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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滨:向月亮呼救,但……(代小序) 经孟浪提醒,我才想起这是他十年前的中秋节应我替《新京报》约稿而写的一首月亮诗。但这是一首跟团圆主题毫无关系的诗,月亮的意象跳脱了传统的象征模式,典型地体现了孟浪诗学中的叛逆和希望。月亮作为太阳的一个副本,具有更柔性甚至妩媚的理想色彩,在诗的第一段里挑逗式地抚摸了“我”的脸,以至于让“我”感觉到了一种沉迷的醉意。在随后的段落里,“我”甚至把月亮视为高悬在天空的拯救希望而高喊“月亮!月亮!”。惊叹号的大量使用显然是孟浪独特风格的一部分,强化了语调的焦虑、尖锐和洪亮。不过整首诗的核心在于月亮这个拯救象征的失效——“满月渐渐满了,溢出月光/我用手接不住”——满月正因为它的“满”而变得“溢出”,也就是说,理想由于过于完美无缺,以至于让人无法承接。在最后一段里,满月仍然远在可触及的距离之外:“我伸出手,仍然没有/接住这枚胭脂”——“胭脂”以其艳丽增添了月亮的装饰或甚至舞台效果。而最末尾的“满月被不满照亮!”更是凸显了“满”与“不满”之间的辩证法。或许,那个明亮的、理想的、完美的符号正是一切灾难的源头:而这,也恰恰是孟浪近来对二十世纪历史的深刻反思。
在海拔中 海拔升高了世界的寒意 在海拔中,他撥開上升到肩頂的神秘 在海拔中,他要拉住那離他愈來愈遠的手指 手掌,放棄了把握命運 手腕,繚繞著來世的煙雲 手臂,摺疊出今世的躺椅 舒適的,呵,不負責任的安逸 海拔,把痛苦的力積蓄 他將欣然釋放世人的所有笑容 1998.8.7
無 題 「扶住跌倒的玫瑰 把疼痛讓渡給我。」 鑲嵌在生活中的不悅滿目琳琅 他放棄月球上的寶石種植園。 「攔截飛行的玫瑰 讓逃遁失去顔色。」 人類剛剛夠走出他的殘酷 切割痛苦,並打磨成繽紛。 1999.8.18
途 中 玻璃把拳頭擊碎 中學生獻上手臂。 他的老師獻上邏輯 非此即彼—— (他們有過的選擇激動地歸零。) 玻璃,在窗戶上模仿玻璃 拳頭則羞慚地重新握成拳頭。 中學生獻上肩膀、背脊 把一座學校扛起 (放棄就是放棄。) 拳頭就是拳頭 不像拳擊手套擺設在女賓化妝間。 1999.9.19
無 題 大軍正越過地圖 一隻孤鳥掠過畫面。 墮落的火球不是太陽 是不具體的人,是焚燒本身 從香港到西雅圖,航跡鮮紅。 他抽走地圖 士兵們紛紛陷落 ——哦,回國嘍! ——哦,返鄉嘍! 童年夏夜的天空布滿水泥 深情的吹笛人在灌注 世界在簇新的凝固中,然後崩裂。 一隻孤鳥直衝雲霄 把畫筆扔進地圖室—— 溫柔地降下「流逝」 吹笛人四顧,笛聲已不知去向 卻分明帶走了所有瓦礫和革命。 1999.11.27-12.4
無 題 一個孩子在天上 用橡皮輕輕擦掉天上唯一的一片雲。 一個孩子在天上 像趴在一張屬於他自己的圖畫紙上。 一個孩子在天上 用鉛筆淡淡描出無數個孩子的樣子。 一個孩子在天上 他的痛苦,他的歡樂,他的蔚藍,無邊無際。 一個孩子在天上 他還決定,他的一生 必須在此守望橡皮的殘碑,鉛筆的幼林。 哦,教員們在降臨—— 一個孩子在天上用雙手緊緊按住永恆: 一個錯誤的詞。 2000.6.4
