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王自亮
主编:   执行主编:
帕瓦龙诗选
 

帕瓦龙,本名俞建勤,杭州人,祖籍宁波,生于19627月。主任编辑,诗人、野生鸟类摄影家。20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诗歌创作,多首诗作发表于《诗江南》等杂志,代表作有《虚度光阴的生活》、《断章》、《夜鹭》等。出版有个人诗集:《站在远处看自己——帕瓦龙诗选》、《大门朝西(帕瓦龙诗集2013-2015)》、《穿过锁孔的风——帕瓦龙诗选》、《夜鹭(帕瓦龙诗集2015-2017)》等。摄影作品曾获2011年中国国家地理飞羽瞬间鸟类摄影大赛等奖项。





夜鹭

 

1

 

写下夜鹭两字,天色已然入夜

靛青色的冠羽、青灰色的翅膀

月光下若隐若现,白昼血红的眼睛

因阳光遁迹黑暗而变得凝重、深邃

四月的星空,在樱花的气息里

更加苍茫。作为这个城市的夏候鸟,它们毫无理由

继承了爱克哈特神秘主义的哲学衣钵

每年悄然地来、默然地走。从来没有人

说得清楚它们从何处而来,又回哪里去?

它们就像一群从存在主义大师萨特著作里

出逃的注释,深奥、神秘

在嘈杂纷扰的世界里,用自己看似

并不强壮的身体,坦然抗击颓唐的钟声

贪婪的口欲和日趋恶化的环境

感谢白乐天、苏东坡曾经在此白日依山

大运河、西湖山水依然如唐诗宋词灵魂附体

无数的夜鹭、白鹭、池鹭和绿鹭……

把这里当成它们真正的家

 

2

读一本《自然的历史》,会感到我吐露的爱

是多么徒劳。许多鸟类

在凶残的火枪下早已灭绝,那些憨厚

纯真的眼睛,像低垂的经幡道不尽的哀怨

在一页页轻薄的纸里低声啜泣

凭借庞大的种群,野草般顽强的生命力

夜鹭繁衍的本事,犹如人类

迷恋青花瓷一般执著,生命秘码

一代一代遗传至今

在茅家埠一排排笔直葱郁的水杉树上

它们安然地隐匿湖光山色

即使在雷雨交加的五月,酷暑难熬的八月

从不奢望过多的同情和施舍

 

3

你以为上帝看到了我吗?贝克特的经典

在于悟透了生死。小时候

我总认为每个人都会死,而自己却不会

后来看到无边无际的海

消逝不见的船,清明燃烧的锡箔和烛香

才明白死,从来就在梦里

酣然睡着。死不爱说话,独自赶路

终究会有走到尽头的一天。我体会酒精

穿越咽喉的烧灼,一支烟的工夫,倾听一生

结束的虚无、空旷的林子不见白裙少女

只剩下云端婉转的鸟鸣

哦,一只夜鹭后悔来到这个世界吗?

深夜,我不止一次

仔细过滤飞过武林门上空的鹭叫之声

像潜行的修行者,我找不到证据

证明活着同前世今生

有多少关系

 

4

夜鹭得名,源自习惯于夜行

这一习性如今已大为改变,进化论的观点

从它犀利、冷峻的目光里就能领略

它不算俊鸟,列不入珍稀

也没有白鹭婀娜、优雅和妩媚

只能凭一身匀称的灰调、白色带状的饰羽

机智的个性,混迹于

丛林法则森严的江湖。它不隐满

野心和该博取的生存位置

在兰溪野狐山庄,我看到

它同众多的白鹭、牛背鹭、池鹭和少数苍鹭

混群于一片树林产卵筑巢

为了生存,它不在乎邻里之间

时而恶语相向和大打出手

它拥抱生活的最大激情,来源于

一定要把自己族群的种子

无限止地繁殖下去

 

5

生命,从来就有可能迸发无限的能量

四月的西湖,烟雨苍翠

夜鹭在三潭印月、湖心亭和阮公墩之间

来回穿梭,突然俯冲水面

尖利的喙轻轻一啄,一条鳞光闪烁的鱼

扑腾着被叼上天空

有时,它似一尊雕塑站在三潭印月的塔尖

久久凝视湖面,像电影里随时

一剑封喉的狙击手

它飞行的速度不算太快

扇舞翅膀的节奏,让我十分羡慕

它空中闲庭散步的样子

我喜欢悠闲的生活、懒散的时光

喜欢一切没有束缚的东西

在失落和逃避的日子里,我盼望

某个漆黑的夜晚

我的脊背长出一对夜鹭的翅膀

 

6

一只夜鹭对着另一只夜鹭

不停口哨、唱歌

我知道,这意味又到了最精彩的恋爱季节

秧苗茁壮,河塘鱼肥

鹭鸟换上了一年里最美的繁殖羽

互相争斗、调情,丰富的肢体语言

使我觉得我描述的技能

口拙舌笨。经历一次次考验

表达一次次忠诚,雄性夜鹭

叼着树枝终将赢得雌鸟的芳心。接着

是两颈相绕、喙对喙亲昵,一次次

激情四溢的交尾,筑巢产卵、育雏……

直到秋意渐浓,荷花凋落、杏叶泛黄

迁徙的日子又一次来临

 

7

四月,我写过无数首诗的四月

像亲历一次采访自己

我已然老去的岁月,不停丛生的白发

愈来愈模糊的目光

唉!拿什么告诉自己拥有过什么?

