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本雅明画像对坐
这些线条从我手指流出
凌乱的头发、圆框眼镜,以及针叶般密密的胡子
眼睛稍显走样。我确信没往纸面戳上自己
成名之前你什么都不是。
声望只挂钩无关的表情,而真实
她概括了的,结尾是你的本名。
你坐在自我的芜杂里犹豫
已过了“一切都得到原谅“的年纪
而生活,图像后的黑色单行道
——往你的额头涂满土星光环
出来谈谈你敏感的心吧?
你的恋物癖、胆怯以及不幸
而我已需要靠一张纸来拯救。
2014.9.27
在那个刹那我丢失了来历。
没征兆的,那层暮色捕获我
它在窗外垂钓,云晕下我咬上了钩
声声作响的脖颈直了
沿线的方向,什么被牵引出去
断开引力的铁窗,是谁撤出我?
他拾失重之级而上
与醺红的水汽并浮
没有羽做的翅,没有斗篷
另一种身体正在云间变轻
——“停下你的疲累吧
看着我
如何向尘世做一次高渺的致意”
那条腿的开动碾向了终止。
往前一步就是远了他一分。
黄昏与我分离
他不会回宿我的身体
我们只有等下一次未知的相遇 。
2014.11
注:献给在劳累间隙捕获了我的秋暮,你赏赐我短暂的超逸。
你在纸的另一面,轻浅而敷衍
——这并非你的习惯。
只差一层血肉,它就打开。
你却掏出自我,你说一种卑贱
数年之前你穿过这单薄的极限就再也没有回来
革命在反复,厌倦恒常如斯
“生活不就是如此平庸么?”
你昏暗着,一只蚂蚁也能踩伤信心。
我用抽象试解失爱之困,
可钥匙的问题在于你并非是一把锁。
我们在争吵么
更可怕的,互助的残喘下一秒就停止
我却开始如你般犹豫。
我们并不稳定。
我们固执地嘲讽,于柔弱积郁处堆砌石头
高挺、坚固
大厦逐渐耸立而为失败之母
可意志呢?这飘零之物,真该拥有新力量。
一个世纪的阔别后,谁都不再期许它无端发萌。
你知道这是旧把戏
可麻木已经证明没有更黑,没有更深的峡谷
就是这里了,没有摩西的沙之漠
不是虚妄的信徒,我们仅仅做一柄手杖
你我都明白,第二次的征程绝不会是重复
不再有核外的包裹
不会有任何的石刻
你知道,祂无须再一次死的彻底
仍会有第一次不见而信
2015.4.4
——致一个9岁男孩儿
在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
一条淌着雨污的偏僻街道里
我走进你家的饼店。
白色木板搭起简易的棚
模糊的玻璃空间内,父亲把搅拌好的馅料揉进面团
(抹匀的动作迅速而柔和)
再贴紧滚烫的炉壁 。母亲蹲在潮湿的水泥地上
围裙很长 ,高压锅里还有客人需要的汤料
而你似乎并不知晓,你熟悉这熟悉的一切
——除非十年之后你也走入异乡
看见同样的男孩在同样的白炽灯下
翻开页角折皱的作业本
不理会客人的思考,只放声喊来母亲
问题是一道语文填空
“是什么在慢慢张开?”
