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王自亮
主编:   执行主编:
刘翔诗选

 

刘翔,诗人、诗评家。祖籍江苏无锡,1966年生于浙江杭州。现供职于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有诗歌研究专著《那些日子的颜色》等。参与创建民间诗歌团体“北回归线”,并参编《中国先锋诗歌档案》等。

 

 


敏感的天空下才有天使

 

在敏感的天空下才有天使

春天用风信子抚摸大地

蛛丝悬挂露珠的晶莹

感冒的星星让银河闪烁

 

在敏感的心灵里才有天使

恍惚的花园有神奇的盛放

花粉带来的喷嚏

莫名的爱带来的战栗

 

在敏感的神经里才有天使

生命的暗夜,月色森森

死亡的黎明,曙光羞红

翩翩蝴蝶走着最破碎的路

 

方言

 

那只白鸟,她的方言

是飞翔,是翅膀击碎的

一小片云

那一滴雨,她的方言

是涟漪,是莲花所承受的

破碎和脆弱

 

你的方言是泪水

是泪水干了以后

那盐的无瑕

你的方言是

那只坠落的白鸟

它被泪水的弹片击落

 

你的方言是情绪的深呼吸

让痛苦化为风琴的低鸣

让死寂的教堂发出回声

你的方言是一只白鸟

是她的坠落,她的呜咽

是她所失去了的白色

 

飞行

 

向前飞,呑噬蓝色的辽阔

而后面,是一片乌云

是一片同样辽阔的灰烬

五十年就这样飞过去

 

此时此刻,在万里高空

时间的喉结突然凝固

在飞行中我如此静止

在静止中我又如此迅捷

 

向前飞,向蔚蓝的辽阔

索取属于我个人的有限

向后一瞥,辽阔的灰烬

就这样将我围困

 

唯有一束小小的余光

来到舱壁的一角

用七种颜色的睫毛

融化这可怕的拳头

 

背上的老头

 

癣一样依俯在身上的老头

咬住你脊柱

甚至像吸血虫濳入血管

无论在生活的任何一片海面

也无论你是哪一位航海家

总会遇到这样一个老头

他猛地跃上你的背

就好像你是一匹装了好鞍的马

 

无论你是男是女

无论你哭丧着脸或中了彩票

哪怕你也是一个老头

那叧一个还会跳上你的背

用恶狠狠的脚夹痛你的腰

用你的血当饮料

 

你定会主动蹲下来

邀请那老头上来

出于好玩、无聊、好胜

出于纯洁、善良、悔悟

他得意洋洋地骑在你身上

一天天抽打你

直到伤口都结痂

直到你习惯了他

直到老头本身

成了你真正的肩膀

 

123……11

 

十一块巧克力

巴黎的十一种味道

第一块是甜的,混合了牛奶的纯洁

第二块有黑非洲土地的气息

一群红头太阳鹦鹉飞过可可林

第三块是白的,像修女的头巾,像白教堂的墙壁

第四块,出现在塞纳河的波光里,带着一颗红酒的心

第五块来自外省

凝聚了五谷的精华

第六块……有薰衣草的香气

第七块,有点像扔满大街的

香烟过滤嘴的颜色

第八块,有点苦

像卖唱者的脸色

他左手伸出的帽子里空空如也

 

第九块是咖啡色的

像乞讨者颤抖着的手背

第十块几乎是黑色

那是强卖者伸出的手

最后一块最苦涩

它是灰的,是十九区街心

无家可归的难民们帐篷的颜色

 

阿姆斯特丹的狐臭

 

阿姆斯特丹寂寞的狐臭

来自维米尔的农妇从瓦罐倒出的牛奶

从面包夹住黄油的那刻开始

黎明在倒映着船屋的水面泛光

这是个有一千张脸的城市

可这里没有道德的狐臭

红光满面的农民和船工最先定居

然后是海盗与移民

在一片吆喝和叫卖声里

天主教丶新教教堂的钟鸣

越过了犹太会堂的诵经声

 

在喧嚷的水坝广场

激情的青年燃烧着心中的向日葵

他们与老乞丐相安无事

皇宫尖顶上的提坦神早己卸下重负

圆球从天上滚落

成为大麻香烟的蒂头

死神也在那里

无论假的还是真的

 

