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旺忘望
主编:   执行主编:
于明诠,现为山东艺术学院教授,山东省高校重点学科首席专家。系中国书协行书委员会委员,中国书法院研究员,山东书协副主席,沧浪书社社员。多次参加全国书法展览并获全国六、七、八届中青展一等奖,三届兰亭奖教育二等奖;发表书论、诗文多篇,部分诗歌作品发表于《诗刊》《星星》《青年文学》《诗探索》等专业报刊;出版《我在乎书法里边有意思的那点意思》《单衣试酒》(诗集)《闭上眼睛看》《书在哪,法是个啥》《是与不是之间》《墓志十讲》《历代书艺珍赏•金农》(台湾)等论著、作品集二十余种。 
于明诠诗11首
 

      吟(外十首)

 

 

 

        一部书法史

        无非各种表情的点画

        和各怀心事的呻吟

              ——题记

 

 

1

古人的心事真得不能触摸

比如甲骨文

本来就是一把骨头

疏疏几根线条

除了锥心刺骨

还有什么呢

 

2

古人竟也常常打仗

(穿惯长袍的古人咋这么粗野呢)

古人在甲骨里边

除了装神弄鬼

就是喜欢打仗

一片片数过来

几乎全是掩饰不住杀伐的欣喜

郁郁乎文呢

 

3

说是青铜铸就

就一定不可更改吗

饕餮纹一脸沉重

任凭时间把清清楚楚的字符

弄得面目全非

左一个耳光右一个耳光

历史被抽打得满面铜锈

 

4

虎狼的秦朝

喜欢拿铁线作篆

如虎狼大快朵颐之后

悠闲地眯起眼睛剔剔牙

把个江河大地

剔划得左右对称圆润通透

秦王嬴政到底是个急脾气

没等李斯剔完牙

就把他五马分了尸

韩非说

就像画铁线篆一样

分得圆润通透

不过他真的高兴早了

项羽刘邦一拨楚简一拨汉简

都做了流行书风

军阀混战的年代

谁都认为自己是主旋律

 

5

还是刻在石头上好

从山野到庙堂

人们开始了无穷无尽的搬运

从篆书搬到隶书

终于搬出了方块字

对于普通的石头来说

刮削打磨就是历练筋骨

仿佛老同志打太极拳

当然历史的脸面重要

为了成全皇帝们真真假假的把戏

无辜的石头们不打太极拳

挺身而出挖心剖肺

让历史悠久到今天

 

6

先有行草后有正楷

书法家却教会人们反着看

平平正正的是孩子

不守规矩的的总是成人

一板一眼地正楷着是幼稚

旁逸斜出行草起来就叫成熟

多少的孩子从循规蹈矩开始

长大了,不是坏了笔法

就是喜欢钻法律的九宫格

从对临到意临

一步迈过,然后就进入创作

老先生捋着胡子骂娘

传统哪里去了

其实传统哪里也没去

胡子一样在他手里攥着呢

 

7

墓志墓碑

地下地上的折腾

让曹孟德很不高兴

宽宽的袖子一挥

三国就归晋了

从此隶书不像隶书

楷书不像楷书

到处泛滥行草

特别是那个王羲之

把行草种满了整整一个兰亭还不算

一直种满宋朝的淳化阁

真让唐朝人说着了

野火烧不尽哈

 

8

这事说来谁都不信

王羲之算是老资格的书圣

却不曾入过书法家协会

终生就一爱好者的水平

写了一张兰亭序

也被画贩子倒腾没了

王书圣很伤心

说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但后来一代代

书协主席副主席们却并不认同

嘴上坚持今之视昔

心里却盘算着每平尺润例

今年涨了多少

后之视今

怎么亦犹今之视昔呢

 

9

颠张醉素

和唐朝的颜柳虞欧对弈

当然算是臭棋

连唐朝之外的苏东坡也看不惯

当这两个秃翁火了的时候

大宋江山已经倒在血泊中

颜筋柳骨的棱角

却挡不住元朝的马蹄

赵孟頫在中间坐立不安

他的理想

是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

一边是宋四家

一边是明四家

看看麻将桌上

随便码放的线条点画

管道升拉拉老公的衣袖

唉,这牌可怎么打呀

 

