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戴潍娜
主编:   执行主编:
施施然,本名袁诗萍,诗人,画家,主编《中国女诗人诗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已出版《隐身飞行》《唯有黑暗使灵魂溢出》《走在民国的街道上》《杮子树》《青衣记》等诗集,曾获中国十大女诗人奖、河北省文艺振兴奖、三月三诗人奖等,诗作被译为英语、法语、阿拉伯语、瑞典语、罗马尼亚语、哈萨克语等多种语言发表。
施施然的诗


杨保罗的讲述

 

已经过了台北,公路两旁

的槟榔树下,日光

在丛林和水草中游动。穿过

低矮错落的防震楼,大巴车平稳地

向台南驶去。“给老爷太太们

请安”。杨导游还在继续他,准确说

是他的母亲的回忆:1948

在“大撤退”潮中作为

一位国民党上尉军官的姨太太

她和丈夫一起,在福建一个码头

登上了开往台湾的船——

在我们常见的电影中,她至少是

情感的胜利者。不是吗?

她取代了大太太。

而她未来的儿子,此时正大声地

告诉我们接下来的事情。

是的,她和他待在一起

但现在,限乘750人的船

铁板一样竖立着两千多个

在密不透风的对峙中

不分男女弱孺,肉紧贴着肉

人们站着呕吐。

站着哭骂。站着

咽气。十几个风雨颠沛的昼夜

她一路上耳听死去的人被

扔进海中。那沉重的

“扑通”声。是动物的

求生本能,使这个刚踏进婚姻的旧式女人

挣扎着,在脚下一片排泄物的汪洋

不,是从一场战争中

活下来。像沧海中的一粒砂。

 

 

 

奈良

 

被一个和尚爱近乎

在禁忌中长出的松柏

它青翠的身躯日见攀升

覆盖了东大寺偏殿的阴影

殿堂里,蜡炬迸溅出火

心情忽明忽暗

但他不说爱你

他长久的沉默

我们在空茫的大雪中饮酒

只有奈良禁得住这种心碎

只有窗外经过的梅花鹿看见那滴眼泪

 

 

 

想和你在爱琴海看落日

 

是的,就是这样

把你的左手搂在我的腰上

你知道我愿意将最满意的给你

手指对骨骼的挤压,和海浪的拍击

多么一致。在爱琴海

你是现实。也是虚拟

海面上空翻滚的云,生命中曾压抑的激情

像土耳其葡萄累积的酒精度

需要在某个时刻炸裂

相爱,相恨

再灰飞烟灭。原谅我,一边爱你

一边放弃你

鲸鱼在落日的玫瑰金中跃起

又沉进深海漩涡的黑洞

那失重的快乐啊,是我与生俱来的

孤独

 

 

 

过达达尼尔海峡

 

迎着冬日冷风伫立船头的

除了我,还有成群的海鸥

 

浪头和邮轮一起轰鸣。那巨大的

海洋的胸腔,容纳人类懦弱,狂妄

战争和贪欲的迷途

 

前方是伊斯坦布尔,是欧洲。身后

地理上的亚洲,我出生的国度

 

而向上奔涌的,是海面下的亡魂

他们沉重的呼啸,鸥鸟可以听懂

 

 

 

窗外

 

“当我饥饿,上帝会递来记忆的饼干”

她平静地在我对面坐下来

左手将滑下来的一缕染过的棕发

重新抚到耳后。右手

将桌上的卡布其诺轻轻朝里推了推

 

“我已经51岁了”。当我试图用目光

从她轮廓美丽的脸庞上

丈量出岁月。她坦然地说

 

“太可怕了!这现代的保养技术”

我用微笑掩饰住暗暗的意外

——她看起来只是个少妇

窗外,细雨冲刷掉我们来时的脚印

 

少女工人、黑胶、留声机、小三

唱片社女掌门

我想起那些关于她的风言风语

 

“是的,我比先生年龄小很多

但他很爱我

但也有一些时候,比如

生意上出了一些棘手的事情

他会拿我出气。”

 

“他揪住我的头发往墙上撞

他甚至把我绑起来打

你吃惊我为什么不反抗?

不,我能够理解他

甘心做他的出气筒。”

 

女店员用雪白的托盘

送来我的柠檬茶

我们沉默下来

一起望向咖啡馆的

窗外,一个死去多年的男人

竖起衣领站在那里。

 

 

 

小兽,或追寻

——读王家新诗集

 

关于童年的记忆,即使完整如

一部最完美的电影,但其实

它仍是由无数碎片构成。

我们每天在清脆的鸟鸣中迎接同一轮

新鲜的太阳。泡桐花用香气

在空中崛起它生命的巅峰。可我们知道

不久后,它将从时间的秩序中消隐

火热的激情,以及尖锐的疼痛。曾几何时

我躲在果浆色的丝绒帘幕后倾听

半大的邻居哥哥,在大街上弹唱“阿西门的街”

我曾欢笑着坐在父亲的肩头,当

父亲从银杏叶飘落的冬日走出家门之前

而如今,他们都在哪里?

