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舟,诗人、小说家、编剧,全国政协委员,甘肃省作家协会副主席。
著有《大敦煌》《边疆诗》《叶舟诗选》《叶舟小说》《敦煌诗经》《引舟如叶》《丝绸之路》《自己的心经》《我的帐篷里有平安》《秦尼巴克》《兄弟我》《西北纪》《月光照耀甘肃省》等多部,曾获得过第六届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小说奖、《人民文学》年度诗人奖、《十月》文学奖、《钟山》文学奖等。
怀想
那时候 月亮还朴素 像一块
古老的银子 不吭不响 静待黄昏
那时候的野兽 还有牙齿 微小的
暴力 只用于守住疆土 丰衣足食
那时候 天空麇集了凤凰和鲲鹏
让书生们泪流不止 写光了世上的纸
那时候的大地 只长一种香草
名曰君子 有的人入史 有的凋零
那时候 铁马秋风 河西一带的
炊烟饱满 仿如一匹广阔的丝绸
那时候的汉家宫阙 少年刘彻
白衣胜雪 刚刚打开了一卷羊皮地图
那时候 黄河安澜 却也白发三千
一匹伺伏的鲸鱼 用脊梁拱起了祁连
那时候还有关公与秦琼 亦有忠义
和然诺 事了拂衣去 一般不露痕迹
那时候 没有磨石 刀子一直闪光
拳头上可站人 胳膊上能跑马
那时候的路不长 足够走完一生
谁摸见了地平线 谁就在春天称王
在路上
我看见天空疲惫 那么高远的疲惫
比眼前的秋天 比这条长路
比一场恢弘的诵经声
还要疲惫 我知道她深情的来源
一切热情 开始成灰
可我 依然带着锄头
在天空的深处 收割着土豆 玫瑰
与所有心灵的食物
这是平凡且寂寥的人生 走在路上
才是我准确的宿命
累了 我就直起腰
靠在天空的身上 掸掉灰尘
饮下银河里的水
这时 那些灿烂的星宿 犹如鸽子
再一次起飞 给我引路
铁马秋风
我凉下去的时候 天下的草就黄了
我守着一座塔 一眼石窟
守着月亮和豹子
在路的尽头 看见一卷丝绸
以及这宽大明亮的人世
人来人往 谈笑风生
都比我温暖 一派金黄
凉下去的时候 我才周身响彻
充满颤栗
绿洲上的鸦群
这些野孩子 蓬头垢面 掠过了
河西的麦田 惊醒了文庙中的孔子
这些天空的囚徒 拉开傍晚的黑幕
越狱 遁逃 去完成一个季节的救赎
这些光斑 来自史前的岩画 前一秒
喑哑 后来聒噪 仿佛《山海经》中的雨滴
这些残损的贝叶经 用羽毛 用了黯淡的
心跳 给莫高窟打上 苍凉的补丁
这些魂灵 乃绿洲一带最微小的秘密
当风沙吹袭 它们慌忙扶住了大地的天平
秋草黄了
说话时 秋草已经黄了
我带着一根木头 从祁连山
下来 寺院颓圮 鸟巢危急
草原深处的一顶帐篷 以及
一个还俗的醉鬼 需要我接引
说话时 秋草全部黄了
其实 我只是一把钉子 带着
广漠的疼痛 来把天空扶起
让羔羊回家 在暴风雪之前
挂起一盏灯 要找见春天这个人
鹰说
群山如佛 我骑着一阵风
守住天空这一本经书 以及
书里的谶言 爱 流亡和秋天
因为生命都在路上 偶尔的
雨滴 白云的反射 会让他们
认出我 并且知道了孤独并不是
一件可耻的命运 我在天空
栽花 用银河浇灌世上的张望
大地起伏 我点起太阳这一堆
篝火 我用月亮舀酒 陪着
普天下的爹娘 村庄 井水
和洞房 等待远去的儿子们
策马归来 痛哭一场 我还要
骑住一缕夕光 像一介红衣
僧侣 安抚下旱獭 牛羊 毡帐
好日子毕竟短暂 每一碗饭
其实都恩重如山 在边疆
在这悲痛的北方 和平喘息
铁骑叩门 一些血腥的罂粟
开始长驱直入 于是我派遣了
乌鸦 马灯 霹雳 一路上
拉响警报 追杀着狼烟 是的
这就是一次死生 我踩着天空的
巨石 为大家守住 这最后的退路
心经
每一步,我都繁华落尽,
走进秋天的肃穆。
每一步,我扶起了倾斜的笔划,
坍塌的字母,筑桥结筏。