10

苏东坡一生幽默

所以间架结构安排得

一边高一边低,但

不能逗皇帝开心

总是憾事

跑到黄州写寒食帖

写就写了,可他

又要写乌台诗案

皇帝说心正则笔正嘛

一连说了三遍

苏东坡非要纠正

这是柳公权的谏言

皇帝不耐烦

就刷一道圣旨

连幽默都不懂了你

接旨吧。于是苏东坡

就去海南旅游了

宋朝的网友投票评选宋四家的时候

苏东坡缺席

先在岭南春睡,然后

又吃完三百颗荔枝,才

发个短信做了最后陈述

竟雷倒整个大宋朝

我书意造本无法

就此得了第一

于是在宋王朝的带领下

书法史上大小三军

又被狠狠地幽默了一回

 

11

米芾每天都光着膀子临帖

他有洁癖不敢穿衣服写字也就罢了

问题是他对着一块烂石头揖拜

“米粉”们大呼小叫

老师都“行为”了

却不能算个宋朝第一

米芾一声不吭

写比寒食帖还大的虹县诗

写比天际乌云还长的蜀素苕溪

米芾和徽宗皇帝

海参鲍鱼嘬五粮液的时候

得第一的苏东坡

正在天涯海角啃窝窝头呢

后生们看得分明

距离才会产生美

苏东坡拿性命做事情

连幽默都让人心酸

黄庭坚擅长泪点和着墨点的

草书作跋

教科书上喜欢说禅意什么的

其实那是为老师鸣不平

 

12

宋徽宗的瘦金书

和宋词一样

专供杨柳小蛮腰的宫娥们把玩

文文弱弱的宋皇帝

用一枝尖细的小狼毫

先给自己减肥

再给文人们减肥

最后就给风流倜傥的大宋朝减肥

二十世纪末

大街小巷遍布瘦身减肥店铺

细看来全是

当年那位徽宗哥哥家的

连锁店

 

13

徐青藤把自己的卵子切下来

埋在宣纸底下

先种葡萄后种石榴

种来种去青藤书屋的

天井院茁壮茂盛

大明朝的皇家园林

却被种得捉襟见肘

八大山人终于忍不住

上山垂钓了

扛着瘦瘦的钓竿

钓竿上伏着

蜷缩脖颈的乌鸦

山人叹口气望望远方

留守的邢张米董

正用细瘦的身子骨

替荒凉的明代书坛

看家护院

 

14

看起来王铎的志向

不算高远

好书数行而已罢

但他一心想写在大清王朝的脑门上

就有点麻烦

王铎提着上朝面君的牙笏板

悬肘也不是

悬腕也不是

后生们纷纷指责王铎脊梁骨不硬

其实是不理解王铎的憋屈

一身一身的冷汗淌下来

不涨墨才怪呢

 

15

王铎憋在家里涨墨的时候

傅青主在山西做江湖郎中

穿一件青黑色的道袍

把头发束在头顶

不扎辫子的老先生

对妇女儿童望闻问切,然后

给顾炎武开出生儿子的药方子

看看天色还早,就

随手划空

哗哗哗,哗哗哗

先画四个“勿”又画四个“宁”

朝廷也拿他没办法

傅老头到底不肯坐

皇帝老倌的八抬大轿

 

16

满清入关的时候

砍下几颗汉人脑壳

世道总算太平多了

不曾被砍下的脑壳

都用长长地辫子系着

像悠悠达达的长锋羊毫

每天上朝的时候

都在后脊梁背上偷偷地写个不停

先帖学后碑学

把秦砖汉瓦商周鼎彝

找来煮一锅粥

阮元把脉

包世臣开药方

康有为到处抓药

终于把扬州吃成八怪

把刘墉吃成罗锅

把于右任林散之

全都吃成白胡子老头

于是,碑帖总算结合了

 

17

民国开始剪男人们的辫子

女人就特别高兴

萧娴和游寿

把女人的扬眉吐气

写成榜书写成金文

把二十一世纪写得遍地都是

2011年的美女书家们

又搽胭脂又抹粉

望着两位老太太远去的背影

直哭得泪眼盈盈,却怎么也

找不到自己落脚的地方

而没了辫子的男人们

就像女人泪水泡倒的羊毫

长归长但软得不行

无法屋漏痕,只好

拿把传统的破锥子划沙

一道又一道

直划得肾衰阳痿

有人说今天的书法

仿佛阿杜唱歌

上气

不接

下气

那就是剪辫子

落下的病根

 

