创作持续报道和评论。英国《金融时报》给出四星评价。有专家撰文称其为具有国际视野和综合能力、“异军突起”的诗人编剧,创作了不同凡响的艺术作品。诗剧作品在《西部》《中国作家》《山东诗人》《深圳诗歌》《诗选刊》等杂志和丛刊均有发表。


诗人艺术馆
幸存者诗刊
幸存者文库
关于我们
返回首页
许家屯
——《从有中生无》选章

 

许家屯

——《从有中生无》选章

 

谁知道那些发生在从前的事,

会不会赶到我前面去。

——埃克萨瓦

 

 

任什么都玩出花来

 

周在尔知道,许家屯最东头

一米高矮的草房里住着一只不会喊叫的狗。

那年聂胡子的属下来村里打劫,

抢完全村人的粮食,

又抢走长生家的黄花闺女。

那只狗一声没吭,

末了还跑上河堤目送了一程。

整个冬天饥饿住进了家家户户,

不会喊叫的狗被赶到村东破窑里。

没人留意它的委屈。它也没一句解释。

是啊,没什么拖它后腿,

它的后腿是自己的迟钝和犹疑。

它开始不叫是因为村里的狗叫已连成一片。

它跑上河堤是因为实在不懂,

人的世界里怎么连打劫都玩出花来?

怎么又抢粮食,又抢吃粮食的女子?

落到今天这境地,它觉得

心里纠结是自然的,

但没必要说感伤的话,

让眼睛流又咸又无用的泪。

 

 

我们要真偷了麦穗

 

王者昌做许家屯治保主任时我很小。

大人们说他做了很多坏事,

是让比他大的官唆使。

我对此采取存而不论的态度,因为我没见过。

只有一件事,像刺卡在心口,碰不碰都疼。

那是我记事不久的一个早晨,

年过六十的祖母带我挖野菜回来,

村口的老槐树开满了碎花。

王者昌的声音像小巷里丢出的一块石头。

他勒令我们站住,手指着野菜篮子,

威严而又阴阳怪气:

这么早就挖回野菜了?

下面是什么?是不是麦穗和豌豆叶?

你们世代富贵的人怎么吃得惯野菜啊?

祖母放下柳条编的篮子,不说话。

她努一下嘴,示意他随便翻,随便查。

野菜,除了野菜还是野菜。

“你这个臭婆娘。看我早晚逮你个现行。”

他一抬脚,把篮子踢出去几丈远。

零落的野菜让老槐树落下一地白花。

祖母脸上没一点表情,她蹲下身,

一棵一棵去捡野菜。

她两个膝盖轮番跪在地上,唯恐手脚一慢,

她心疼的野菜再受糟践。

低着头的祖母,不再让人看见她的脸。

我跑上前,抱住王者昌的腿使劲骂:

坏蛋,坏蛋,你是个坏蛋。

他弯腰掰开我的手,把我扔到老槐树脚下,

转身,甩一甩衣袖,缩回巷子。

我大声骂,尖声哭。祖母不看我,不哄我。

她不像往常。她任我一边哭一边骂。一边骂一边哭。

哭得家家院墙上探出脑袋。

如今我想,王者昌找不到证据不免恼怒,

当然怪祖母剥夺了他训人的由头。

我们真偷了麦穗他也许还不致于气急败坏。

后来,王者昌被免官,遭了殃。

家里常飞进狗屎或砖块。

他躲到外地好多年。晚年回到村里,

皱缩的,洗不净的脸堆着笑,

对大人小孩一律谦和。

仿佛和过去那个恶人没了关系。

那年春节,我怂恿一个比我小五岁的孩子,

把一支卷进爆竹的烟递给他。

他点烟时手指和鼻尖炸得流了血。

我兴高采烈讲给祖母听。

祖母说,这不好,他现在这么可怜,

不该再作弄他。我没敢告诉祖母,

我恨不得一鞭炮把他炸飞,炸到云彩外面去。

即使今天,我还想,对于平庸的恶,

祖母的慈悲是不是平庸的善。

包括她一生中含垢忍辱的沉默

 

 

下雪的晚上村庄静下来

 

那时我离开故乡已有十几年,

祖母坟头长出了马莲墩子。

清明时节麦苗青葱,

好像整个大地都在上升。

世道一天天变,祖母走后云彩多起来。

不知她会不会还按老样子惦念人世?

