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旺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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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亚伟,1963年生于重庆酉阳,1984年1月与万夏、胡冬、马松、胡玉、二毛、梁乐、蔡利华人等创建莽汉主义诗歌流派,是“第三代”诗歌运动的代表性诗人。主要作品有《男人的诗》《醉酒的诗》《好色的诗》《空虚的诗》《航海志》《野马与尘埃》《红色岁月》《寂寞的诗》《河西走廊抒情》等长诗和组诗。获第三届《作家》奖,第四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05年度诗人”奖,第二届明天诗歌奖,第二届天问诗歌奖,第一届屈原诗歌金奖等。著作:《莽汉·撒娇》(诗合集),2005,时代文艺出版社。《豪猪的诗篇》(诗集),2006,花城出版社。《红色岁月——李亚伟诗选》,2013,台湾秀威資訊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酒中的窗户:李亚伟集1984-2015》,2017,作家出版社。《诗歌与先锋》(文论集),2017,海南出版社。《人间宋词》(讲座)时代文艺出版社。《我在双鱼座上给你写信》(诗集)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李亚伟--诗五首
 

《中文系》

 

中文系是一条洒满钓饵的大河

浅滩边,一个教授和一群讲师正在撒网

网住的鱼儿

上岸就当助教,然后

当屈原的秘书,当李白的随从

然后再去撒网

 

有时,一个树桩般的老太婆

来到河埠头——鲁迅的洗手处

搅起些早已沉滞的肥皂泡

让孩子们吃下,一个老头

在奖桌上爆炒野草的时候

放些失效的味精

这些要吃透《野草》、《花边》的人

把鲁迅存进银行,吃他的利息

 

当一个大诗人率领一伙小诗人在古代写诗

写王维写过的那块石头

一些蠢鲫鱼活一条傻白蛙

就可能在期末渔汛的尾声

挨一记考试的耳光飞跌出门外

老师说过要做伟人

就得吃伟人的剩饭背诵伟人的咳嗽

亚伟想做伟人

想和古代的伟人一起干

他每天咳着各种各样的声音从图书馆

回到寝室。

 

亚伟和朋友们读了庄子以后

就模仿白云到山顶徜徉

其中部分哥们

在周末啃了干面包之后还要去

啃《地狱》的第八层,直到睡觉

被盖里还感到地狱之火的熊熊

有时他们未睡着就摆动着身子

从思想的门户游进燃烧着的电影院

或别的不愿提及的去处

 

一年级的学生,那些

小金鱼小鲫鱼还不太到图书馆及

茶馆酒楼去吃细菌长停泊在教室或

老乡的身边有时在黑桃Q的桌下

快活地穿梭

 

诗人胡玉是个老油子

就是溜冰不太在行,于是

常常踏着自己的长发溜进

女生密集的场所用腮

唱一首关于晚风吹了澎湖湾的歌

更多的时间是和亚伟

在酒馆里吐各种气泡

 

二十四岁的敖歌已经

二十四年都没写诗了

可他本身就是一首诗

常在五公尺外爱一个姑娘

由于没有记住韩愈是中国人还是苏联人

敖歌悲壮地降了一级,他想外逃

但他害怕爬上香港的海滩会立即

被警察抓去,考古汉

万夏每天起床后的问题是

继续吃饭还是永远

不再吃了

和女朋友一起拍卖完旧衣服后

脑袋常吱吱地发出喝酒的信号

他的水龙头身材里拍击着

黄河愤怒的波涛,拐弯处挂着

寻人启事河他的画箱

 

大伙的拜把兄弟小绵阳

花一个半月读完半页书后去食堂

打饭也打炊哥

最后他却被蒋学模主编的那枚深水炸弹

击出浅水区

现在已不知饿死在那个遥远的车站

中文系就是这么的

学生们白天朝拜古人和黑板

晚上就朝拜银幕活着很容易地

就到街上去凤求凰兮

中文系的姑娘一般只跟本系男孩厮混

来不及和外系娃儿说话

这显示了中文系自食其力的能力

亚伟在露水上爱过的那医专的桃金娘

被历史系的瘦猴赊去了很久

最后也还回来了,亚伟

是进攻医专的元勋他拒绝谈判

医专的姑娘就又被全歼的可能医专

就有光荣地成为中文系的夫人学校的可能

 

