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剑钊,诗人、翻译家、评论家。1963 年10 月出生于浙江省湖州市。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博士。现为北京外国语大学外国文学研究所教授,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博士生导师。出版有:专著《中俄文字之交》、《二十世纪中国的现代主义诗歌》、《阿赫玛托娃传》、《诗歌的乌鸦时代》(诗文自选集)等;译著《订婚的玫瑰——俄国象征派诗选》、《俄罗斯白银时代诗选》、《自我认知》、《俄罗斯的命运》、《波普拉夫斯基诗选》、《二十世纪俄罗斯流亡诗选》、《普希金抒情诗选》、《黄金在天空舞蹈——曼杰什坦姆诗全集》、《茨维塔耶娃诗集》、《没有主人公的叙事诗——阿赫玛托娃诗选》、《王尔德诗选》,编著《千家词选评》、《最新外国优秀短篇小说》、《西方抒情散文选》等,总计四十余种。
青海组诗(选五)
丹噶尔
丹噶尔,一只反扣高原的白海螺,
撞击,摩擦,——产生微妙的斑点。
唐蕃争战遗留的战靴,
缓缓升起一朵偈子似的莲花。
蹭去折戟的尘垢,湟鱼
在螺壳深处衔紧海水的记忆。
仓央嘉措为皎洁的月亮押上藏地的韵脚,
情歌在每一块青石板中沁出。
而鹦鹉的皮影在黑边牌坊下雕刻时光,
排灯照彻皮绣的每一根纤维。
丹噶尔在历史的老街上随风飘成传说,
驼铃比郁金香更灿烂地开放于旷野……
2009.8.25
尖扎
土墙,村道,篱笆,
松动的岩石,那颗尚未蜕换的乳牙。
一名渴望书包的男孩,惊诧于
相机的一声咔嚓,铁锈红的风景
和腮帮上的泥巴被定格。
来客仿佛一群莽撞的外星人,
踏碎坎布拉的屋顶,
喧哗的调笑比经幡更高地飘扬。
在水的絮叨之外,
森林选择山的沉默。
刺玫花,这大地的折光,
淹没流浪汉的一只半鞋子
和他慷慨的承诺。
高原是一本摊开已久的辞典,
词语迎风招展,如新鲜的草莓,
追问丹霞山句子的组合。
从鸟笼到囚室,隔着人字铺设的
兽道主义小路,
返祖——人正在向猴子进化……
2009.8.28
茫崖
茫崖,陌生的地名,
有如搁浅的海龟,
经历海水的涨潮和退潮,
被遗忘在沙滩。
茫崖——现实对未来的
迷惑,镌刻黄土对水的眷念,
一段独自站立的秘史。
偶然的过客
伫立湖畔,端详
细软的时间如何从水中慢慢
渗出,又倏忽消失……
从乌鲁木齐到青海,
一抔黄土模仿水的形式,
艰难地流动、挪移,
驻足。
以海为名的一座高原,
干旱是它的宿命。
丹霞山的激情把寂寞
像石块一样扔出去,
去而复返,碎作风沙,
遮蔽屋顶的破旧。
2009.8.28
麒麟湾
麒麟蹑步,逸出对奇迹的渴望,
树杈似的犄角移动,轻叩命运之门……
有水陪伴的夜晚,诗是
两颗心清澈的流动。我讲述往事,
回忆那少为人知的童年,看月光在你眼底闪烁……
寂静的树木眨巴褐色的豆荚眼,
为你的降临而见证神秘:
带电的唇吻灼烧敏感的心脏,
子夜的黑也不能阻挡
清秀的眉眼放射钻石初生的光芒。
天边最亮的一颗星辰像慈祥的老奶奶,
裂开豁牙的嘴巴,哼唱
原生态的“花儿与少年”,把韵脚抛向
非词语不能抵达的青色高原。
远离尘嚣,这是令人沉醉的时间,
静谧是它的本质。满月的脸颊流溢
幸福的笑意,善良是另一种形式的高贵。
美携手美的辐射体,将奇迹缀满天空,
镂刻水晶台阶以凸显神秘的透明……星体的奇迹
自有现实的根基,爱,不期然地迸发……
麒麟不紧不慢,绕过一道湾,又一道湾,
从容地走向新的圆满……
2011.8.16
重返塔尔寺
正午的塔尔寺,阳光灿烂——
在十万片菩提树叶上叩出十万个等身的长头,
十万尊狮吼佛像在同一瞬间浮现。
