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杨小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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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浪(1961-2018) ,原名孟俊良,祖籍浙江绍兴,出生于上海吴淞,中国现代诗人。孟浪于1978年到1982年在上海机械学院(现名上海理工大学)就读,大学期间开始文学创作并投身非官方的地下文学运动。1980年代初中叶到1990年代初叶曾先后参与发起创办或主持编辑《MN》、《海上》、《大陆》、《北回归线》、《现代汉诗》等中国大陆的诗歌民刊,是1980年代中國“海上诗派”的著名代表。曾于1992年获第一届现代汉诗奖。1995年到1998年任美国布朗大学驻校作家。1995年到2000年间也曾任《倾向》文学人文杂志执行主编,2001年作为主要创办人之一参与发起成立中国独立作家笔会(现名独立中文笔会)。现居波士顿和香港两地,从事专业写作。
孟浪的诗

 

杨小滨:向月亮呼救,但……(代小序


经孟浪提醒,我才想起这是他十年前的中秋节应我替《新京报》约稿而写的一首月亮诗。但这是一首跟团圆主题毫无关系的诗,月亮的意象跳脱了传统的象征模式,典型地体现了孟浪诗学中的叛逆和希望。月亮作为太阳的一个副本,具有更柔性甚至妩媚的理想色彩,在诗的第一段里挑逗式地抚摸了的脸,以至于让感觉到了一种沉迷的醉意。在随后的段落里,甚至把月亮视为高悬在天空的拯救希望而高喊月亮!月亮!。惊叹号的大量使用显然是孟浪独特风格的一部分,强化了语调的焦虑、尖锐和洪亮。不过整首诗的核心在于月亮这个拯救象征的失效——“满月渐渐满了,溢出月光/我用手接不住”——满月正因为它的而变得溢出,也就是说,理想由于过于完美无缺,以至于让人无法承接。在最后一段里,满月仍然远在可触及的距离之外:我伸出手,仍然没有/接住这枚胭脂”——“胭脂以其艳丽增添了月亮的装饰或甚至舞台效果。而最末尾的满月被不满照亮!更是凸显了不满之间的辩证法。或许,那个明亮的、理想的、完美的符号正是一切灾难的源头:而这,也恰恰是孟浪近来对二十世纪历史的深刻反思。

 

 

在海拔中

 

海拔高了世界的寒意

在海拔中,他撥開上升到肩頂的神秘

在海拔中,他要拉住那離他愈來愈遠的手指

 

手掌,放棄了把握命運

手腕,繚繞著來世的煙雲

手臂,摺疊出今世的躺椅

 

舒適的,呵,不負責任的安逸

海拔,把痛苦的力積蓄

他將欣然釋放世人的所有笑容

 

1998.8.7

 

 

 


 

 

扶住跌倒的玫瑰
把疼痛讓渡給我。

 

鑲嵌在生活中的不悅滿目琳琅
他放棄月球上的寶石種植園。

 

攔截飛行的玫瑰
讓逃遁失去顔色。

 

人類剛剛夠走出他的殘酷
切割痛苦,並打磨成繽紛。

 

1999.8.18


 

 

玻璃把拳頭擊碎

中學生獻上手臂。

 

他的老師獻上邏輯

非此即彼——

(他們有過的選擇激動地歸零。)

 

玻璃,在窗戶上模仿玻璃

拳頭則羞慚地重新握成拳頭。

 

中學生獻上肩膀、背脊

把一座學校扛起

(放棄就是放棄。)

 

拳頭就是拳頭

不像拳擊手套擺設在女賓化妝間。

 

1999.9.19

 

 

 

 

 


 

大軍正越過地圖

一隻孤鳥掠過畫面。

 

墮落的火球不是太陽

是不具體的人,是焚燒本身

從香港到西雅圖,航跡鮮紅。

 

他抽走地圖

士兵們紛紛陷落

——哦,回國嘍!

——哦,返鄉嘍!