在舟山五峙山列岛、象山韭山列岛、洞头鸟岛

贴着疯狂的海浪,用镜头我把燕鸥、鹭鸟

定格成一幅幅难忘的记忆。像又一次

回到曾经生活三十年的庆春门外

一只忧郁的夜鹭,穿过

路灯灰暗而狭窄的弄堂,等候

最心动的初恋降临

多年来,我在体内营造一个小小的故乡

想象我的根,一直和过去的风、阳光

在那里徘徊,我脆弱的灵魂

选择一个雪夜,一身素裹

带着我的诗集

悄无声息地回到那里

 

8

我收拢的目光回到桌上

再一次听见夜鹭划破夜空,传来

蚕丝般颤动的啼鸣。一种飘浮之感

像无数词语敲打深夜之门

真实的、虚无的一张张脸,似不安的月光

似艾略特的一声长叹——

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

混入泥土的丁香、回忆和欲望

一度迎风悲凉。荒原

一个难以言说的意象,像一把火

融化了我十八岁的骨头

如今,我依然活得一如既往的独立

在乎诗意、柔情和爱坐在一起

聊天、饮酒和喝茶。尘世的日子终将

挥手离去,所以慈悲为怀

像活得彻底的弘一法师

一只低调的夜鹭,活着时两眼澄明

走了就了无牵挂

 

2017.4.14

选自《夜鹭――帕瓦龙诗集2015-2017》长江文艺出版社

 

春雨赋

 

人活在自己的语言中,语言是人存在的家,人在说话,话在说人。

                                       ——海德格尔

 

在细腻的、听得见樟树传来鸟翅扑动的早晨

春雨阴柔的表情填满了一首诗的空间

 

其实,这是有预兆的

昨日的黄昏,天空红得像在流血

许多无名的伤疤在一块黑色的钟表里喑哑抽泣

似一群清末民初的革命党人

用冰凉的身体垒砌一块块走向共和的台阶

 

雨荡涤万物,也抹净头颅砍下的血

雨垂直而下的姿态告诉世人

生活周而复始地继续,过了四月还有五月

我微弱的脉搏

正搭着后半生的小船连接春天的心跳

一堆显露倦怠的词语睁着些许不安的眼神

听我讲述一场雨

演变为一段轰轰烈烈的革命故事

 

光影不再跳动,因为雨

流出笔端的字使灰色的天空更加晦涩、阴沉

母猫从一根细长的晾衣绳上跳下

它用妩媚的叫声取悦了一只公猫的欢心

把我喂它三年的友谊搁在一边

毫无顾忌地和情人在我眼前疯狂嘶叫、做爱

让我又一次想起多年前

逃离太平门直街上的红灯区的尴尬窘状

 

欢爱总是无时无刻发出致命的诱惑

羞于在黑夜面前露骨地表白自己

我童年的拘谨,是否随着年岁增长而愈发沉重?

我一度淡然的心情在秋瑾墓前变得忐忑不安

她凛然的气场,让柔软的孤山有了侠义之情

我欣喜我固执继承了祖先某些古老的密码

粗砺的风后,一滴雨坠落枝间的颤栗

飞鸟迁徙离别的景象,仍旧再三感动了我

 

春雨之后,紫藤花婀娜纤细的腰身

像一部浪漫的电影

枯燥乏味的一天终于找到了浪费的理由

 

2016.4.20

选自《北回归线》第112017年刊

 

写一首节奏缓慢的诗

 

夕阳落入刀鞘,我发现

之前,殷红的波纹浮在水面粼粼闪闪

如无数蝼蚁在虚重的空气里喘息

鹭鸶掠过,山影隐没

在一杯透明的酒里燃烧自己

风从爱琴海吹来,古希腊的废墟上

传来雅典没落的敲钟声

趁时光还在,像卡瓦菲斯启程前往伊萨卡岛

在腓尼基人的市场购物、销魂和沉沦

 

气若幽兰,月光笛箫

玫瑰花一瓣一瓣无声绽放

一张曾经懦弱、痛苦和难堪的脸

与自恋的秋蝉、白鹳一同老去

古老的天堂永不关闭

唱歌的乌鸦像神话里的黑衣更人

绕着每一个推门而入的人

 

猫冷静的注视下,一条鱼

在我的枕头下安然入睡,同它的关系

找不出一种恰当的比喻

水的无限性,既是鱼的生命之源

也必然是灵魂的栖身之处

经常地,想象我的身影和那只黑白老猫

叠在一起,握着一把悠闲的时光

找一条名不见经传的小河抛竿垂钓

目光揉碎在鱼鳃的呼吸里

 

芦花摇曳,鹤鸣九嗥

深秋,等待一幅幅画面在镜头里铺展

哦,我微弱的心跳搭载一生赞美之情

时而假装远行与沉思,时而假装

感动与悲悯,用健康的姿势

拥抱自己,雏菊一样恬淡、沉寂

写一首节奏缓慢的诗

 

2016.9.20

选自《北回归线》第112017年刊

 

在肯尼亚

 

肯尼亚的夜晚

我用我在国内一样的姿式睡觉

后半夜也会如厕一趟

睡前喝茶的习惯改不了

肯尼亚的白天

我也用我在国内一样的姿式拍鸟

还拍迁徙中飞奔的食草动物

和紧追不舍的猛兽

肯尼亚的鸟和动物多于当地的人口

天空很蓝

白云一团一团飞得很低

鸟雀叽叽喳喳

在我的头顶来来回回

它们习惯把巢建在很低的合欢树上

我守在很近的距离拍它们

它们的眼神告诉我

一点不怕人

回国后

我想用我在肯尼亚的姿式拍鸟

但国内的鸟很怕人

还没靠近

它们就飞走了

2012.11.4

选自《北回归线》第102015年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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