如意的八宝塔下:人声鼎沸。烧香的男女像一条百足的长虫,
各怀各的心事,驻足在色彩斑斓的
门槛之间,依次蠕动……
而我,一块长期流浪于墙外的残砖,
静坐在白旃檀树下,与莲花盛开的你
一起观看班禅的白马昂首进殿。
墙内,酥油灯点燃杂草成为鲜花(这并非传说),
有荆棘热烈地簇拥,幽暗的森林布满明灯。
与你并肩站立,我看见云层背后一朵羞涩的莲花,
白皙的肌肤让星星闪烁嫉妒的眼睛,
它饱满的胸脯仿佛蓄存了整个高原的乳汁。
这是夏天会议的茶歇,享受喧嚣中的静谧——转经筒旋动
一则轮回的故事……
朱红的寺门封闭已久;彩色的经幡下,另一扇大门敞开,
随冲天的飞檐指向那座名叫爱情的寺庙……
熙攘的人群浮动如泡沫,只有我和你……
正午,抓住一缕偶然飘过的阳光,
抟成一把纯金的钥匙,等待黑夜——
我们的白昼——的降临
去打开月亮这把银锁……
2011.9.16
(选自《北回归线》第九期)
莫斯科诗札(选四)
苹果
雨点,像铜锈一样滴落,
枝头垂挂的苹果是映照世界的最后一盏灯,
在遗忘中挥发孤独的芬芳。
俄罗斯,富饶的俄罗斯
奢侈的俄罗斯,
连金子都会腐烂的俄罗斯……
十月,一个与秋天同母异父的季节,
收获与丧失同时来临。
从俱乐部走出的野狗在吠叫,不知道
世界向哪里旋转。
暮色沿着来路奔跑,
没有路灯,苹果在闪烁……
09,10,21
打开灯
三十二层。二百四十米。[1]
数字为暴君的野心留下证据。
狭长的走廊伸展如一段废弃的盲肠,
依稀烙印1953年的印迹。
早晨,八、九点钟,
据说是太阳正当青春的时辰,
可夜色依然如黑色的蜘蛛
密布,霜粒爬满窗户。
打开灯,打开一本诗集,
在莫斯科河畔,像一只饥饿的麻雀,
啄食……
踩着单词通往句子的节奏,
与塔尔科夫斯基父子一起散步。
阴郁的天气需要习惯,
需要为自己找出生活的理由。
打开灯,仿佛种植阳光,
把自己照亮。
生活在继续,雨丝飘飞,
而潮湿的情绪是一种病毒,
比甲型H1N1流感更为凶猛
让感情的呼吸道堵塞。
打开灯,像打开一颗心,
一颗被镜子灼伤的心,
光点在跳动,温暖
像血液似的流淌……
09.11.19
子午线上的雪或者冰
雪是流动的冰,
测量一座城市的高度与一个人的深度。
红色与黑色的方块
在雪地上被种植,
仿佛玻璃在林中空地反映自身。
无人陪伴的白桦林响起
麻雀啁啾的回声,
在白银针叶林的尽头划出一道弧线……
于是,蓝色钻石从袖筒伸出
一万只光的手指,
把观念落实到行动——
搭建并非空中的楼阁。
给世界一个规矩,
方圆就是艺术的村庄,
薄膜缠绕的梨树沮丧地耷拉着
受伤的树枝。
十二月,被冬天焚烧过的
五株姐妹草在飞翔,
而我,对着一粒尘埃
兀自执拗地追问雪与冰的来历……
2009.12.29 晨
雪地上的乌鸦
雪地,乌鸦
把整个宇宙的孤独集于一身,
“哇”的一声,撕破
黄昏老旧的衬衣。
纤小的爪子灵活地翻动
雪块与落叶,
似乎在其中寻找同类的羽毛
和真理的面包屑。
槭树迎风蹒跚在路旁,
佝偻如一个生育过多的老妇人,
不再有丰满的脂肪和旋律似的风情,
缓缓脱下一层干瘪的树皮,
为饥饿的乌鸦提供最后的晚餐。
存在仿佛是为了对应,
污秽的雪水流淌,浸泡
一张黑白照的底片,
而我们熟悉的乌鸦即将在寒雾中凝固,
成为夜的某一个器官。
2009.12.29
(选自《北回归线》第十期)
[1] 莫斯科大学的主楼有三十二层,二百四十米高。它竣工于1953年。11月的莫斯科,夜长昼短,上午9点,天光未明;下午4点,暮色已经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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