 

童年夏夜的天空布滿水泥

深情的吹笛人在灌注

世界在簇新的凝固中,然後崩裂。

 

一隻孤鳥直衝雲霄

把畫筆扔進地圖室——

 

溫柔地降下「流逝」

吹笛人四顧,笛聲已不知去向

卻分明帶走了所有瓦礫和革命。

 

1999.11.27-12.4


 

 

 

 

 

一個孩子在天上

用橡皮輕輕擦掉天上唯一的一片雲。

 

一個孩子在天上

像趴在一張屬於他自己的圖畫紙上。

 

一個孩子在天上

用鉛筆淡淡描出無數個孩子的樣子。

 

一個孩子在天上

他的痛苦,他的歡樂,他的蔚藍,無邊無際。

 

一個孩子在天上

他還決定,他的一生

必須在此守望橡皮的殘碑,鉛筆的幼林。

 

哦,教員們在降臨——

一個孩子在天上用雙手緊緊按住永恆:

一個錯誤的詞。

 

2000.6.4

 

 

 


當靈感咆哮起來了

 

當靈感咆哮起來了

美學的人們臉孔突然慘白

美學的國度,把風景的腰悄悄放低

 

今年,我五年前就回憶過了

五年前,大家都聚在了今年

為同樣的激情:生命、道路和真理

 

狙擊手說他是隨著某一顆子彈重返

猛虎的懷抱,含蓄、委婉

讓千千萬萬人感到溫暖

 

看哪,美學的人們正在虎皮上打滾

他們是一群啞童,但擅長辯術

已把嗓門練得又粗又大

 

當靈感咆哮起來了

迅速中斷的是另一類驚恐

呵,笑上面,沾滿快樂的悲哀因子......

 

2000.6.7

 

 


 

破壞力

 

1.

請柬正在遠去:它的紅色

是最後一滴血在大氣中凝成烏有。

 

排練教室裡擠滿老兵

天才兒童在門外徘徊。

 

音樂,從上個世紀的角落傳來

琴鍵非暴力,卻自己擊打自己。

 

哭泣的人兒把聲音收回

磁石還吸住幾片孤雲。

 

請柬正在遠去:它的鐵正在流失

音叉立在那裡發出最後的顫抖。

 

 

2.

晚年,正露出它的曙光

孩兒臉,哪經得起這麽久的看

如今是歷史扁平而模糊的鏡子一面。

 

孩兒,舉起過花骨朵儿一樣的拳頭

辭退所有服從的心情

他要停止給大森林帶去木材的命運。

 

輪船和列車都已升火、出發

還獲得了那可怕的命名:

哦,大慶工人之死號,正莊嚴地前進!

 

晚年,剛露出他的曙光

老人,黑壓壓的一片,打天邊湧出

這個早晨鏡子跌碎了,他們也將被風吹散。

 

 

3.

一只鳥兒謙遜如斯,拼命在撞

一群蝴蝶,急切地試著隱入。

 

遙遠地平線上的那道屏風

看起來並不顯得多麽孤獨。

 

在優遊者半闔半開的視野裡

它也已被完全忽略——

 

當優遊者手中的那把玲瓏團扇

拖曳成無邊長長的黑煙。

 

我,我看見那屏風散作幾摺灰飛的彩翼

而我們各人的命運,當然咎由自取。

 

2002.3.27-3.30

 


 

 

是末日在引領我們前進

全金屬的人聲更激越了。

 

抽屜口,一座懸崖停在那裡

懸崖頂上停著一張八仙桌:

 

骰子與棋牌,詩書與酒

在崖底,仍然有通往更不測處的樓梯口——

 

仍然有人失足

仍然有人若無其事關上抽屜。

 

末日,在引領著我們前進

全人聲的金屬泊遍睛空。

 

但是末日在引領我們前進

我們又迎來了濫觴的一天。

 

2003.10.5


 

 

 

偉大的迷途者

 

偉大的迷途者,他正在創造他的道路

失群的恰是眾人,多得無以計數

 

偉大的迷途者,從他們當中兔脫

剛跨出第一步就教眾人不見了影蹤

 

他一個人迷途的樣子

不讓眾人有份分享他的孤獨

 

他一個人迷途的樣子

卻讓全世界的地圖和路標都無所適從

 

偉大的迷途者,正挑挑揀揀

對著腳下盡情湧現的道路......

 

偉大的迷途者,決定終於作出:

征途才是歸途,征途就是歸途

 

偉大的迷途者,他正在考驗他的道路

哦,受難的迷途者,他正在成就他的道路

 

2003.10.9

 

 


 

帷幕拉開了

 

帷幕拉開了:提詞員急忙捂嘴

燈光師,摸索著頭頂的黑暗

道具工敲釘子敲出鮮花朵朵

地平線上的下弦月啊,背有些痛

 

虛無,總在被下一個(人物)持有

證明,指認黑暗不可拒絕的正當性

太陽的恐怖巨翅,羽毛都已濕透

風以無所本的線條,書寫它的本所無

 

夜深了,更早起,讓霞光滿天

成了錯誤,酒杯愈擦愈黑——太亮了

那是更大的錯誤:無人理睬

白晝,熱浪高調地教訓著人類

 

