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锦,诗人,歌剧作者,中国对外文化集团艺委会委员。著有诗集《冬至时分》《结霜的花园》,诗剧《楼和兰》《田横》《张骞和乌洛珠拉》《李商隐》等。曾获选《诗选刊》年度优秀诗人和中国诗歌网实力诗人。早期作品《这儿》《点灯》《你要看到那光亮》被收入《中国当代抒情短诗赏析》等选本。长诗《转向或阿兰之歌》《蜥蜴场的春天》被《作品与争鸣》《诗探索》《诗志》等刊物设专栏讨论。担任编剧的原创歌剧《马可·波罗》于2018年5月首演,曾在北京、广东、福建、米兰、热那亚等地巡演。担纲编创并任艺术总监的大型声乐套曲《万里长沙》于2021年9月首演。《歌剧》《艺术评论》《音乐周报》《中国日报》《北京晚报》《南方日报》《新华网》等对其创作持续报道和评论。英国《金融时报》给出四星评价。有专家撰文称其为具有国际视野和综合能力、“异军突起”的诗人编剧,创作了不同凡响的艺术作品。诗剧作品在《西部》《中国作家》《山东诗人》《深圳诗歌》《诗选刊》等杂志和丛刊均有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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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井里歌唱天空
——从有中生无(选章)


我在井里歌唱天空

——《从有中生无》(选章)

 

 

努诺•朱迪斯说,不可知论者

不接受美可以从无中生有。

非不可知论者则不接受从有中生无。

但三个音符组成的不是音符之和,

是大海。

三种色彩组成的不是三盒颜料,

是星空和春天。

三个词,三声诅咒,

从羊群和尘土中取出风暴。

请原谅我排列词语时,

莫名的谦卑和傲慢。

——埃克萨瓦

 

我在井里歌唱天空

 

我在井里歌唱天空。

偶尔羡慕坐在井沿抽烟的人。

他的悠闲让我愤怒。

他似乎比我看到了更多。

云的故事,星的传说。

不戴肚兜的月亮露出肚脐。

风的脚底起了茧子。

其实他什么都没看到。

他的后脑勺也是多余的勺子,

盛不下一杯水。

更挠不出一粒火星。

他不知道我正造一个扳手,

我要把井拧断,扳倒。

一口井给了我一只手电筒。

筒状的天空延伸到蓝色后面。

我有信心把井拧断,扳倒。

到时候,我和青蛙一起流出去。

这不是呓语,我一点睡意都没有。

造扳手耗费时日,可工序一点不复杂,

只须在井里不忘记歌唱天空。

很简单的材质,很管用。

 

 

圆叶,少枝杈

 

圆叶,少枝杈,眼角嘴角常常上翘,

刮风天说话沙哑那棵树,

根扎在院子东南角,树冠长到云上。

不炫耀刺,棱角,铁质。

朝上的趋势日夜持续。

开花结果不按时令。

期待找不到规律。

有时大雪纷飞还唱春天的歌。

花朵异香,给人闻到,不露形影。

敲开天堂的手才够到果实。

小院经受冬天的冷,夏天的热。

下雨又结冰常让人滑倒。

井台上,桶在晨光里倾斜。

辘轳重又时尚。牵牛花探进井口。

最无奈苍蝇蚊子。整天张罗,

制订一摞摞飞行规划。

没完没了试飞,一次比一次丧气。

不写信周在尔也知道,

他照料篱笆外的田野已耗尽心力。

高压线到夜间发出噪音,

候鸟满天空抱怨。

网路上的友人忍住嘲笑。

腰酸,背痛,偶尔灰心流泪。

刚睡着又惊厥,起身,

“老天爷,我还要不要继续浇水,施肥?

晨祷和晚祷还念不念它的名字?”

 

 

春花的赛事已停办多年

 

今年的绢花比赛已下发通知,

通过报纸、电视、广告牌、网络精心部署。

三月来,一层层筛选有条不紊,

确保了决赛那天如期而至。

专家们按照比真花美比真花逼真的原则,

从上千个决赛者中选出了冠军。

举手表决的方式郑重严肃。

对结果的称赏高度一致。

全场人众用心服口服的掌声,

邀请获奖者上台领奖。

管弦乐队跟着指挥棒起伏,

歌唱家唱起德利伯的花之二重唱。

气氛典雅隔代的王后也满意。

当颁奖者被引到舞台正中,

顶灯开始眨眼,空气出现锯齿。

台上台下所有鼻孔忽然受到刺激。

获得殊荣的花朵再憋不住自己的芳香。

“啊,它是假的。它不是绢花。它是真花。”

“可惜它多么逼真,多么漂亮。”

“呸,它当然比假花逼真。可是,

它竟然比假花还漂亮。”

“剥夺它的获奖资格。把它撕碎。”

“把骗子赶出大厅。”

“让监管部门把罚单贴在他脑门上。”

