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   执行主编:

余怒,当代诗人,生于1966年,著有诗集《守夜人》(台湾唐山出版社)、《余怒短诗选》(群言出版社)、《主与客》(长江文艺出版社)、《蜗牛》(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枝叶·繁花》(北岳文艺出版社),诗论集《诗的混沌和言语化》《诗和反诗:答张后问》等,先后获第三届或者诗歌奖、第二届明天·额尔古纳诗歌奖、第五届《红岩》文学奖·中国诗歌奖、2015年度《十月》诗歌奖、漓江出版社第一届年选文学奖·2017中国年度诗歌特别推荐奖、第四届袁可嘉诗歌奖、2018—2020年度《安徽文学》诗歌奖等奖项。

余怒:向四周致意,直到我们意识到他们(20首)


自由体诗论

 

用诗处理身边事。早起,碰见

邻居,给他一个微笑。老问题:

诗的形式问题。如果邻居是个

女性,反射世界的一个面。

片面的天真。等到有了孩子,

她才联想到自己身上的乳房。

另一个问题:诗的情感问题。

剩下的感受只能拍拍手、跺跺脚。

一对亲爱的乳房具有惩罚性的意思。

 

2017

 

昙花美学

 

我们喜欢描述

眼前的事物。

雨中闪电,

爆炸前的千分之一秒,

大喊一声后的寂静。

特殊的心灵所产生的幻觉,

被说成是真实所见。

——用昙花的语言

描述其他花。例如,

沙滩上,年轻女子胳膊细长,

牵着女儿。她们穿着泳衣,

无损于她们的神秘。

 

2015

 

新世界观

 

有一种东西,

专门吸收蓝色。

你说它是梦吧又不是。

天那么蓝而天那么蓝。

我对活着的看法,

跟以前不一样了。

走在上班的路上,

看到一群麻雀,围绕

静立的塔吊,反复做

水平运动。我看出它们

是一群怀孕的麻雀。

那种飞有怀旧感,停不下来。

 

2015

 

众所周知的立方体

 

我走近那个立方体时

感到抓住了什么。

像哑巴睡了一觉,抬头望见一棵梨树。

你想想,那梨树。

 

你想想,名字与本人的关系,

关于窗户的照片,

以及百合花在雨中所具有的条件反射。

 

我们知道,等月亮也有等得不耐烦的时候,

而立方体,睡一觉就会忘掉。

那些喜欢窃听的孩子,像一幅

竖着电线的田园画,

向四周致意,直到我们意识到他们。

 

2007.3.6

 

交换

 

十二岁时我与伙伴

交换彼此拥有的动物。他拿出

一只灰鸟,我拿出一只蜥蜴。它们分别带着

两个人的体温。

 

两个人性情不同,我爱打架而他爱

幻想。我父亲是一名水电工他父亲是一名

长号手,现在我还记得他,他曾说

“乐队里应该有动物”。

 

灰鸟和蜥蜴,都拴着线。我俩

冷静如助产妇,一个检查蜥蜴的性别,

一个看鸟的牙齿。这可是

飞与爬的交换,我们很在乎。

 

2007.4.10

 

夜晚总有点奇特

 

夜晚总有点奇特寂静如

避孕套而鸟鸣如勃起我在

林中四处溜达看看这棵树

看看那棵树考虑自己和世界的

关系感到夜空突然凹了进去

或者像是哪儿缺了一块少了

很多星星但仍然美妙在一棵

榉树身上我发现某某的几句

留言采取一封信的形式写给

一个人看上去是用小刀刻的

字迹随着树的长大变得模糊

某某你是谁呀这蛮有意思

嗯用爱情形容是用词不当

周围的蓊郁形成压力加之上面

的夜空让人不能自已于是我

大声说我也会改变自己的对着

一棵弯弯的柳树说而旁边是一

棵矮一点的开着白花的夹竹桃

 

2013

 

地平线

 

夏日傍晚,

我去观察地平线。

那儿,一会儿,有东西跳出来。

再过一会儿,又有东西跳出来。

仿佛是为了这里的平衡。

不是太阳月亮星星,

不知道该叫它们什么。

在江堤上,我躺下来。

这么多年不停地衰老是值得的。

这么多年没有任何东西出现消失,

没有任何意义上的惊喜,

地平线从来没有抖动过。

 

2015

 

旅客

 

一个秋日午后,

我坐在码头上看书。

一艘轮船因故障停泊。

几个男女倚着船舷,笑着望着我。

多年前,我也坐过轮船,也那样

注视过码头上的人们。

为同时存在而相互惊奇,

按捺住不喊对方。

来之地和去之地,漂移变幻。

我从不为身在书中还是身在

现实中而为难自己,觉得哪儿不对劲。

永远都有不知身在何处的恐惧净化我。

 

2016

 

石头阵

 

将石头垒成

一圈,站在里面。

我对圆圈不感兴趣,

也不是有什么疑问,

针对被蒸发后

直立的原野,

它的伪装机制。

大石头,小石头,圆的,尖的。

这使我想到我这个人

并非与生俱来,横穿

两个世界(因为遗忘)。

切割立体的琥珀宁静。

 