 

18

都在嚷嚷回归传统的时候

其实传统早已没有多少卵子可割了

捏惯羊毫笔的书法家们

忙着成群结队到兰亭赶集

用王羲之祖传的行草

捣成据说最正宗的膏药

争着抢着向官僚和大款们兜售

于是展览一个接一个

不管羊毫狼毫

一律走猫步抛媚眼

领导们一高兴,就说

和谐了真的和谐了

快让书法进万家吧

其实,比万家还多得多的

书法家们,从来

也不曾出过家

 

 

 

1、八大山人

 

八大山人住在山上

山上遍布冬天

八大山人住在庙里

北风吹过 庙就破了

 

山人怀念着某个日子

灿烂而悲壮

从此山人爱上了枯树

上面伏着翻白眼的乌鸦

乌鸦的叫声裹着铁锈

 

山人选择了下雪的日子去垂钓

用细细的情感打捞一个朝代

树上的乌鸦翻一下白眼

山人也翻一下白眼

那朝代就永远消失了

于是山人把满腹伤心

写成长卷

 

一年又一年

山下的日子红红火火

山人的日子清清白白

 

 

2、李白

 

李白当然是白面书生

白面就是额头以下下颏以上

好大一片开阔地

五绺长髯潇洒地飘拂着

当然比飞流直下三千尺

还长

 

一千多年了

不管东风还是西风

谁也没有压倒谁

白面上五绺长髯依然飘拂

多么潇洒啊

李白为我一挥手

青山依旧横北郭

 

李白不喜欢搭乘天子的客船

就把旧船票送给了好友汪伦

在深不可测的桃花潭边

他看透了上青天的蜀道

比白发三千丈

更加任重道远

就让贺知章他们去山阴道吧

在那里慢慢地

抄写换鹅经,就这样

他独自远行了

一如明月出天山

 

李白的酒量很好

再多的茅台酒

也打不湿他的白面和长髯

天子们不是李白的对手

三呼不上船

就由他去罢

东边我的美人啊西边黄河流

李白喝酒的时候

不在乎五花马千金裘

也不在乎朝如青丝暮成雪

 

天子们只顾轮番坐江山

并不关心李白怎样散发弄扁舟

从烟花三月到千里江陵

李白常常举头望明月

让平平仄仄的思乡

带着唐宋元明清的体温

一直走到今天

一直走进孩子们的识字课本。

 

 

 

3、一尾鱼和两尾鱼

 

一尾鱼

喜欢坐在书桌旁

静静地思考平面与角度

 

两尾鱼

喜欢躺在床上

欣赏天花板和它的耳朵

 

一尾鱼

常常把生活的片段红烧

制成书籍的彩页和封腰

 

两尾鱼

生活常常把它们放进汤锅里

表演花样游泳

 

一尾鱼

为自己的游荡苦恼

两尾鱼

为自己的世俗兴奋

 

一三五

我是一尾鱼

二四六

我是两尾鱼

 

周日我就和庄周对话

围着他的南溟和北溟

一边吃一边聊

 

4、白鱼在春天的睡姿

 

白鱼不是鱼

白鱼是一棵树或一朵花

或一汪水中

奇奇怪怪的想法

 

白鱼在春天

在春天的全部眉眼里

呈现了种种法术

白鱼最初的睡姿

往往头是头脚是脚

在白鱼一张一合的腮边

那优美的草茎

纷纷走出麦田

和春天一起杀身成仁

 

白鱼不与英雄同行

当白鱼覆盖着春天

睡醒的时候,英雄

像孤独的钓竿昂首肃立

英雄无奈

就把阑干拍遍

 

庞德说在湖中的游鱼

甚至没衣服

白鱼不在湖中

白鱼也没衣服

 

 

5、高而

 