人群與獸群,如何友好相處

在動物園和穿衣鏡被禁止發明之後

人群中衝動著界限不明的愛的洪流

以身飼虎,也要為虎作倀——

 

帷幕拉開了:舞台下落不明

落日的硬紙板,尚欠、尚欠刷上金粉

月亮不願意升起就是不願意升起

桌上的一席人,嘴張開了動機……

 

2005.5.2 /2007.8.5

 


 

 

鐵匠與花

 

鐵匠打鐵

有人卻擊打鐵匠。

 

那些粉拳

紛落在鐵匠身上。

 

鐵,默然

悄悄的變得柔軟。

 

鐵的形狀

讓水濃於血。

 

出拳者調弄起

胭脂和鬍鬚。

 

打鐵的鐵匠

未打出過一隻鐵拳。

 

鐵匠被擊翻

一枝花也倒地不起。

 

花圃裡長齊了意志

摹仿鐵匠身段。

 

2007.8.8

 


 

月亮!月亮!

 

碩大的明月上升之時

快意地擦一擦我的臉頰

僅僅這一次的輕輕妝點

我就好像永遠微醺著的

 

兩層樓或更多層樓高的飛機馳掠

在明月之上,還是明月之下

我被定格在那座位的黑影之中

精心呼叫:月亮!月亮!

 

滿月漸漸滿了,溢出月光

我用手接不住,接住的

是流瀉開來的、攏不起來的

我的目力——四散的四顧

 

影子人的激舞,影子人的

高歌,影子人寫在我的身上

的神傷,鏤刻進我的心

月亮也高傲地卸下她的全部影子

 

滿月了無牽掛,滿月

了無披掛,只有眾人的心思

攀住了她,本來有一萬倍的光芒疊加

如今只有一個匍匐的人!一度高懸目光!

 

碩大的月亮已抵達頂端

慢慢降了下來,我伸出手,仍然沒有

接住這枚胭脂,接住哪怕這枚影子的

強烈反光:滿月被不滿照亮!

 

2007 .9 .

 

 

 


 

我不會再脫褲子了。

因為我麼也沒有穿。

 

我不會再穿衣服了。

因為我已經沒有身子。

 

我的裸體就是空氣麼。

誰在冒犯我?嗅來嗅去、摸來摸去......

 

2007.12.9

 

 


 

 



 

確實有魚,溺死在高高的天空
那也並非因為釣竿更接近的是雲
 
確實有水,觸及落日
確實有水,把落日淹留
 
大象在一隻殘破的雨靴裡
但仍然被運走、屠宰的可能形成戰車
 
魚,吐出黎明
那是魚肚白意象的殘酷本質
 
正人君子被打碎,銅像的鍛煉
在拾荒者推來這一場莊嚴之前
 

魚咬緊牙關,樂翻了釣徒

又一大片雲,是他們之間的距離

確實是雲,用肺呼吸著
確實是雲,這些人類的空洞
 

動物園四散,而動物歸了同一圈欄

道路,幽幽地,收起自己,收起天氣......

2009.7.19-7.20

 


 

 

 

 

鞋在走(空的,還是滿的?)
一隻鞋在走(另一隻呢?)
一雙鞋在走(穿著它的人在哪裡?)
一排排鞋在走(哦,多少人的命運!)
鞋,是空的,疾走……

 

腳,停在家裡(油庫在前進。)

 

鞋在大街上(赤腳者不甘!)
一隻鞋在大街上(赤腳者也赤身!)
一雙鞋在大街上(赤腳者還赤心!)
一排排鞋在大街上(他只剩一顆心!)
鞋,是空空的──燃燒。

 

腳,停在世界上(血庫在前進。) 

 

2011.1.28

 

 

 

 

 

無題(或一個筆誤:2104

 

他們在快車道上
急急地運送慢

 

一種態度
半是勇敢,半是怯懦

 

這是現實
病人們在勞作
建起了人類的醫院

 

大劑量的雲
在地平線下被回收

 

磚塊裡有他們的血肉
木材就直接是他們的骨頭

 

時代咧著嘴
嚷著:繳費!繳費!

 

醫生們更貧弱
醫生們更貧弱啊
白床單覆蓋了整個大地

 

慢,就這麼走著
走著一列列的停

 

四周的黑見不到底
只有月亮孤單單地掛著
只有月亮可以用來擦你的血手

 

道路,對承載的苦難忙於忘卻
而那些非人間的足跡已有了記憶......

 

2014.2.2 / 2014.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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