母亲还没解答,我已有一个答案,“也许是昙花”
然而这不要紧,重要的是
突然地,我是你了,我也是你的母亲
或者说,将来,你也会是我,而母亲则变成了你
在浙江衢州的一个斗室之内
我遇见了意外
慢慢张开的我
比昨日更接近纯粹的人
也许是因为夜色——时间的神秘使者
而我却更愿相信,在下一个同样的夜晚
宇宙在此间伸缩的时刻,或许是你
一定有人会再次遇见这古老的秘密
2015.4.4
大叔不高兴了。第一次,我看见他
身着羊毛衫,套着往日的红色围裙
面孔不再朝向走过的客人
仅仅在香菜与辣椒的选择间隙,抬一抬头。
提醒我,这仍是路口的肉夹馍。
大叔的生意没有变糟。相反,吸引客人的
还是此地仅存的传闻。
一位陕西的肉夹馍师傅,依凭有力的动作与食物的美味
从密云路众多的黑料边摊中
一路擢升而为拥有固定店铺的小吃新贵。
即使只是路过,听惯了车流而看见十几米的市民长龙后
你仍会拥有发自内心的放松。
那几乎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小店扩张了。赤峰路上是第二家
人民广场也将有他的野心进驻。
而这里变得陌生,店中招来两个影子。
——仍旧是,你从铁钩取下塑料袋,再把钱币放进铜盒子
此后,一个影子仔细的盯着你找钱的手
另一个,绵软地切剁着捞起的肉。
你不免想起刘大叔已成传说的动作
——双手并斩,刀法迅速
利落地抄起铁勺和孜然小筒
夺下你手里的塑料袋,麻利的套在他的左手
最后装好满满的肉夹馍还不忘俏皮地给食物转个圈圈
——尽管此刻,你收到的是一个味道未曾变化的馍。
后来的许多天里,从六点半到午夜
我都试着穿过铺子外的人群找见他一次。
我曾提起,在不远的本溪路,一家新的
正宗陕西肉夹馍正把广告打得火热——不放香菜、没有辣椒
我不确定的是,大叔是否因此感受到压力
尽管我们都明白,谁还不需要一些正确的幌子。
就像我没告诉他的,那家店主曾混迹王牌行业
而如今,也不得不在玩票的路上找些别的生路。
真假掺半的,我也明白
原来全天都如此开心的大叔
给我的最后印象却是,端着沉重的肉锅
从街对面走到这边而立马回返红绿灯的秩序。
十几年后,失却了习惯的笑容,大叔终于在处所之外站稳了脚跟。
而今,我也加入了他,进入失重的城市
从每一个早晨开始,漂流而受制。
2016.3
注:①:同济大学周边,赤峰路与密云路交界处,一家颇具盛名的肉夹馍店。
——给艺璇
下山后,你我在盲道两侧
一起走回幼小的身体里去。
别见怪,异象于此始。
比如,半日的欢愉在每刻被拉伸
不同的倍数。 而手掌,以下摆的凌空
托举两个人的凝重。
还没完:佘山下延九号线。
疲惫时你就枕向胸口,平坦的山形
顿起汹涌的林风。至今天我仍确信
分别前,我抓住过
澎湃中的禅定。只是
回到山外的城市,才几日
已有时针追咬我仍未男人的年龄。
——人世多艰啊,亲爱的,我自尽全力。
可是,樊笼里,你与我
到底将走到怎样的身体里去。
2016.1.11作于上海
换场的意外。 一零年代的上海
偶然出落一幕不染的时刻。
无新事。正午的机械里
滚筒传送出旧衣,再交付末端的阳光
循环的流水,便回收至管网与大气。
推开玻璃,抖散四方的布面
到最后,主角垂落,钳夹组装上栏杆。
背景远隔五公里,陆家嘴前
城市切频漏网的独幕剧。
悬挑,从密布的使用中
直伸出去。脱离交换
便乏人捣入这脱嵌的景观。
(尽管其古老如衣衾)
晾晒前,表面沾染又一个旧我
五音混杂五色,目盲
与耳聋缠绕纤维的单薄。
而此刻,受洗蒸腾在脱水中
——引力抻开皱缩,气流闪转
腾挪肉身的白与血液的红
乘着热风,有轻盈的物裸裎于万物之光
如舞蹈,“无地的君王”
重复被重新赋形的坦荡。
世俗的太阳下,启示以焰形升起:
从未疲倦,从未衰老而丧失信心
手机铃响,数码信令发布准时的虑意。
关上窗与结局,赶到另一些windows去
——风景依旧远,而我已摇撼
回过头,迎风的你鼓起我渐瘪的元气
托住我,往时隐的深渊中去。
仍走不出的,是网罗的剧场
但有另一种命运,樊笼里
我可以承受任何的背景。
2016.6.5作
2016.8.18改定
秋夜与开始
秋夜,我重坐于笔端
把指力和决心的迫促
刻上新的诗页。稿纸
空似江底,词语续流故地
——等待的活水又已蓄滞多时了
分行、换韵,转腕后
涣释了冰封期的沉寂,再来些
坡度经营,造化一个俯冲
词溅起亮如新月的浪尖;渡过了愉悦
还有崇山、还有巉岩
——必要的阻滞如期而至
这命定的抉择终究复现了吗?