高而,地名。

据说本来应该叫高尔。

济南人习惯统称南部山区。

其实高而是南部山区的一个

乡镇。现在叫办事处。

高而有个锦云川。

有川就有山,于是

改名叫锦云山。

川,会流走。山,就会留下来。吉祥。

其实,山不走,川也不走。水走。

甚至水也不走,换个地方还是水。

是人走。是人,都会走。分分秒秒地走。

比如今天,201454

青年节,来了,来了就走了,像没来似的。

今天是甲午年立夏,夏天来了,春天走了。

比如此时此刻上午1136分,

我,老师(也就是我老伴),还有

长涌,小刘,胡总。我们来了

又走了。此时此刻正在从山坡下来。

胡总前几天摔了腿,就拄一根金属手杖

而且走得比较慢。说话间

我们的此时此刻以及爬山下山的活动,

就“走”了,就永远地“走”了。

世间不再“有”。这是我当时的想法。

分分秒秒,川流不息,逝者如斯。

人如川,山如川,时间如川。

宇宙万物,何物不川?小刘说

老师你写首诗吧。我想

就写写这个想法吧。

就写了。写一首废话诗。

废话也如川。

 

 

6、中 

 

上午1037

我和大家一起

准时到大街上串门寒暄

提着月饼扮着笑脸

兜里揣满无奈的友情

 

下午405

大家和我一起

到大街上拥堵

提着寒暄换回笑脸

满街的车水马龙

一起伸长脖子仰望天空

白花花的阳光里

看不见月亮和嫦娥以及

玉兔

 

傍晚649

我站在阳台上看天

天上什么也没有

看看左邻右舍

差不多和我一样

似乎等待着什么

 

甚至一个民族

都被赶到阳台上

仰望

 

等待某个节日升腾

等待某种黑暗的降临

等待期盼多年的神话故事

 

终于什么也没有出现

天气预报不说

我们也感到了

云彩太厚

阴天是预料之中的第一件事

 

 

 

7、广场

——读欧阳江河《傍晚穿过广场》

 

 

暴风雨过后

傍晚的广场

被洗刷得忽肥忽瘦

 

还是广场

 

秩序把秩序搅浑

街道对街道出汗

石头让石头流泪

游人和游人永别

 

没有风雨

也没有风雨

 

没有鸟

也没有鸟

 

傍晚的诗句

如秋天的树叶一片片落下

遍地响起雷声

 

8、单衣试酒

 

没有谁肯为我把盏么

月满西楼的时候

我正单衣试酒

 

翻过两页旧书

却陌生如回家的路

 

任全部思乡

一头载倒在酒里

彷佛折断的水袖

刹那间凝固了飘舞

 

似曾相识的单衣

一曲新词酒一杯

远行的行囊

总挂满落日的楼头

来不及目送归鸿

杏花疏影里

已登兰舟

 

想起宋朝的老书生

最喜欢喝黄縢酒

可惜酒量太小

远远望见一双红酥手

就忙不迭地推辞

错错错莫莫莫

 

一千年呵

恁大一个孤独

只道落花已作风前舞

却奈何惆怅红雨

叹不尽章台细柳

 

试酒无须良宵夜

乡愁渐浓酒未浓

云中何人锦寄书

凭谁看

这单衣飘舞

 

 

9、水

 

水水是一棵树

在黄土里长出来

在水泥里也长出来

对于出门旅行的人来说

在任何一座城市的

任何一条街道上

都会遇到水水这样长出来

 

水水有极细的腰肢和极长的头发

水水有软绵绵的手脚

让靠近水水的每个人都发呆

水水的面部没有五官

只有一条一条的根须

在过路人的心里扎下去

水水是一棵树

 

水水和你们都是朋友

水水摇摇摆摆的眉眼

不教人忌恨,水水

常常被误作古典美人

但水水能漫天飘飞

从北方到南方

水水是一棵树。也可能

蔓延成森林

 

当你伸手握住水水

就说水水真是一棵树呢

 

 

听对岸

 

十万芦苇

摇头晃脑

湖水总在最紧张时刻

放荡

 

枪声敲打着某个日子

药品和干粮不堪回首

阿庆嫂不来探望

 

月亮在对岸

指导员伸出两个手指

指向一个正确的方向

于是地下党和同志们

隐在夜色深处

 

小船儿推开波浪

推开枪声和月亮

阿庆嫂向远方挥手示意

湖面一片月光

 

胡传魁把顽固的草帽

一枪击碎,一枪

把刁德一打出界外

 

四龙替阿庆嫂生病

程书记替沙奶奶生病

刁德一替胡传魁生病

沙家浜替指导员生病

 

指导员说

前面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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