我在坟头点一支烟,插进土里,算作燃香。

自己也点一支,陪她抽完。

故乡的风俗是日落后才上坟,烧纸。

我不按那规矩。祖母守了一辈子规矩。

她可怜了一辈子。

上完坟回村的路上,二弟告诉我,

王者昌死了,年前,死得很惨。

不擅言谈的二弟只说个大概,

那情景就够惊悚。

我有几次要写进小说,

都怕处理不好让人不适。

82岁的王者昌被79岁的郑自南用木杈叉死。

死后身上26个窟窿。

那个下雪的晚上村庄静下来。

人在院外听见他们争执。

高一声,低一声,时断时续。

好端端的雪落到地上变成发苦的盐粒。

“我牙掉光了,我就要死了。

没几天了。求求你,你放过我吧。”

“别给我堆着笑说话。

我讨厌人可怜时摆出来的笑。

牙没了,你唾液里都是毒。

你去洗把脸。免得阎王爷认不出你。”

“我就要死了。让我自己死吧。”

“我知道你就要死了。

我眼睁睁看着你就要死了。

我一天一天盼你死,怕你死。

一天,一天,我往后推,我不能再推了。

我必须在你死前叉死你。”

“你叉死我,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

“我不要什么好处。告诉你,

我为什么死了心要叉死你。

长生家老生儿子的媳妇在城里打工。

人们告诉我了,你给她编的瞎话,我知道了。”

“那你用菜刀剁死我吧。

你拿木杈管什么用?”

“我就用木杈叉死你。一下一下叉死你”

“啊,救命啊。你真要叉死我啊!”

“没人来救你的命。你这条命,早该给狗吃了。”

郑自南回到家,把一小袋砒霜倒进酒碗。

那砒霜藏了多年。他曾一次次拿出来端详。

这会儿他一口喝下,对着窗外喊,

我走了,一倒头,死死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他儿子正在东厢房灯下劈竹片。

他要给儿子做一架风筝,

让他看着风筝等春天。

漫长的冬夜,冻僵的黎明,

王者昌被草席裹着埋进村北洼地里。

不屑多想的事情人们想尽快了结。

连个坟丘都没给他留。

不料想第三天早晨,郑自南出殡的队伍刚起步,

村里的狗就汪汪叫着涌向北洼,

把他从冻土坷垃里扒出来,撕得七零八落,

叼得村前村后东一块西一块。

积雪过膝的场坪上,街巷里,柴垛旁,

王者昌散落的皮肉和骨头很醒目,让人喉头发紧。

那天下午,人们把嘴巴沾过血的狗都杀了。

剩下村东破窑里那只老狗的第八代孙,

瞪着不解的眼睛跑到高坡上。

 

 

听的人也必须安静

 

幼时听大人说故事,常瞪大眼睛。

说犯了不洁罪的女人,

四肢,腰身,额头,用麻绳绑在木板上,

横在祠堂院子里。全身上下没一处能动弹。

到这时,木板上的女人一般不再出声。

木板旁两只方凳,放一摞草纸,一盆水。

草纸和水盆后是一面鼓,鼓手穿着黄衣,

单手握槌,眼瞅漏壶像司命的尊神。

行罚者多为女性,大都老眼昏花,

叼着长长的旱烟袋,蒙一块只露眼睛和嘴巴的黑面巾。

焚香后有人替她点烟,她深深吸一口,

把烟气围着木板喷一圈。此时鼓声响起,

缓慢,均匀,像拍节,又像数数。

她拿起草纸在水盆里浸湿,贴在不洁女人脸上。

不洁女人的呼吸慢慢急促,呻吟,或尖叫。

她用舌头顶起草纸,顶出一个小丘。

她没办法把草纸顶破。

过一会儿,旱烟袋应着鼓声再拿起一张草纸,

再次浸湿,再次贴在她脸上。

大多情况下,一袋烟功夫,

草纸用不了七八张,不洁女人便再无动静。

剩下的草纸还要一张张浸湿,一张张贴上去。

等鼓声停下,最后一张草纸要正好贴完。

遇上心硬的行罚者,中途会揭开草纸,

一次次诱人大口吸气,让人肚子鼓胀如临产的孕妇。

后来听说这是十大酷刑之一。

没人命大能逃过这刑罚。

只邻村有个女子,用舌头顶穿了最后那张草纸。

因为那纸上每一张都扎了一个孔。

在乡村的夏夜,在黑漆漆的树荫里,

这样的故事,要不紧不慢地讲,

听的人也要安静。

 

 

你就是夺回来

 

民国十九年,冬至后第三天,

该下雪的许家屯下起讨厌的雨。

雨水在结冰的河面不停打滑。

村口,五叔三叔二婶儿四婶儿拦住

二十岁的老七。大冬天的老七,

光着脑袋,赤着膀子,浑身上下冒着热气,

像一块烧红的铁借雨水淬火。

“你小子,你以为,命是铁打的?

