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  事

——《从有中生无》选章

它难得受人之托

周在尔给花木公司的园艺师写信，

寄出一天空雪花也没回音。

他干脆托候鸟把信送去。

心急的候鸟，在三月初的季风里启程，

翅膀上的绿油漆都没刷好。

它难得受人之托，

把纸片看得比圣旨还金贵。

它绕过那个满脸皱纹的园艺师，

直接找到一枝还未鼓苞的金蔷薇。

不仅信件，它一同送达的还有一连声的喘吁。

它不知周在尔在信中的嘱托正好相反。

他说请不要着急，他会在看花的热闹过去后，

第二天晚上或第三天早晨才到达。

谁那时开放他正好带着露水。

不怪你看不见我

繁花开到第三天时大概累了。

我听到轻声的抱怨：采集了那么多眼神，

怎没留住一双眼睛？

此前我一直藏在密密枝叶下，

怕人质问，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开花。

尤其花队队长的吆喝，

开呀！开呀！再加把劲儿开呀！

那鼓锤差不多把耳膜敲破。

这会儿安静了，我抬起头，挺起腰杆，

把花苞举过春天的眉梢。

还有刺和花萼的裂片，我也不再遮掩。

我趁着星光不刺目，仔细打扮好。

我要按心里想的样子露出容颜。

我不等掌声，准备好了我便开花。

我开得好美，好快意，

每片花瓣都适合露水亲吻。

可是周在尔，你在哪里呀？

我听见了脚步声，我怎么看不见你？

你在冬天的末尾捎信给我，

你自己却忘了吗？

“我自己写的信我怎会忘呢。

不怪你看不见我，我看见了你。

只可惜忘了带镜子。

你一照镜子就看见我了。”

我不是故意让人害羞

一朵花开上枝头并不难。

如果她太美，让人略过并不容易。

她开的不是第一个。不是最有动静的那一朵。

脚步轻也算不上优势。她踏过的台阶

一路上急速折转，越来越陡。

她在尾声部奏起序曲。

追光灯耗尽电源才出场。

亮相后不按套路定格，不起范儿。

不要扩音器和放大镜。

一开始不在意落在队伍后面。

她的美落下整个队伍。

她不被自己的美压得垂下头。

从误解的角度看，一朵不管不顾的花，

似乎特意调侃那个手指粗糙的诗人。

调侃他殚精竭虑的写作发在每年最后一期，

哪个选本都不选。他以自嘲炫耀得意。

好在自嘲时不忘控制嘴角的唾沫。

“别以为收进粮仓种子才有来年和春天。

别以为一条鱼，离开渔网占领的海域就不会游泳。”

事情很简单，他因腿脚太快常跑到人身后。

赛程越长，多跑的圈数越不被留意。

他运气并不比一朵花更糟。

他还没有调侃一朵花的需要。

有一点彼此一致。他尽量在诗中多加入香味。

以对冲词和词、句子和句子的紧张。

对冲太多的刺，太多的刀片。

进而自证，“我不是故意让人害羞。”

把它从一部歌剧取出来

陈小朵歌唱时，京城大厦50层微微颤动。

没人惊呼，一段曲子从一部歌剧取出来，

完整度依然高，呼吸依然匀称，有力。

似乎一个孩子，割断脐带就成了大人。

一朵花，离开母体救活一只花瓶。

吸足养分的枝干不再补充。

不计较从泥土嫁接到风中。

一些水流，漩涡，不需要落差与河床。

能指脱离所指。亲吻脱离嘴唇。

夏日时光集中到一小朵玫瑰，在冬夜的柔光里，

只展示盛开，不忧心凋谢。

像一只鸟，打开翅膀就拥有了天空。

伴奏者理查德·路易斯从苏格兰飞来，

1米94的身高在钢琴旁折成三截，

低下来的目光对准键盘和琴箱。

他的额头没出细汗，

不用过多的体力，他知道主要是准确。

他知道在精妙的搭配中谁都是主角。

纤长的手指像在产房忙碌。

他把琴声从钢琴的黑和琴弦的紧绷，

一小节一小节剥离出来。

在临冬的夜晚，与一小朵长出翅膀的玫瑰，

紧相呼应，会合。

世界的极限是你脚后跟

玫瑰和百合们这样想是应该的。

因为那个穷尽一生的寻找者已化成灰。

化成脚下的肥料。在阴雨天还发出臭味。

你不一样。一个园艺师最无用的劳作

是在纸上画草图，然后撕掉。

他最好和园丁，和花木公司的经理一起，

筹划并安顿好翻土，浇水，修枝，销售等杂务。

在大雪到来前建好暖房，备下木炭。

或设置好天然气管线，通风口和烟道。

马棚和暖房一定要隔开，不能贪图节省热力。

暖房里的花香及杂物的气味，

会让呼吸道过敏的马连夜打喷嚏。

那会让他寝食不安，会影响马蹄的速度，

影响他去邮局订购《花木种植与销售》。

他在经理和园丁之间，必须把两头的心都操够。

这样，雪下到一半时，就可以蒙头大睡。

睡到最深的地方，就是他世界的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