每一步,从色到空,
从空到色,我看尽了虚无。
每一步生死的路上,
我学会了微笑,却从不说出。
大唐西域记
就此,我开始给皇帝
写一本书,陈述地平线上的
焰火,西域的开支,
以及游牧的氏族。
开始了,我必须给
帝国写一本书,渲染
梵音流布,万邦
来朝;仿佛一只巨鹰
扣住了地球,没有危卵
与猜忌,惟有鲜花传袭。
就这样,我开始给
修远的道路,给一册
崎岖的山河
写一本书;诉说一个人的
跌仆与泪水,其实
是秘密的叩首和供养,
有待时间的鉴定。所以,
我开始给一双芒鞋,一盏灯,
一匹晴朗的白马,
写下一本感恩之书;只有
它们知晓我光辉的败北,
包括一些暗夜的哭泣,并且
扶起我,掸落悲哀,
一路向西。因此,
我开始给坡下的
天竺,给恒河上的鱼群,
包括猴子与浆果,
缘起和明灭,写下一本
热带之书;请求这弯曲的
天空,埋下一个人
青春的骨灰,等待春风
和下一世的破土。
终于,我开始为佛陀,
为他一辈子荒凉的修为,
药草和银针,舍利
与僧衣,写下一本
世界之书;我闪身入内,
在书中开窟造像,并且
布置好月光、莲花、净水
与菩提;我曾经深爱的
一切,终于安然如故,
馨香扑鼻。必须的,我要给
天下的苍生,给炊烟和羊圈,
疾病与五谷,写下一本
治愈之书;不久之前
我们还端着一只只
清贫的饭碗,守望黄昏,
不弃不离;在这一场湍急的
生命当中,狭路相逢,
彼此默默记取。顺便的,
我要为自己写下一本
苍凉之书,因为一次引颈,
一次眺望,一番热烈的
追逐与爱戴,天空
将我带到了如此之远,让我
马革裹尸,残缺
不断,却又像一支滚烫的
墨笔,掏出了誓死的内心。
而今,我合上了书卷,
与佛陀比邻。——举目看见
这烂漫的人间大地,
众生诵唱,万法归一。
在译场
在这里,我扶起
呕吐的字母,眩晕的
音节,掸净它们身上
黯淡的灰尘。梦里
不知身是客,这些辗转
而机密的恩人,将代替我,
说出另一种灵魂的法则。
在这里,我捡起一片
残经,一句破损的偈语,
一只忧伤的木鱼。我在
长安买药,月下炼丹,
慢慢疗治好水土不服,
以及它们痉挛的身影。这时
的春雨,不过是一次苏醒。
在这里,我种下了佛陀
与菩提,并在辽阔的宣纸
和帝国的内心,浇水,
剪枝,培土,施肥。我知道
生命是一次远行,如果
我梦见了天竺或西域,
我和每一颗字词,属于皈依。
在这里,月亮终年下雪,
秋风却带来觉醒,我用毛笔,
打落了树上的因果,
看见爹娘和普天下的人民,
开始面对观音。自此,般若、
众生、刹那、供养、解脱、
大千、圆满……,来自佛经。
大慈恩寺
塔尖上的那一双鸟,
一只是慧明,一只叫空色。
塔顶上的那一扇窗棂,
外边是尘世,里头叫解脱。
塔身上的那一挂铁马,
后半夜惊魂,黎明前悄寂。
塔座上的那一丛野花,
前生是荆棘,下一世叫莲花。
塔基下的那一枚灵骨,
一半是玄奘,另一半叫唐僧。
诀别
向这一双芒鞋顿首,
曾经,它带走了我的青春,
抵达天边,埋下了
热情与骨殖。但没有人
知道一切底细,
哪怕世上的穷人们
打草编织,只有它
才适合我凄凉的出行。
向这一件僧衣顿首,
借着月光,抖落它身上
深刻的寒意。
即便乌鸦在此筑巢,
我仍然记得,那些农事
与桑麻,乃是一份养育。
其实,一个人最远的
半径,就是回到自己。
向这一具肉身顿首,
慢慢取出它经年呵护的
灯台,而后吹熄。
秋风是一次道场,
沐浴、诵念、脱缁,且将它
入藏于一座塔底。
如蒙恩典,千年之后,
犹有美和救赎的雁群。
向这一面佛龛顿首,
拨开云雾、流岚、闪电
与霹雳,喊醒天空,
为人世间打开方便之门。
那么久了,一个少年的奔跑
归入了日暮,又拿起
墨笔和天梯,去将明月
和经卷,逐一修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