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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巴巴外史
1
公元8世纪以后,从长安到汴京,
封闭的集市消失,一种更为
自由的街市模式就此诞生。
交换,从根本上挽救了帝国。
离宁波衙前巷不远处,人们忙碌着,
搬运、储存、加工和收银,
从药铺街、裁缝巷直到票号、当铺,
令文人士大夫深为疑惑——
“义利并举,方可万世转圜”?
在地中海,早就经历了一场对城市土地的彻底征服,
那两个新骑士是:贸易和航海。
城市方格,利润曲线:商业簿记的进展,
零售业、票号和仓储的挤占,
重塑了地理空间。
几个世纪之后,
权贵们从市中心撤出,商业的风暴吞噬了他们的房产。
二战后的生育高峰,与金融区一起到来,
建筑群兴起,如同亚历山大列队远征的阵营,
商业的大纛在太阳下闪亮,
女性漂亮的大腿、蕾丝、胸罩和吊带长袜,
在更衣室浓烈的香味中,
在舞厅的旋转和剧院的啜泣中,
吹奏着奥林匹亚竞技曲。
2
在所有的地方,中国人
表现出空前的商业热情,“阿里巴巴”
这一称呼,说明了一切。
一个干巴精瘦的商人,连接了沙漠地区
和京杭运河两端:以虚拟之魅。
第一次见他,我的脑子里疑云密布。
那是1999年,在大华饭店,我试图向自己求证:
这个人是谁?他真的能做到如他所说的——
让整个世界在他的平台上做生意,
不管在什么地方?他是何方神圣?
二十年之后,在体育场路一个大会议室,
这个叫马云的人对我说:“作为商人
要承担起政治家、艺术家、建筑家一样的责任,
是梦想、理念、价值让我走的更远”。
他打太极拳。在化装晚会上扮演白雪公主。
他西湖论剑。他以某种深不可测的神情走向纽交所。
他笑了。笑得如此迟疑,就像回放的玫瑰。
他出版“内部讲话”,在大厅披露心情。
五年前,我到阿里巴巴食堂吃饭,
这是他们的第二议事厅,我的耳边回荡着——
“淘宝,每月纯PV(页面浏览量),支付宝,
MAAS(软件运营),注册用户,基础系统”。
他经常给员工写邮件,如同写小说。
3
此后我们很少见面,彼此遗忘。
在门前的早餐厅,使用完支付宝,店小二对我唱个诺诺,
在出租车上,司机对我说:“马云是思想者,
马云是战略家”。见我一脸疑惑,他说——
“我白天开车,晚上研究马云,这不好吗?”
晚上回家,一个商学院教授在路灯下提醒我:
马云取代了别人,别人也会取代马云。
我争辩说:他说要活一百零二年。
还引用马云的原话——
“我们并不想战胜谁,打败谁,只是要创造价值。”
那位教授耸耸肩,一副哈佛的派头。
此后我们天天见面,我,马云。
因为人人生活在他铸造的交换情境之中,
是他,我早先见过的人,改变了我的生活。
这朵云骑着马,这匹马在云中游移,
有声音远处传来:“阿里人必须看到后天的太阳”。
消费、交换与支付,时空被赋予广袤气质,
而他依然消瘦,那么袖珍,背影矮小,
与这个小世界合二为一。
4
直至我碰上了T先生,一个理工男,
担任过阿里巴巴副总裁,大数据的“中国教父”,
他对我说,最向往的是诗歌。
我从根本上理解他:数字与玫瑰。
可是他总是想解决诗歌的内部配置,意义,逻辑。
我问他,这个世界的逻辑是什么?
林肯在苦闷时为什么读诗?