诗人老杨老是打算

和刚认识的姑娘结婚老是

以鲨鱼的面孔游上赌饭票的牌桌

这条恶棍与四个食堂的炊哥混得烂熟

却连写作课的老师至今还不认得

他曾精辟地认为大学

就是酒店就是医专就是知识

知识就是书本就是女人

女人就是考试

每个男人可要及格啦

中文系就这样流着

教授们在讲义上喃喃游动

学生们找到了关键的字

就在外面画上漩涡画上

教授们可能设置的陷阱

把教授们嘀嘀咕咕吐出的气泡

在林荫道上吹过期末

 

教授们也骑上自己的气泡

朝下漂像手执丈八蛇矛的

辫子将军在河上巡逻

河那边他说“之”河这边说“乎”

遇到情况教授警惕地问口令:“者”

学生在暗处答道:“也”

中文系也学外国文学

着重学鲍迪埃学高尔基,在晚上

厕所里奔出一神色慌张的讲师

他大声喊:同学们

快撤,里面有现代派

中文系在古战场上流过

在怀抱贞洁的教授和意境深远的

月亮下面流过

河岸上奔跑着烈女

那些头洞里坐满了忠于杜甫的寡妇

后来中文系以后置宾语的身份

曾被把字句两次提到了生活的前面

 

现在中文系在梦中流过,缓缓地

像亚伟撒在干土上的小便,它的波涛

随毕业时的被盖卷一叠叠地远去啦

 

1983

 

 

 

 

 

 《苏东坡和他的朋友们》

 

古人宽大的衣袖里

藏着纸、笔和他们的手

他们咳嗽

和七律一样整齐

 

他们鞠躬

有时著书立说,或者

在江上向后人推出排比句

他们随时都有打拱的可能

 

古人老是回忆更古的人

常常动手写历史

因为毛笔太软而不能入木三分

他们就用衣袖捂着嘴笑自己

 

这些古人很少谈恋爱

娶个叫老婆的东西就行了

爱情从不发生三国鼎立的不幸事件

多数时候去看看山

看看遥远的天

坐一叶扁舟去看短暂的人生

 

他们这些骑着马在古代彷徨的知识分子

偶尔也把笔扛到皇帝面前去玩

提成千韵脚的意见有时采纳了,天下太平

多数时候成了右派的光荣先驱

 

这些乘坐毛笔大字兜风的学者

这些看风水的老手

提着赋去赤壁把酒

挽着比、兴在杨柳岸徘徊

喝酒或不喝酒时

都容易想到沦陷的边塞

他们慷慨悲歌

 

唉,这些进士们喝了酒便开始写诗

他们的长衫也像毛笔从人生之旅上缓缓涂过

朝廷里他们硬撑着瘦弱的身子骨做人

偶尔也当当县令

多数时候被贬到遥远的地方

写些伤感的宋词

1985

 

 

 

《毕业分配》 

 

所有的东西都在夏天 

被毕业分配了 

哥们都把女朋友留在低年级 

留在宽大的教室里读死书读她们自个儿的死信 

但是我会主动和你联系,会在信中 

向你谈及我的新生活、新环境及有趣的邻居 

准时向你报告我的毛病已有所好转的喜讯 

逢年过节 

我还会给你寄上一颗狗牙齿做的假钻石 

寄出山羊皮、涪陵榨菜或什么别的土特产 

 

如果你想我得厉害 

就在上古汉语的时候写封痛苦的情书 

但鉴于我不爱回信的习惯 

你就干脆抽空把你自己寄来 

我会把你当一个凯旋的将军来迎接 

我要请摄影记者来车站追拍我们历史性的会晤 

我绝对不会躲着不见你 

不会借故值班溜之大吉 

不会向上级要求去很远的下属单位出差什么的 

我要把你紧紧搂在怀里 

粗声大气地痛哭,掉下大滴的眼泪在你脸上 

直到你呼吸发生困难 

并且逢人就大声宣布: 

“瞧,我的未婚妻!这是我的老婆咧! 