蹉跎的踌躇最后蜿蜒至此
依旧是
宇宙摇起大地的巨摆,震荡
观定的远途;它闭目
铺开轰隆的四肢,于奔势之内
抛下更辽阔的骰子。这一次
会是水握江湖而非相反?
山峦永寤,诗与我将流长夜在豪赌如梦中
2017.10.26
远寄
——给郑志忠
你不回微信,竟就无音信了
唯一的好处,是写信便不算矫情。
它存在,注入曾经的你
而你缄默,让我复古般抒情。
我要说一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你教我的,两颗星辰,相距银河的长度
我想给你看新写的诗,快看啊
年轻的哥们,你曾带我进入陌路。
你是早年就被沉静选中的人
你坚称,无言藏匿更多的景深
你说宇宙多维,人只三维
你说时间是人造的,我不知所谓
你也幼稚,责难高考不公,多花一年
去赌气,堵在了大学的经济系。
你说该当一个斯密,而流行的知识
偏狭成垃圾。再后来
你抱病,隔我于重山。
消逝了,在星垂的跑道上的交谈;消逝了,
一同的狮吼,朝向你我之外。我无法深入
当亲近至能够忽略自闭的距离已成为不能。
自闭啊自闭,逢人提你,便听此责难。
我也不反驳,难以沟通的向来是
体内的山水怎会不在于险远呢。
而此刻,我不可擅自命名
——人生广阔,你远不止此;
我单口薄唇,徒有纸笔
也拟不了二人交心。
朋友
真远啊!
这生离竟酷肖死亡了吗?
是你戏隐时局,需我这般配合
还是固执如昨,拒斥时代顺手拒斥了我?
你了解我,珍爱你远多于你独异的抽象
却也忍不住问,有些年头了
雄辩的同学,你仍困顿在腹无完稿吗?
给茱萸
三年多了。(“了”不太合适
“了”,就是感慨,仿佛一声长叹
它不必要,须被撤回。)
看,我仍似初识,每说一句
都思忖再三,拿捏一下语气、掂量一会儿用词
仿佛我还不会交谈,仿佛死的文字
在一位诗人面前需要整理行装、重新打扮。
即使我们已间或聊聊诗学
会闲谈在聚会的酒席
但我仍有怵惕。三年了,兄长
我想与你热络交游,却忽近忽远;
我想把你称作美人,却没有胆量。
是的,博学是美的,而美也令人生畏。
我想起临毕业的某个夜晚,几人散步
你脱口的一句话真把现实
降维到纸上,提示我,言谈都是真的
诗,都更持久。而我书架上的册页
也在那一晚被充上更丰盈的血色。
是的,这魔力的化身是你给我展示的
你展示我曾默认实亡的古典
展示一个批评家的雄辩,即使
你也玩笑,去诗里描摹澡堂中的长短
或剪切下地铁上的阿波罗医院
更有甚者(对你来说,也许不必惊怪)
你不居清高,不避谈诗歌政治。
是的,我仍只是这样拼贴你,用些
重复的介词,串起在我心中的影像
串成你在我这儿的完整。
而如今,我不再想冠你以偶像之名,像你说的
“独立苍茫自咏诗”,诗须孤绝些
诗人也是。我愈发明白,我不是你
我有我的感受力,即使我仍对你所称
“情逾骨肉”的知交怀有妒忌
我仍想更多地与你一起舒展性情
似是因这想象中的亲密可爱而可靠,而非
能从你这拿走谁的微信或借用一下你的姓名。
兄长,我的茱哥哥,我仍羡慕你的洒脱、自适
像“汉语的苗裔”稳稳地浪行在这没有家园的世界
我想摸摸你所擎的九枝灯光
也想探微你我未察觉的幽暗
我这嫩箨晚出仍有凌云的心
我们可能相期结游在星河邈云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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