2015

 

圆顶房子之谜

 

早上八点钟

至九点钟,是写作时间。

通常我不干别的。

远处有一栋圆顶房子,

房顶上有一架天线。

我穿着新布鞋,走过

条纹石路面,靠近它。

一边想着刚才的句子,一边

好奇于那房子里的主人。

迷茫是我之一种,但仍不确定。

我感到身子的三分之一在旋转。

我变得不能识别事物,也不能说话。

 

2015

 

互相确定

 

正在消逝的部分。

有一个窗口向外。

我确定我醒着并且还在这里。

我喊起同室的伙伴,互相

确定。然后我们来到屋顶上。

很多建筑,高过

我们的屋顶,被雪覆盖,

吱吱嘎嘎摇晃;共振的还有

香樟树、华椴树、刺槐。

这时,我们可以用任何名称

称呼任何事物,不会因

一时找不到相称之处而恼怒。

 

2015

 

在振风塔上

 

我来到塔上。

没有一个游客。

对岸的芦苇丛,

突突驶过的拖船,

觅食的绿头鸟。

这是由黄昏弯曲而成的世界。

其中,斜坡屋顶、折腰屋顶,

一座塔:它被我置身的空。

这些可用以解释梦境。

我们是时间性的动物,

又有着间歇性,同时

并存,是行星也是流星。

 

2015

 

在振风塔中

 

我来到塔中。

中间一根柱子。

木制的,上面有留言,

一些符号,指甲的划痕,

对某人的呼唤(“她是

一个可放大缩小的模型。”)。

现在,只有“此刻”这个

有形物,而不是自塔顶

悬垂下来的这根柱子。

我思考它们,但要谢谢感官。

它与筑巢于此的母斑鸠的感官

有一些不同。

 

2015

 

玻璃塔

 

黄昏时,满目的

斜曲线和圆柱体

飘浮在空中。

这是快下雪了。

那些忧郁的建筑,

教堂、图书馆、医院大厦,

无一物因其静而独自存留。

我站在窗边,学着观察星星,

想想它们,再想想

一些更遥远的事情。

我真该是一个瞬间,

或一座关得住瞬间的玻璃塔。

 

2016

 

睹物篇

 

突出平坦水面的大石头;

聚集了30只长喙鸟的毛栗树;

退休老人们经常坐在那儿的

木漆长椅(现在空无一人);

阳光下指着自己的影子,并跟着

移动的,聋哑女人的手势;

画面感、孤独感——花轴、花萼。

看不出来,有明亮的内部。像旧情

复发时,我们的老一套温柔。

 

2017

 

算得上美好

 

常常有长腿鸟儿

飞过屋顶,每次,

我都伸头看一看。

碰到书中夹带的性描写,

我也津津有味地看一看。

两相比较,说不上更喜欢哪一个。

我家小阁楼上,有一把

旧的雕花木椅子。有时候,

我会上去坐一坐,

抽支烟,想想事。这应该算得上美好。

而窗外无花果树笔直的寂静,

也如我服药后的心情。

 

2016

 

试图描述

 

黑暗中,一个女人

的声音说:晚安。

她的身子(扭动着)也像是在这样说。

撞到一件家具,将其撞倒。接着是

另一件。或者是在拉抽屉。

安静仿佛与一个

圆锥体相互作用,

产生更不规则的安静。

她站着,被很多

丝织皱褶一样的东西环绕,

如同陀螺,被不确定性环绕。

她说晚安,向后倾倒,并且旋转。

 

2016

 

鲍冲湖六月

——致吴橘

 

鲍冲湖六月灼热湖水中

女人的世界观在百亩之内。

船头碰垫触到波浪你

不知道躲闪,裙子湿了,

换上了我的衣服,宽大

足够你在其中蜷曲一圈。

你清醒过来转身。

乌鲇以头撞击水面而

小青脚鹬坐在水面上。

周围水体在运动,我们

正施予其反向力犹不自知。

清澈令人想睡过这一刻。

 

2016

 

怀人篇

 

群山环抱中我们一群人,

走着聊着如何确定我们

与旷野的新关系。最近的。我们的孤单。

山坡那边,一个本地女孩,朝着

涧水轰鸣的僻静壑谷喊一个人。

喊声沉入农历九月初刚刚挂果的棠梨树林,

在山势起伏的树林另一边升起。

我想起我们中失去的一个人。那时

我们也这么呼喊过。不接受任何空旷。

 

2017

 

这是我想要的吗

 

拥有一首诗,

就是拥有另一个身体。

两个身体,交替着生活。

但一个嘲笑另一个,以为自己更好。

(当然,你可以选择与她一起朗诵,

以使这首诗变得柔和。)假设恋人拥有

袋鼠的身体;再比如,在沙漠中迷路,

看到一具牛头骨,我能否作如下表白:

发乎自然的诗也许更好?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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