——可不可以说,我们追寻的

正是我们缺失的?此时是夏夜的凌晨

万物从白天失去方寸的疯狂中

归于安静。那些游走在微微晃动地

树林里的魂灵,约略和不睡的肉身相等

而窗内,枝型吊灯像一头温柔的兽

在我的头顶上方静默。它在等待

我从你沉重的诗行中认出

在风雪夜敲打

我童年的窗棂的身影。

 

 

 

一个人的寺院

 

黄昏与大海如此接近。云幕低垂

闪电将天地缝合

 

天乐在海浪白色的键盘上

弹奏。琉璃瓦的

金光点燃了整座寺院的寂静

 

夕阳照亮了佛像。烛泪在芭蕉的气味中

缓缓滴落

穿过空气升起了幽远的梵音

 

殿堂空旷。尘世随海水退去

我在其中。仿佛置身西天的幻境

 

在海边的寺院,我心灵的壁垒轰然倒塌

众神无声地立满我身后

 

 

 

谒梵高墓

 

奥威尔小城灰色的寂静里

天将雨未雨

老教堂打着盹,黑乌鸦从大片的麦田上空

遁去行迹

 

但麦浪仍在汹涌喘息

一如1890

你一枪将自己击穿前:

“我的脚步在摇晃

画笔几乎从我的手指间滑落”

 

现在,隔着语言的藩篱

我仍然毫不费力地

从林立的墓碑中认出你

扭曲旋转的穹庐下

常春藤像一整张棉被,覆盖着

泥土里一对好兄弟

——这人间稀薄的暖

 

我停驻,捧出

心中敬意的向日葵

 

然而,在这浑沌的人世

谁又不是依赖稀薄的暖活着?

官员,剃头匠,妓女,邮递员

“没有谁能真正地懂得另一个

唯有死亡包容一切”

 

 

 

上海,常德路195

 

这栋公寓,与旁边的几座

并无太多不同。米咖相间的外墙

砖和混凝土。镶嵌金色洛可可纹饰的铁门

紧闭。没有撑着黑伞的绅士

摁响电铃。没有淑女的高跟鞋

由远及近。如果你想品尝

一杯1942年的咖啡

就向左移步到一间精致的西点屋

当然你得付钱。但别想从漂亮的女侍应身上

打探出什么。买菜归来的

上了年纪的主妇,对提到“张爱玲”

并不诧异。也不漠然

她们习惯地向上指指

三层或五层。沉寂或安详

除了在“常德路195号”的门牌下

拍张照片留念,你还能做些什么?

一种想象的岁月,在黑漆的铁门内

早已流进时间裂开的缝隙

一种拜访,在隔了72年后

七月的强光下完成。不著痕迹。

 

 

 

时差

 

1

凌晨一点的北京

我在法国航空这只金属大鸟

的腹腔内,沿地球的弧度起飞并将

墨色的云体向后抛去

 

在云层颠簸的颤动中

音乐般的机上广播响起

依次是法语、英语、日语……

“他妈的,这是在北京

又不是东京”!

 

我将脸扭向舷舱外

墨色的云体在变幻

远天镶了一道玫瑰的裙边

 

2

 

黑夜在继续

无聊地翻书,望着窗外发呆

航空餐饮,邻座友好的微笑

简单的交谈,一部典型美国模式的

动画片……

 

窗外,黑夜在继续。

 

3

十小时后,飞机降落在

凌晨6点钟的戴高乐机场

 

哦,巴黎,天空终于泛白

趁太阳沉睡未醒

我们把时间这根柔韧的橡皮筋

抻长了一截

 

4

610分,在晨曦的微光中我走下舷梯

可是,时间究竟去了哪里

当机身携我在空中

长长地跳了一支芭蕾

有些光阴不见了

有些光阴多余出来

干海绵突然滴出了水

 

在时间游走的黑洞里

那些发生过的

和即将发生的事情

那些青春的笑声、耳语

在夕阳下拥抱的晕眩

它们栖身在何处?

 

5

635分,我拖着行李

在人群中拨打接机人的手机号码

 

我知道,当航道折返

泼出去的水将重新涌回

时间的海绵。就像某个人

在你生命中出现了一阵儿

又骤然消失

 

评论 阅读次数: 563    赞: 0
昵称:

联系我们:tianz68@yaho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