當靈感咆哮起來了 當靈感咆哮起來了 美學的人們臉孔突然慘白 美學的國度,把風景的腰悄悄放低 今年,我五年前就回憶過了 五年前,大家都聚在了今年 為同樣的激情:生命、道路和真理 狙擊手說他是隨著某一顆子彈重返 猛虎的懷抱,含蓄、委婉 讓千千萬萬人感到溫暖 看哪,美學的人們正在虎皮上打滾 他們是一群啞童,但擅長辯術 已把嗓門練得又粗又大 當靈感咆哮起來了 迅速中斷的是另一類驚恐 呵,笑上面,沾滿快樂的悲哀因子...... 2000.6.7
破壞力 1. 請柬正在遠去:它的紅色 是最後一滴血在大氣中凝成烏有。 排練教室裡擠滿老兵 天才兒童在門外徘徊。 音樂,從上個世紀的角落傳來 琴鍵非暴力,卻自己擊打自己。 哭泣的人兒把聲音收回 磁石還吸住幾片孤雲。 請柬正在遠去:它的鐵正在流失 音叉立在那裡發出最後的顫抖。 2. 晚年,正露出它的曙光 孩兒臉,哪經得起這麽久的看 如今是歷史扁平而模糊的鏡子一面。 孩兒,舉起過花骨朵儿一樣的拳頭 辭退所有服從的心情 他要停止給大森林帶去木材的命運。 輪船和列車都已升火、出發 還獲得了那可怕的命名: 哦,大慶工人之死號,正莊嚴地前進! 晚年,剛露出他的曙光 老人,黑壓壓的一片,打天邊湧出 這個早晨鏡子跌碎了,他們也將被風吹散。 3. 一只鳥兒謙遜如斯,拼命在撞 一群蝴蝶,急切地試著隱入。 遙遠地平線上的那道屏風 看起來並不顯得多麽孤獨。 在優遊者半闔半開的視野裡 它也已被完全忽略—— 當優遊者手中的那把玲瓏團扇 拖曳成無邊長長的黑煙。 我,我看見那屏風散作幾摺灰飛的彩翼 而我們各人的命運,當然咎由自取。 2002.3.27-3.30
十 月 是末日在引領我們前進 全金屬的人聲更激越了。 抽屜口,一座懸崖停在那裡 懸崖頂上停著一張八仙桌: 骰子與棋牌,詩書與酒 在崖底,仍然有通往更不測處的樓梯口—— 仍然有人失足 仍然有人若無其事關上抽屜。 末日,在引領著我們前進 全人聲的金屬泊遍睛空。 但是末日在引領我們前進 我們又迎來了濫觴的一天。 2003.10.5
偉大的迷途者 偉大的迷途者,他正在創造他的道路 失群的恰是眾人,多得無以計數 偉大的迷途者,從他們當中兔脫 剛跨出第一步就教眾人不見了影蹤 他一個人迷途的樣子 不讓眾人有份分享他的孤獨 他一個人迷途的樣子 卻讓全世界的地圖和路標都無所適從 偉大的迷途者,正挑挑揀揀 對著腳下盡情湧現的道路...... 偉大的迷途者,決定終於作出: 征途才是歸途,征途就是歸途 偉大的迷途者,他正在考驗他的道路 哦,受難的迷途者,他正在成就他的道路 2003.10.9
帷幕拉開了 帷幕拉開了:提詞員急忙捂嘴 燈光師,摸索著頭頂的黑暗 道具工敲釘子敲出鮮花朵朵 地平線上的下弦月啊,背有些痛 虛無,總在被下一個(人物)持有 證明,指認黑暗不可拒絕的正當性 太陽的恐怖巨翅,羽毛都已濕透 風以無所本的線條,書寫它的本所無 夜深了,更早起,讓霞光滿天 成了錯誤,酒杯愈擦愈黑——太亮了 那是更大的錯誤:無人理睬 白晝,熱浪高調地教訓著人類 人群與獸群,如何友好相處 在動物園和穿衣鏡被禁止發明之後 人群中衝動著界限不明的愛的洪流 以身飼虎,也要為虎作倀—— 帷幕拉開了:舞台下落不明 落日的硬紙板,尚欠、尚欠刷上金粉 月亮不願意升起就是不願意升起 桌上的一席人,嘴張開了動機…… 2005.5.2 /2007.8.5