还有,逻辑之上的逻辑。
在谈论诗歌时,我们总是争论不休。
我们简直没有公约数。
直到我们举起酒杯,微笑,或陷入沉默,
才彼此交叉,有了道路的穿越。
后来,我们不约而同地说,人是诗歌与数据的公约数。
交往的无间道,欲望、梦与意志,
温情与玉石,红陶纺轮与牝马,间歇泉,
都是公约数。
藕粉、龙井与瓷器。
超级市场,蓝光碟,丝绸之路上的月色。
黑色键盘中的白色情绪。
春江花月夜中的绝对元素。
这些,都是技术、商业与诗歌的公约数。
物质文明中的人伦、动力与词,
日晷的偏离,机翼上的热带植物,群岛的激情,
为免于恐惧而战胜墙壁,铁栅栏,虚构的风。
阿里巴巴的商业逻辑:建构共同体,
化装晚会之后必须放弃面具,
然后是:“芝麻开门”。
汽车制造车间奏鸣曲
一辆汽车的诞生,也从胚胎开始。
基因、进化与匹配,其中的激情
与理性,类似于一部人类文明史。
我,经常在下班之后留在北仑车间——
领悟四大工艺,看到沉默的机器人
投下阴影,像一个陷入沉思的智者;
冲压机床压低了嗓音,吟诵俳句。
光与影晃动,流水线环绕,生产节拍
伴随着心脏的搏动,且不舍昼夜。
焊接继续进行,火花形成弧形之魅,
机械与电子融合,灵与肉一体化。
在不充分的灯线下,我看到车间
告示牌上的数字与句子,渴望逾越。
哦,进气栏栅在偷吃夜晚的空气,
与前大灯交换眼神,商议着什么。
何为新启示录?那是车间里迭加的
形体,无声的嵌合,疾驰的魂魄。
夜色中我终于造出一辆黑色轿车,
从冲压、涂装、焊装,直到总装,
以疯狂的理性,以祖辈赋予我的卓越之手。
拟音师
用两袋玻璃渣儿,就可以演绎出
一场东北零下40 ° 雪地上的脚步声,
想一想玻璃受到的折磨,直到心碎。
剥生鸡蛋的声音,靠的是羽毛拨动,
而捏碎几个纸饭盒,居然会发出抬轿子的吱嘎声。
一辈子在寻找相似的声音。他们
理解话筒。从万事万物中挖掘声音。
听每一件东西掉落的声音,血管里的喧哗。
小李飞刀,发出“嗖”的一声,
暴力的声音,化作声音的暴力。
一把刀、两把刀和许多把刀飞出去的声音是不同的。
刀刺伤了人,还得划破衣服,扎进肉里。
“人都扎吐血了”。不,是声音在吐血。
在牙科诊所
高明的牙医总是和颜悦色,用词讲究,语气沉稳
指示你张口之前,他总在微笑
让你对着镜子看一眼口腔内部的空洞
感受片刻:在樱桃色黏膜的衬映下
你交错的犬牙如何不堪入目
有一句话牙医本不想说——
“这,与你的提包、手表和车子并不配合”
说真的,牙医永远不会羞辱你
只是善意提醒你将经受更大的灾难
对于这副牙齿,痛感只是修炼之途
即使昏厥,也是个人生活史的异化
在静谧的灯光下,护士们递过来
很多把奇形怪状、泛着冷光、打手一般的器械
镊子、钳子、小斧子、袖珍榔头
一场阵地战势在必行:数数白羊吧
牙医警告你,会有点痛,甚至有痠和麻的感觉
问题是你小时候绿豆冰棍吃的太多
而且很喜欢喝那“坚硬的稀饭”
又不重视刷牙(差点说出“教养”这个词)
他的潜台词是,“不要喊痛”
“否则就是自取其辱”,“性格决定命运”
就在他与你谈起纽约牙科诊所
和帝国大厦之间的微妙关系时
你的牙齿被连根拔起。这牙医真邪门,还让你参观
叮当一声掉落在白色托盘上的这颗病牙
黑黄、缺损、猥琐,毫无光泽
牙医让你看一看自己被拔掉的牙齿
就像让你借助于博物馆的光线
注视一个被湘军生擒的太平军战俘
为鱼肚白所统治的城市
曙光涂抹城市,就像一个画家
在微茫中试图叙述陌生的事物。
建筑的轮廓,河流的形态,树叶的影子,
在不断增强的光线中成为新现实,
瓦解黑暗,击溃昏沉,释放力量。
宝蓝色从不同方向进入天空,
与红色,这匕首的语言一起刻画道路,
一些笑声,一些哭泣,一些春风得意,
皆载入史册。黎明,不堪重任——
对城市来说,这是被寄予希望的时刻,
就像新出炉的面包,刚熨贴的衬衣。
从黑色中诞生的都貌似刚毅,
太阳升起,虹膜倒映新的真实。
看,孩子们在母亲的牵引下走出家门,
汽车尾气将上班一族和快递员撩拨,
勤勉的商贩打着哈欠推开店门,
于是,为鱼肚白所统治的城市解开白昼的纽扣。
识别一座城市
识别一座城市,说出想象力的边界,
不需要成像技术和红外线,
设别是一种技艺,要找到相应的
逻辑与秩序,轮廓与细部。
诸如:“钟表与信号灯是都市世界的
社会秩序基础的象征”,等等。
海关,护城河,或穿城而过的河,
驰名街道,巷口的阴影,学院大门,
坐轮椅经过的老人,长跑者,夏至的光芒,
鸽子、面包房、车站,轴线、圆或多边形。
闭着眼睛也熟悉啊,飘过的槐树叶苦涩而芬芳的
气息,七月阳光炙热的程度,孩子叫声,鸟儿与
石块,风啊风啊,栅栏与影子的游戏,闭上眼睛。
所谓“阴暗面”也有着不同的标签:
污浊的空气、嗓音、拥挤、廉价公寓、
肮脏、重税、畸零人、腐败与犯罪。
辨认:电车关门的声音与提速时刻,
女人的浪笑,涂鸦,呕吐,老守门人。
玻璃门旋转时飘出的香水,
以及中央空调送来的风中
所夹杂的修理工的汗味。
空城计
暴雨之下无完卵。
突然到来的黑,大片压低的云,
是这个耽于享乐的城市
所不曾见识的。
雾霾,像被石头击中的猫,
消失得无影无踪。
玻璃幕墙被一一擦拭,
云的手,光的水。
雷声隐隐。那辆电车
疾速开过,在街角溅出火花;
橱窗里模特正在上演告别,
两个摩托车手摔倒了。
孩子们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
整个城市放射出无数道光,
幻象:呻吟、狂欢和昏迷,
如同一个献给黑暗之神的祭品。
玻璃、大理石和铸铁,
彼此照耀,像一堆反光的真理。
试想,有多少人在窗帘一侧,
长久地偷窥积雨云?
