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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一八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 执行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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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生于黑龙江,在学校、法院、报社等工作过,现居京无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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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西:在语言中辨识与确认的生活(组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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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
这些年,我看见了时间的虚无
看见了生活巨大的黑洞吞噬着一切
吞噬着具体的一日三餐
无人开采流云,开采流云中的乌煤
无人开采自己尚未熄火的身体
这些年,就这样结束了,像海上的船
经历了风浪里必要的颠簸后,平静下来
随意进入下一片未知的水域
这些年,时常无话可说(和谁说呢?)
无事之年,不关心时弊,无视蔷薇的盛开
所谓的内心生活也越发变得简单
像元旦前的雪,兀自落在梅上
很明显,寒冷不是这些年真正的主题
我只是奔跑着,毫无目的的奔跑着
奔跑在古运河边,奔跑在梦中
带动着幻觉,带动十点后倾斜的楼群
这些年,朋友们消失了,消失于文本里
用文字把自己的脸涂上灰色的油漆
我不再遵从太阳的规则,克制着焦躁
克制隐隐的不安,像一个放弃耕作的农夫
任由良田荒废长满苍耳和野草
走在街上
走在街上,走在这个超级都市的额头
它的神经不断痉挛,电流击穿两侧发呆的树
若把CT机放到中央,会看见残损的心脏和四肢
隐约的疼痛。而我把更多看不见的疼痛
称之为诗,这并不是一种游戏
走在街上,胡同里住着几个画家和上访户
和诡异的盯梢者。爱说谎的官员在别处继续说谎
往日的繁华与喧嚣,往日的巨幅广告牌黯然有斑
如穿行在矿区幽深而寒冷的巷道,要提醒自己
一旦遭遇灾难该如何逃生,如何抢救工友
走在街上,勿须把攒动的人群想象成人间
鬼天气,人如白垩纪遗落的怪物,几乎没有热度
而去往哪里都不正确,哪里都只是晦暗的一角
比冰山体量大,比蘑菇云恐怖,无法透视它的思想
空气中永远都布满十分诡异的脸庞
走在街上,我已看不清它优雅的过去
搞不清它和草原有何关系,无法找到安静之地
做一次清新的呼吸。是的,这是一块巨型的石碑
残缺的字迹早已无法辨识,无数道划痕
和裂隙,像月球表面上冰冷的沟壑
走在街上,越走越孤独,越走越荒芜
它的长度并不太长,甚至不及一条细浪的十分之一
也不大于三十年前北大荒随意一根田垄
但我却不想走到尽头,不想走向病歪歪的柳树
不想走进购买衣服和玩具的人群
走在街上,有人仍迷失世纪恋曲中
有人竟然回忆起青春,只一个瞬间就彻底老去
有人怀念漫天飘舞的大雪,像一具僵硬的标本
到处都是科学的杰作,电子屏幕和现代强暴的表现力
唯有几个民工和他们的行囊是艺术品
走在街上,一双野骆驼之脚
踏在母土之上,却像在异邦感受隐隐地不安
当然这条大街或者叫人民,或者叫中央
也可叫做北京或解放,但安装了影像自动抓拍机
是的,要像一个好人似的走过去
走在街上,走在没有码头的河流中
这是躁动的洪流,比1978年还更躁动更汹涌
充满物欲和盲目。有人说是希望,有人说是绝望
我要把这条繁荣的大街咽到肚子里,把嘈杂咽下去
我不担心身体的某个部位会真的决口
在露天煤矿
亚洲最大的露天煤矿,卧身山地草原上
如大地子宫不间断的分娩:汽车排着长队
往外拉出它的孩子——乌黑的煤炭
亚洲最大的露天煤矿,大地的一个伤疤
不能治愈的伤疤,裸露的伤疤,令人心碎
如母亲身上不能缝合的伤口还在扩大