 

你不要看到我的衣着打扮就大为吃惊 

不要过久地打量我粗黑的面容和身着的狐皮背心 

要尊重我帽子上的野鸡毛 

不要看到我就去联想生物实验楼上的那些标本 

不要闻不惯我身上的荷尔蒙味 

至少不要表露出来使我大为伤感 

走进我的毡房 

不要撇嘴,不要捂着你那翘鼻子 

不要扯下壁上的貂皮换上世界名画什么的 

如果你质问我为什么不回信 

我会骄傲地回答:写字那玩意 

此地一点也不时兴

你不必为我的处境搞些喟然长叹、潸然泪下之类的仪式 

见了骑毛驴的酋长、族长或别的什么蛮夷 

更不能怒气冲冲上前质问 

不要认为是他们在迫害我 

把我变成了猩猩、野猪或其它野生动物 

他们是最正直的人 

是我的好兄弟

 

如果你感兴趣 

我会教你骑马、摔跤,在绝壁上攀沿 

教你如何把有夹的猎枪刺在树上射击 

教你喝生水吃生肉 

再教你跳摆手舞或唱哈达什么的 

你和我结婚 

我会高兴得死去活来 

我们会迅速生下一大打小狗子、小柱子 

这些威武的小家伙、小蛮夷 

一下地就能穿上马靴和貂皮裤衩 

成天骑着马东游西荡 

他们的足迹会遍布塞外遍布世界各地 

待最后一个小混蛋长大成人 

我就亲自挂帅远征 

并封你为压寨夫人 

我们将骑着膘肥体壮的害群之马 

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戌边 

19847

 

 

 

 《硬汉们》

 

我们仍在看着太阳

我们仍在看着月亮

兴奋于这对冒号!

我们仍在痛打白天袭击黑夜

我们这些不安的瓶装烧酒

这群狂奔的高脚杯!

我们本来就是

腰间挂着诗篇的豪猪!

 

我们曾九死一生地

走出了大江东去西江月

走出中文系,用头

用牙齿走进了生活的天井,用头

用气功撞开了爱情的大门

 

我们曾用屈原用骈文.散文

用玫瑰.十四行诗向女人

劈头盖脸打去

用不明飞行物向她们进攻

朝她们头上砸下一两个校长教授

砸下威胁砸下山盟海誓

强迫她们掏出藏得死死的爱情

 

我们终于骄傲地自动退学

把爸爸妈妈朝该死的课本上砸去

用悲愤消灭悲愤

用厮混超脱厮混

在白天骄傲地做人之后

便走进电影院

让银幕反过来看我们

在生活中是什么角色什么角色

 

我们都是教师

我们可能把语文教成数学

我们都是猎人

而被狼围猎,因此

朝自己开枪

成为一条悲壮的狼

 

我们都是男人

我们知道生活不过是绿棋和红棋的冲杀

生活就是太阳和月亮

就是黑人、白人和黄种人

就是矛和盾

就是女人和男人

历史就是一块抹桌布

要擦掉棋盘上的输赢

就是花猫和白猫

到了晚上都是黑猫

爱情就是骗局是麻烦是陷阱

 

我们知道我们比书本聪明,可我们

是那么地容易

被我们自己的名字亵渎

被女人遗忘在梦中

我们仅仅是生活的雇佣兵

是爱情的贫农

常常成为自己的情敌

我们不可靠不深沉

我们危险

我们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

我们是不明飞行物

是一封来历不明的情书

一首平常人写的打油诗

 

我们每时每刻都把自己

想象成漂亮女人的丈夫

自认为是她们的初恋情人

是自己所在单位的领导

我们尤其相信自己就是最大的诗人

相信女朋友是被飞碟抓去的

而不是别的原因离开了我

相信原子弹掉在头上可能打起一个大包

事情就是如此

让我们走吧,汉子们!

 

 

 

《天空的阶梯》 

 

空中的阶梯放下了月亮的侍者 

俯身酒色的人物昂头骑上诗中的红色飞马 

 

今生的酒宴使人脆弱! 沉缅于来世和往昔 

我温习了我的本质,我的要素是疯狂和梦想 

怀着淘空的内心要飞过如烟的大水 

 

在世间,一个人的视野不会过分宽远 

如同一双可爱的眼睛无法照亮我的整整一生

我骑马跑到命外,在皇帝面前被被砍下首级 

她明白这种简单的生死只需要爱和恨两种方式来搞掂 

她看见了道理! 在生和死的两头都不劝酒 

 

不管哪路美女来加入我内心的流水筵席 

她的马蹄只在我皮肤上跑过 

在朝代外发出阅读人间的声音 

 

她也这样在我命外疾驰,穿过一段段历史 

在豪饮者的海量中跑马量地 

而我却在畅饮中看到了时间已漫出国家 

她的去和来何曾与我我有关

 

天空的阶梯降到海的另一面 

我就去那儿洗心革面,对着天空重新叫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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