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工

自从城北圈起了工地

所有路都朝向北京

运输车清早穿过脆蓝的围墙

像笔划在纸上安装母语

迟暮把建材和民工

卸进有限的空旷。寒冷莅临时

云卷起线圈，仿佛高速旋转的钻头

刚洗完澡的狗。摘下

安全帽，他坐在城市，坐在脚手架上

降下头

筷子，米粒，之间的黑洞

女人曾束紧破旧的发带

剥落它，再撑开它——

那年，第一次；如今孤独啃啮着

星座

盂兰盆

满满一条街，只有一个游魂

从丝云之宾馆乘电梯匀速降落

国家图书馆后面，满满一个人间

“装些什么好呢？”

当太阳入葬凝土子宫

旧俗已颇晚年气。沿河排

送走莲灯后，只有你还留在河面，二十二岁

是刚拆掉围墙的学院

望见那么多高窗团聚，夜空里平静地浪着

没有波澜，忽而小却如手心的烛火

使你仰起的脸在微凉中微亮：

“谁每天只用死去一次”

谁闻道

在星座的背阴面

故乡远在古巷

你转身走向站在岸上的人

那个人刚刚渡越洋水桥

即刻隳灭的桥上的时间像侨置的世界

在被记录前业已毁灭，且不取决于

你，是否伸出右手接她的包

是否用另一边

轻松弯一个文明的弧度

在河水紧挽城市的地方

（欢爱的感觉会隐藏但不会消失

奇迹从未逃脱深心）

登青城山

沿记忆上行的窄阶

步幅灵活如词句摆动

至老君顶汗透全身时

云雾恰惹湿了青山

来时城里火车站

旧时乃江水

旁侧谷中弹筝阵阵

深不知处或有人习武

跳舞

不与我晤

告别众游客

独去左向的小径

山中半日勘寻

故道今又见

又见非前人

离秋

1.

雪洗不亮叶子。暮秋从晦暗中醒来

一点点不再褪色，面对

满地积水，另一个自己

正凋零忧虑的冷风，皱纹持续荡跌

所有季候，听任短暂发落：绿，退回甬道

只有死者能远离死亡

2.

最美丽的究竟是什么时候

在那时，我才能容忍自己死去

我现在奔赴的是哪个模糊的终点

你沉默的声音正刺痛彻耳

那是未来的某个片段；你在镜子里回溯过去

如果我未歌之，你又岂会知道

如果我和另一个女人

回了故宫

3.

反复出现的节气，预备出世的婴儿

如同文字，被反复观看

不断翻开声音的日记本（里面记满了诗）

不断想起一个未曾谋面的少女——

她总是在我身后，逃过一切

反光的诡计

立冬，大雪咿呀。我坐着

她念什么，我写什么

4.

立冬，舞蹈学院的门

没有停止动荡

几扇打开的窗户，在高处对望着枝头

想起曾经丰饶的太阳

天的某处恍恍惚惚有些亮了

我只是经过，看见地面上

余影跳动，随着心扉扣紧的一声

复又归于幽暗。而门内

轰响依旧

水洼旁

厄科女神俯下身来

初次吐露水仙的语言

流星雨之夜

众神排队迎候死亡。我逃脱

人群冰结的石林；此时，有星星

在背后滑落，即便如此

我的眼光也不转向别处。欢呼

突然跳出来，却无关紧要

白茫茫的草地上，平躺的密语

暗自许愿；我不知道

你是否已经醒来，庆幸跳伞的失败

是否也把脖颈挂在风中，像衣架上的大衣

大衣上有项链；他们不应离去

在我们还未相遇的日子里

回想起旧时祈祷的仪式

冷兜紧攥着蜷缩的手指

论战争

为了转嫁彼此的不快，下午

我们决定去看两只狗打架

人群在广场上穿梭如树，它们在林间空地对峙

划着低吼的八卦步

我们在不远处，你企图再掐我一把，所谓还击

双唇炸弹般绞出紫色，像跳跳糖

但现在我不敢吃

感谢下午！它们终于扑作一团

狂吠如收音机杂音，我给它们起诨号

类似苏丹与中世纪教皇

你锁我的手开始撤离，眼睛记者般盯着

起初你为那只瘦的鼓劲，同情出于本性

它露出满嘴牙剑，天生为了此刻

随后你为立场犯难，因为双方都很白

纠结中狠捏我的胳膊——亲爱的

这不是爆米花，看戏归看戏

我给你建议，你让我闭嘴

讨女人欢心真是比东征史还无聊的必修课

好在你悟出了哈哈大笑，当它俩疲倦，含住

彼此的伤口。人墙已水泄不通，逃也逃不脱

它们的力气，此刻甚至不足以对付熟透的葡萄

“看架势必须作个了断”

人群的沉默有点像课本上的耶路撒冷

你目不转睛地看着，掐我

“战争教会人怜悯”，我记得有圣人曾说过，类似的

如果真有人说过，让他来，我带他重念个好幼儿园

病中的爵士

校园广播，音乐，吵，烦，我躺着

小床在宿舍，宿舍是火炉，灰多

扁桃体忤逆，建号，发炎元年

我又不退位，别急，你没机会

花苗推新，窗台，变色龙

波斯菊，野丁香，向日葵

轮到茉莉方白

月季青春，再青春

青春革青春，夜风冷箭般调皮

亲爱的夏天，我有形有相，病了，很难受

但愿你

2.

唱什么，舌头的银钩挂耳朵

注意看麻雀，衬衫领结，鸟绅士

绅士唱爵士，前凸后翘，帽子

摇晃少女的脑袋，酒池里

众人潜游，洗澡

撒尿

酒劲不持久，少吃葡萄

樱桃，桃上种草莓

想非洲海岸，日出日落，长颈鹿抬头，拉屎

我要告诉你，巧克力豆，好吃

随父访灵岩寺未果，至下午遇雨

四点，还没有要回去的迹象

山尖的酥油灯燃烧正亮

寺门紧闭，金色的回绝

公路上没有树愿意支起阴影

突然，对面的躯体暗了下来

颜色透彻，云

朵挂满雨的经幡

孔雀张开屏风

梳理自己的松尾

我们在旁边，喝三泡台

风吹一滴五十岁的花露

你爱用蝴蝶比喻事物，近年来

只有飞蛾堪忍天气升腾

我们都看见了塑料的缠枝红枫

在近晚的楼台上独自凭栏

“最难熬的酷暑也就这几天了”

接下里是田野

等平息了我们就出发

不远处峡谷蜿蜒

尽头是一座白塔

北山秋行

八月的一个早晨

沿着公路上行

山溪哗哗，山下的小村

是瀑布的回音

游客们停下大巴，合影

农家里，土伯特阿哥

正收起昨夜祭水的行头

咸奶茶腾空金壶时

波浪已沿着白桦的树冠翻上山头

醒来的太阳可以看见黑龙

辗转坠落在深潭中央。古老的当地隐喻

穿过秋老虎

如同穿过一个女人

当时针把一切拨回原点

“快来啊，卓玛妹子”

篝火愈远了

那天晚上，有人提着月亮

越过了山顶

街区往事

正是散步的时候

燕子，肩章般短促

秋风中，树冠发出忙音

孩子低下头

然后是雨，一种完美

宽容如镜子

单薄的身子贴紧松树，不远处

街道延伸如历史和问号

秋风能否重拾这满地的黄金叶？

傍晚，纸页般被雨镇住

匆忙间，我躲进某种熟悉

记忆的黑色大门就要反锁

而我在门后

依然敬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