亚洲最大的露天煤矿,远看浓尘滚滚
无人关注它的痛苦,也无人倾听它的呻吟
有人歌颂所谓的奉献,我却唯有失语
死亡新闻
他们被泥石流吞没
成为一场暴雨中悄然消失的部落
或许数万年后就是品相完好的人的化石
并且连灵魂都被浇筑成石头
他们曾把一车车的煤从地下挖出来
值钱的部分被别人卖掉转化成日常的热能
剩余的无用之物丢弃在一边,现在
这些残渣像愤怒的狮群向他们凶猛扑来
他们也可能葬身疯狂的火海之中
像无处可逃的小鸟瞬间烧成一截炭黑
这些农民工,城里流窜的小摊贩
外省人,男人或哺乳中的母亲与她的婴儿
国家里的少数,新闻中可以省略的名字
他们偶然死去,死于“不可抗拒力”
死于昨天前天,死在今天,或就在此刻
死得有些莫名其妙,死的不比鸿毛重
你沮丧吗?你是否看见一只无形的黑脚
悬在头上,随时向自己踩下来
心不在焉
心不在焉的人,听电视里的天气预报
想着外星人出现的可能性。心不在焉的人
不关心亚马孙和三峡大坝有什么关系
他敲打出一些汉字,却不进入汉字的核心
心不在焉的人治牙痛,医生也心不在焉
在哈医大二院,心不在焉的人走到了人生尽头
他的孩子心不在焉地把诊断书读成诗
心不在焉的人谈论蔬菜污染问题,不关心
中午吃的是地沟油。心不在焉的人烹制死鱼
想到了起死回生,但不会觉得自己的命运是否逆转
心不在焉的人聚在一起,谈论新闻中的热点
唐朝好,宋朝好,古中国好,当然黄河是好的
浑浊也是好的。大家心不在焉地发表议论
心不在焉地关心一下西南旱情
心不在焉的人认为转基因不是真理问题
不认为虫子会咬断农业的根部,影响夏粮总产量
心不在焉的人有时也是认真的,像一个和尚
只要穿着袈裟开始念经,就会为他人祈福
心不在焉的人还想成为作家或者科学家银行高管
心不在焉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高大上
整个城市整个省也开始心不在焉
心不在焉的人,遭遇一场心不在焉的车祸
心不在焉人在老虎园里险些丧命
心不在焉的人玩一种轮牌游戏,玩得很投入
我心不在焉地切着中国牛肉和外国芹菜
并不锋利的菜刀竟切入了食指里
像切入一个心不在焉的时代
霾
白色废气悄然写下一个歹毒的字
写成了哈哈镜太大,成像太虚太脏
你轻咳,吼几嗓子,试试肺活量
此刻,几个巨大的胃反复收缩膨胀
在吞噬华北,吞噬天津保定唐山
吞食济南石家庄和北京
老年人却仍在红歌中跳舞
未冬眠的软虫蠕动都市末梢神经
红日如出炉后的铁饼悬在凝固的灰暗中
所谓的众生都要呼吸厨房和汽车尾气
混合成的腊味。从室内到大街再到广场
一种无名的空气癌在迅速扩散
航班有的陆续起飞,有的被叫停
孩子们的嘴巴被大人死死堵住
孩子们的眼睛试图穿透污浊的大气层
时间还算早,今天肯定不是末日
勿须安排后事。只须关紧门窗减少运动
是的,没有冰冻术让自己消失几年
有人仍在奔跑,想跑出这个世界?
我望着戴口罩的上班族碎步挤进公交车
拉往深霾区,飘浮死亡的影子
雨
雨曾让饥渴的人充满期待
使许多愁长出了嫩嫩的新草
但现在雨往往是不干净的
雨中会充斥着一种可疑的气体
充斥垃圾的腊味和浓浓的硫磺味
好像是一种慢性病
坏细胞在雨中侵蚀乡村和城市
我已经适应了这样的雨
在这样的雨中干一些个人的私事
比如修改一首过于苍白的诗
比如以毒攻毒
用雨水浸泡树木黑色的死疖
因此,我希望雨不要下的太急切
不要疾风骤雨,要细雨连绵
间或阵雨,必须足够漫长
最好三天以上或七七四十九天
让那些已经死去的生命
从这雨的坟墓中苏醒
坏天气
一场迟到的大雨或大雪
给灰头土脸的街道带来小清新
这时候适合去街上走走
买很多好水果,买水灵灵的葡萄
适合打开窗户让雨或雪飘进来
置换掉污浊的空气,大口吸氧
坏天气里虽然没有白云蓝天
没有温暖的太阳,没有风和日丽
但不必为呼吸系统惴惴不安
不再一个劲儿的咒骂倒霉的环保局
你说一定要画下坏天气
画下这些不断发育的乌云
画下这些远离了死亡的人的惊喜
画下湿漉漉的人们在遗址里
喝酒,打牌,睡觉,频繁刷网
在坏天气里,我跑到六环外的村子
站在高压线下的田野发呆
想象把天空彻底涂黑,但我没有
实施这个计划,保留了太阳的权利
其实,坏天气里我只是虚耗时光
第二天第三天还是虚耗时光
偶尔研究一下PM2.5的生成原理
像个学者反复演算人类存活的极限
算着算着,起风了,天气变好
但我的心情却开始变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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