你不要命,咱村的小伙子都不要命了?”

“老七,听你五大爷的话。

聂家洼的聂胡子可是脑袋箍了铜箍。”

“他就是给整个聂家洼箍了铜箍,

我也砸他个稀巴烂。”

老七要挣脱五叔的手很容易,

可他不想让五叔生气。

五叔的面子从来没有人驳过。

“谁让你前天晚上不在村里来!

谁让你又去城里胡闹来!”

四婶儿的话比她满嘴的舌头跑得还随意。

“你怎知他去城里胡闹来?

他前天晚上就是在村里,

也是白送一条命。”

“长生家闺女是可惜。

可谁让长生他,那么穷贱的命,

非生一个那么好看的丫头。”

“五叔,你不能光拦着老七,

也得想点别的办法。咱今天软了,

以后有的是气吃。”

“聂胡子又凶又毒辣,

咱不是他对手。这气能咽就咽下吧!”

“一个黄花闺女,是舍不得。

可舍得舍不得都得舍得。

这会儿,她铁定成了人家的压寨夫人。

说不定哪天把长生接去享福哪。”

“对呀,老七,别上犟劲儿,

就是夺回来,她身子也脏了。”

“是你心眼儿脏。是你驴肠子猪肚子。

你自个儿里外不干净。”

“你小子。好话赖话听不懂。

一张口像个放屁的畜生。”

“都闭嘴。小七子,你听我一句话。”

“五大爷,我耳朵眼子细,他们的话我听不进。

你的话我也不听。五大爷,

你们有本事让这狗日的苍天不再下雨。

让这狗日的雨下到聂家洼去。”

“好,老天爷你都敢骂,我不拦你了。”

老七愣一下,临走没忘给五叔鞠躬。

村里的年轻人没一个跟他去。

他没去到聂家洼。他半道上被一根绳子劫了。

长生的闺女生孩子时大出血,

归葬那天长生家的灶台长出了蘑菇。

五年后,老七回来,少了一条腿。

他后来娶了邻村财主休掉的三姨太。

再后来,79岁时,他喝下掺进砒霜的酒。

 

 

脱毛剂用得太多

 

许家屯的云彩不是一天多起来。

人们发觉时已多得惊人。

不止天空布满了云彩,阳光要照下来

需绕弯弯曲曲的路,就是粮仓里,炕席上,

甚至母亲放梳子的木匣里都是云彩。

雨水多得用不完,往常家家院里置办水缸,

现在成了摆设。有的干脆用来存储灶灰和烂菜叶。

洗脸盆也渐渐废弃,拧一下毛巾

就够冲洗脸上的灰尘。

云彩们千姿百态,且给人太多方便,

以致气压低,呼吸起来肺叶沉,

衣物受潮容易发霉等弊端,

在一定时期内丝毫不被注意。

后来四婶儿的儿子养了一群猴子,

一开始也没谁在乎。

等猴子一多,人们发觉事情不妙。

猴子们毛发潮湿生跳蚤,

跳蚤们在村里四散,大人孩子不论采取

什么姿势,即使躺在梦中都不住搔痒。

人的皮肤怎经得起没日没夜的抓挠,

红肿,破溃,流出黄黄的液体。

加上猴子们口腔、肛门和汗腺的气息,

浓度极高的腥臭从地面顶着云层逆势上升,

停滞在两米左右的高处,锅盖一样压住村子。

村里人嘴唇发紫,喘气时只好低头,弯腰。

弓着身子成了许家屯普遍性的人体特征。

赶走猴子。赶走云彩。期望从人们心中萌发。

但行动起来却无从下手。

养猴子已不是四婶儿家的个人生意,

它成了全村的主业。

许家屯离省城近,需求持续高企。

除了吃猴脑、看猴戏,好像另有隐秘的用场。

打造一个向四周辐射的养猴基地,许家屯很有潜力。

高票当选的村长头脑深刻,善抓要害,目力高远。

“不仅不能赶走猴子,还要扩大养殖规模。

而且,提产量的同时要保质量。别的都是小事。”

保质量的最佳途径是散养。

外乡人没法想见,一个人人弯腰喘气,

猴子混居其间到处蹦跶的村庄是什么模样。

后来,村里和省城某个厂家联手,

用脱毛剂给猴子们褪毛。

褪了毛的猴子不像人,头秃了,还有眉毛和胡子,

还为彼此害羞穿上衣服。

光溜溜的猴子消除了生跳蚤的隐患,

给打破村庄上空的锅盖带来转机。

 


评论 阅读次数: 481    赞: 0
昵称:

联系我们:tianz68@yaho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