谁在街角中了魔似的
不停转身,忘了归路?
谁的发辫在雨丝中
纠结,如同闪电在空中扭曲?
还有哪个人,在雷劈之前
先杀死内心的狂妄,或背叛的情人?
是谁,想借这场暴雨
清算一生的毒刺与溃疡?
谁在这个时候
还朝着地下室投去一瞥?
云散了。没有一滴雨落下。
西安影像:颓废或刚毅
登华山途中,突然传来一阵秦腔,响遏行云,让岩石滚落。身后一位老人挑着砖瓦,矫健上山,以陕西梆子自娱。他朝我们友善地笑笑,继续唱着:那些结义与变故,是非曲直。哪是唱?简直是吼。高音部分托举了砖瓦,把身边的事物唱成血性与鹰。低吟之中,有一种河水漫过脚背的感觉,清凉而忧伤。继续攀登,稍息,“浩荡天风吹我衣”。在西峰,人仿佛置身水墨画中。
在鼓楼下,稍坐片刻,注视人流。市声拍打着裤管,远处城墙的轮廓凸显。关中的后代,李唐的苗裔,正在忙碌。有人出示秦腔脸谱,每一种色彩都有意味:红忠、黑直、粉奸、金神。每一条纹理,每一种表情,都曾经是一场无情鏖战或宫闱变故。那双眼睛,一直瞪得大大的,仿佛就要“决眦”,或盯住你直到灵魂出窍。城楼,高大威严中不乏忧郁之态,时间与阳光刻下了双重的烙印。垛墙上有伤痕,为绿荫所遮蔽。护城河!这是微风中灵魂所起的涟漪,这是传奇投石击中肩部之痛。市声渐远,别意渐近。
终于接近钟楼。一个心脏。一种搏动。道路就是血管,绿叶的毛细孔打开。车子自远处驶入视线,指示灯闪烁,如同呼吸配合着不同的表情。登上钟楼,等于进入时间的秘密心脏。钟楼的屋檐上,覆盖着深绿色琉璃瓦,顶部有鎏金宝顶。这里的钟声能抵达到西域,条支、安息直至身毒吗?思土恋慕,骏马尚且回首,人何以堪?时间的坚实不移,从青砖、白灰的方形基座上,可见一斑。时间的脆弱易碎,自大厅顶部的方格彩绘藻井,屋顶的缵尖顶结构,足以体会。落日,是一位镀金大师。整个钟楼沐浴在暖色调中,从玫瑰色、浅紫到金黄,变化无穷。
刚离开贵妃池,就看到了一块蓝田玉,在微光中炫耀世代,脉络清晰的走向,警幻的波痕。连燕子也不再逗留,这些个楼阁。纸醉金迷已久,纷乱嘈杂的苍蝇声,都是粉红色的,母的。找个树根坐下来,梦见大唐霓裳和西安事变,堆在大理石肉案上,吸引史家的蛆虫。
摇滚之都!你可以看到地下通道里,有歌手打击着兵马俑的头颅,拍击着玄宗文艺的后背。在八又二分之一酒吧,在南门酒吧,在一加一酒吧,在轻风暴酒吧,能感到古城与摇滚的契约式结合。汉唐余韵,与蓝调或灵歌合成之可能,布鲁斯·斯普林斯汀、皮特·西格、鲍勃·迪伦,与张楚、郑钧、许巍,他们之间对位之可能,大明宫遗址与蓬皮杜艺术中心互致问候之可能。西安在漂移,西安在梦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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