众声喧噪。没人听那个可怜的家伙狡辩。

他捧着花,大口喘息像一头老牛。

他用头颈和胸口护住手。

“不怪我。真不怪我。

种下多年,近来她突然开了花。

她为得奖开的。看她多美。

我走错了地方。我没想惹怒你们。

都怪我,我忘了,

春花的赛事已停办多年。”

 

 

它借后退抵御消逝

 

智者唐晓渡说诗就是一,

一就是地平线。

他说忆明珠也这样说。

这话题值得在户外坐一夜。

(因为隔了两千年,

我还是巴门尼德和芝诺的信徒。

通过怀疑表示敬意。)

饭店打烊了,烧烤摊也蒙上帆布。

啤酒喝完,白水也没有。

黎明的到来甚至叫人故意顶牛,

去攻讦和冒犯。

地平线借人的遥望存在。

借人的脚步后退。

它借后退抵御消逝。

就像一,借万物散开保持开端。

它不是实体却被命名为实体,

这在世上并不多有。

它界定我们目力的长短。

在门槛和云脚间给人一块空地。

它的存在因非在而神奇。

至于诗是不是原点,

到了星期八早晨,

就能登上认识论的阶梯。

我们的担心可能多余,

它让诗人举着旗子做一只蚂蚁。

一只信心满满的蚂蚁,把毕生使命

确定为走遍草原,找到

雨和雪的源头,风和云的故居。

即使误导,也造就一只快乐的蚂蚁。

不过他也许中途停下,

因为他说不定突然明白,至少,

诗未必一直后退,它也会迎面走来。

就像它不是方格,也不被方格框住。

除了是诗,它什么都不是。

除了自己的行踪,它不重复别的轨迹,

不进别的院子。

或者它一点不在意什么行踪轨迹,

脚步比应召女郎还随性。

它坐到人们中间比一缕光还悄然。

它让人碰杯,击掌,拥抱,

从彬彬有礼中抽身,争个面红耳赤。

 

 

把秘密给了

 

把秘密给了别人。

再小的秘密也无法收回。

满世界没一条小径让秘密还原。

把秘密给了别人,

就是宣布它已过期。

还不如把一条河交给沙漠。

有些秘密则另类,

它一夜间传到每个人耳中,

任谁都心知肚明,

可它还是秘密。

 

 

几乎每天夜里

 

几乎每天夜里,我们都对

缺席的太阳进行审判。同时

装模作样审判一颗有虫孔的西红柿。

努力避开暗号和咒语。

放弃摸黑的手势。

用语谨慎,口气尽量平缓,

言辞的流动不浪费卵石。

审判进程暮鼓和晨钟无从阻拦。

一架蜻蜓挡住门外的坦克。

悠闲的门卫连续手游。

旁听席不赶走鼾声。

我们对太阳的缺席不加重处罚。

不把怨气转化成仇恨。

判决书的字号不过分加大。

字体也不加粗加黑。

天亮后贴上朝东的山墙就行。

初起的太阳慢慢读,

让它只为前世脸红一小会儿。

 

 

有人把艺术

 

“有人把艺术玩成了玩意儿,

有人把玩意儿玩成了艺术。”

这类发现放在嘴边,

嘴角溃烂是立马的事儿。

你见过瀑布吗?

你站在瀑布旁端详过吗?

那折断的喊叫,怎样气急败坏。

不管站在高处还是低处,

它都不放过你的耳朵。

那个拿壶口起名的人真是胆大。

什么壶敢这样张口?

谁好意思提着它

给残雪不退的麦垄斟茶?

 

 

有谁哪天说

 

有谁哪天说,我大脑不跳动了,

你会觉得矫情。

你的心脏会为此抗议。

那你要不要尊重这古老的事实?

跳动是心脏的专利。

你也许接着说,

大脑的专利应该是不声不响,

在血液和颅骨的压强下,

它高速运转才不溃散。

好多道理,密封在体内的黑暗中,

不需要过问。

一只鸟飞过窗前,

却必须搞清它的去向,

这关系到不远处的花事和草。

 

 

 

有些事先要想清楚

 

去天堂之前,有些事先要想清楚。

那里不需要床,躺在荆棘上也柔软。

嘴唇干裂的概率也还有,

不用水,听窗外鸟鸣就解渴。

冷了不穿兽皮和丝麻,

饿了不吃动物和植物。

一些小事开始变大。大事开始变小。

一些故事源头和结尾无明确位置。

序幕和尾声同时铺开。

华彩和高潮须另找缘由。

因此只有讲故事的人才有眼睛。

其它眼眶都用作水池或改装成喷泉。

规矩定下后再没变动。

就像荷马,他来人间什么都可带上,

眼睛必须留在天堂里。

但这丝毫不说明,

谁在人间眼睛太亮,就影响他歌唱;

或是谁没有眼睛,床位就靠近窗外的鸟鸣。

 