鐵匠與花 鐵匠打鐵 有人卻擊打鐵匠。 那些粉拳 紛落在鐵匠身上。 鐵,默然 悄悄的變得柔軟。 鐵的形狀 讓水濃於血。 出拳者調弄起 胭脂和鬍鬚。 打鐵的鐵匠 未打出過一隻鐵拳。 鐵匠被擊翻 一枝花也倒地不起。 花圃裡長齊了意志 摹仿鐵匠身段。 2007.8.8
月亮!月亮! 碩大的明月上升之時 快意地擦一擦我的臉頰 僅僅這一次的輕輕妝點 我就好像永遠微醺著的 兩層樓或更多層樓高的飛機馳掠 在明月之上,還是明月之下 我被定格在那座位的黑影之中 精心呼叫:月亮!月亮! 滿月漸漸滿了,溢出月光 我用手接不住,接住的 是流瀉開來的、攏不起來的 我的目力——四散的四顧 影子人的激舞,影子人的 高歌,影子人寫在我的身上 的神傷,鏤刻進我的心裡 月亮也高傲地卸下她的全部影子 滿月了無牽掛,滿月 了無披掛,只有眾人的心思 攀住了她,本來有一萬倍的光芒疊加 如今只有一個匍匐的人!一度高懸目光! 碩大的月亮已抵達頂端 慢慢降了下來,我伸出手,仍然沒有 接住這枚胭脂,接住哪怕這枚影子的 強烈反光:滿月被不滿照亮! 2007 .9 .
空 「我不會再脫褲子了。」 「因為我甚麼也沒有穿。」 「我不會再穿衣服了。」 「因為我已經沒有身子。」 「我的裸體就是空氣麼。」 「誰在冒犯我?嗅來嗅去、摸來摸去...... 」 2007.12.9
無 題
確實有魚,溺死在高高的天空 那也並非因為釣竿更接近的是雲 確實有水,觸及落日 確實有水,把落日淹留 大象在一隻殘破的雨靴裡 但仍然被運走、屠宰的可能形成戰車 魚,吐出黎明 那是魚肚白意象的殘酷本質 正人君子被打碎,銅像的鍛煉 在拾荒者推來這一場莊嚴之前 魚咬緊牙關,樂翻了釣徒 又一大片雲,是他們之間的距離
確實是雲,用肺呼吸著 確實是雲,這些人類的空洞 動物園四散,而動物歸了同一圈欄 道路,幽幽地,收起自己,收起天氣...... 2009.7.19-7.20
無 題 | | 鞋在走(空的,還是滿的?) 一隻鞋在走(另一隻呢?) 一雙鞋在走(穿著它的人在哪裡?) 一排排鞋在走(哦,多少人的命運!) 鞋,是空的,疾走…… 腳,停在家裡(油庫在前進。) 鞋在大街上(赤腳者不甘!) 一隻鞋在大街上(赤腳者也赤身!) 一雙鞋在大街上(赤腳者還赤心!) 一排排鞋在大街上(他只剩一顆心!) 鞋,是空空的──燃燒。 腳,停在世界上(血庫在前進。) |
2011.1.28 無題(或一個筆誤:2104) 他們在快車道上 急急地運送慢 一種態度 半是勇敢,半是怯懦 這是現實 病人們在勞作 建起了人類的醫院 大劑量的雲 在地平線下被回收 磚塊裡有他們的血肉 木材就直接是他們的骨頭 時代咧著嘴 嚷著:繳費!繳費! 醫生們更貧弱 醫生們更貧弱啊 白床單覆蓋了整個大地 慢,就這麼走著 走著一列列的停 四周的黑見不到底 只有月亮孤單單地掛著 只有月亮可以用來擦你的血手 道路,對承載的苦難忙於忘卻 而那些非人間的足跡已有了記憶...... 2014.2.2 / 2014.8.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