 

 

不能增添

 

“不能增添光彩,

就添些灰尘吧。”

周在尔一笑,

对头发退到后脑勺的老哥深表同情。

他知道,诗的殿堂里,

那个不取薪酬不闹动静的清洁工,

握着心狠手辣的鸡毛掸子。

他掸去灰尘的频率是

每遍0.01秒。

 

 

 

父亲在村东大洼里

 

父亲在村东大洼里刨地。

去世十几年后,他还在那儿刨地。

在拖拉机和收割机出现之后,

他呼哧呼哧的喘气还在大洼里响。

夜色加重泥土的黑。

加重他的身影。

他臂上的力保持动作的连续。

把板结的土翻起来,拍碎。

也把一些诗拍碎。

尤其那首,当它说

父亲在土地里挖掘星星,

不埋星星的土地长不出庄稼。

父亲一边刨地一边示范,

那是些玻璃碴子,

庄稼的根能绕过它,

人的鞋底容易给它扎破,

得一片片拣出去。

仅仅拍碎可不行。

尤其对那些不穿鞋的脚。

像拉犁的牛。

在新翻的软土里撒欢儿的孩子。

他的郑重其事生前并不让我在意。

 

 

突破种种不可能后

 

“突破种种不可能后,

生命有了无限可能。”

脊索动物门、节肢和软体动物门,

所有门类的欢呼你都听到。

我听到的声音有如耳鸣。

不是从外面,

它从脚心某块糙皮组织漫上来。

像不留情面的波涛,

温柔地,不事声张地漫过河岸:

你的无限可能性,

就是又有种种不可能等你突破。

 

 

 

你老了,可惜

 

你老了,可惜心不老。

这是唯一的遗憾和骄傲。

山不在脚边倒下。

你依然忘不了山顶。

那刺眼的雪光和鹰隼啊,

把卧榻夜夜照亮。

你把敲窗人的手拿开,

你说,我在你身后哪。

你不要到我不在的地方找我。

 

 

他做好了规划

 

他做好了规划,

步骤和工具都准备停当。

他将在倒数第五颗星星熄灭后,

进入对方梦中。

第一刀要确保他失去还手的力气。

然后告诉他行刺的理由。

要确保不被《盗梦空间》之类的胡扯误导。

不受梦中陷阱的迷惑。

第二刀要让他疼,又不致在梦中惊醒。

他求饶的眼神要持续三分钟。

要一边享受怜悯的冷和爽,

一边决定第三刀。

第三刀的位置要确保捅破他的梦。

让他醒来后只求再来一刀。

这一刻,倒数第四颗星星要正好熄灭。

 

 

他不想在月光下看到

 

他不想在月光下看到。

成群结队的人化装成影子走进花园。

花园门一声不响,

对进进出出的脚步视而不见。

每个人都来花园种下牙齿。

到处种满了牙齿。这些化装成影子的人,

一个个全发了狠心。

他不敢想象,要不了明年春天,

杂草就找不到立足之地。

笋一样疯长的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被禁止的骨骼能咬碎铁。

它们不会放过他。

它们恶毒的诅咒吞噬他。

他不想在月光下想到这些。

他走不出月光。

他后悔他无端蔑视的嘴巴,

原来每一张都有那么多牙齿。

 

 

周在尔的父亲在KQ9007

 

周在尔的父亲在KQ9007号行星上种植玉米。

最初几年屡屡受挫。

不是气候和土壤不配合,

主要是过分听信专家建议,

误判播种期、生长期、成熟期、收割期,

把ABCD弄成了ACDB。

虽然地球人一看就是笑话,

9007却深信不疑。

第一年一吨种子收获一公斤果实。

饱满度不足百分之一。

电脑控制准确无误,

水利系统、松土机械、灭虫剂和除草剂高度智能,

仅仅是,缺乏生长。

第二年更加恼火,

一千台收割机运回一穗玉米。

幸亏有粒种子借助风吹到了田边,

在缺水、缺肥、缺关怀的干热中早熟。

不然百分百绝种。

周在尔那时在一扇玻璃窗后做码农,

他悄悄动手脚,让远程控制系统归零,重启,

从ACDB返回ABCD,

让父亲几年后成了9007最得意的农场主。

但他纳闷,明明把专家的神经中枢

和各器官的信息环路调换了顺序,

他却迟迟不用脑袋走路。

不然,他两只脚不管怎么举到高处,

不管怎么挥来挥去,

人们顶多觉得好玩儿,

谁也不会当真。

 

 

砸门声和叫喊声

 

砸门声和叫喊声让人心慌。

他,还是他们?

一个人手中怎有一卡车石头?

一个人的声音怎那样杂乱?

他很快要破门而入。

我必须镇定,至少装得镇定。

“门外的壮士,我很胆怯。

请丢个眼罩进来,

让我不看见你。

或者你带好面罩,

别让我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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