西教堂的夜晚庄严肃穆

安妮弗兰克的初潮

与红灯区的灯光混合在了一起

这里没有道德樟脑

从几千年前的老柜子散发出来

 

鸽子与海鸥如其天性

自由往来于天空、河面与大海

那翅膀所击出的无序气流

冲散了无所不在的狐臭

 

老桥

 

当星星用骨头照彻夜空

当阿诺河水吞咽下最后的风琴声

一阵清风扫过旧街

残损的石块下

一整个帝国苏醒

在深处的另一个夜空

一个面孔如月亮般升起

这是一张让时间变得年轻的脸

从今之后

记忆如雨

用它的发髻

把珊瑚变成岛屿

 

在蜡烛微弱的光芒下

 

在蜡烛微弱的光芒下

那些微尘又纷纷扬起

时间的盲女

用指尖摸索着并不存在的道路

一粒尘埃向另一粒尘埃靠近

频频祝福,又远远离去

对一粒尘埃而言

另一粒尘埃仿佛就像恒星一样

 

用冰凉的指头,你靠近

这叹息一般的芒果色的光芒

大蜡烛淡淡的红晕中

有你永不熄灭的生日

那长睫毛上的露水

就这样滴落在生命的樱桃上

从此刻、此刻的眼眶中

流出过去的泪水

 

在蜡烛微弱的光芒下

记忆有了自己的体温

你走过,

一株兰花就开了

你离去

一个月亮就进入了石头

一根大蜡烛

将生命的哀愁烛照

 

烛光带来了什么?烛光带走了什么?

谁也不会知道

只有芒果色的光芒

在轻柔地撞击

一些不变成蜜的花粉在游荡

一些不是泪水的露珠在滚落

芒果色的小路上,飘落带刺的雪花

芒果色的天空上,月亮把眉毛轻蹙

 

一个男孩把头埋在母亲的怀里

就像夜在夜莺的羽毛里

那么安谧,那么安谧

可是,在蜡烛微弱的光芒下

谁寻找着那些瘦削的白天?

谁寻找着那些婴儿肥的夜晚?

而芒果色的天堂遥远

遥远到几乎并不存在

 

栀子花

 

栀子花,芳香、洁白、闪光!

白色在倾听自己的芬芳

春天已经腐烂、枯萎,

在夏日的闪电猛烈敲击下

大地的花瓶迸裂

栀子花从角落一直铺展到广场

在金色的晨风中

展开六月银白的手帕

 

栀子花,芳香、洁白、闪光!

你喜欢它,喜欢它的色泽、它的芬芳

可是,虫子也喜欢它

可是,死神也喜欢它

你拖曳着生活的重轭,手上拿着一朵栀子花

你卸下了尘世的重负,手上拿着一朵栀子花

还有,和月光一起,你滴落的奶水

还有,和哀怨一起,你淌下的眼泪

 

栀子花,芳香、洁白、闪光!

六月,火焰和暴雨抽打着大地

大地却吐出这样的光芒

那是你喜欢的碎花裙子的光芒

那是盲鸟白色瞳仁中的夜的光芒

栀子花,在肮脏世界的每个角落盛开

栀子花,从大地被蹂躏的表皮上渗出

就像冷汗,从你的心悸中渗出

 

栀子花,芳香、洁白、闪光!

栀子花,夏日午后闪光的冰块

栀子花,遮住蓝天的一角白云

那些你一低下头就可以看到的童年日子

那些你一闭上眼就看以看到的悲凉岁月

枯萎、腐烂、闪光,散发芳香

这就是栀子花,所有死去的日子的反光

这也是栀子花,萦绕着繁星和繁星的死亡

 

栀子花,芳香、洁白、闪光!

可这也是你床榻上床单的颜色

可这也是你脸上愈加明显的苍白

……护士脸上谨慎的微笑,消毒水的气味

……谁又喝了一口白开水?

不是所有的痛苦都可以化为白色的蝴蝶!

没有任何痛苦可以化为白色的蝴蝶!

希翼的蝉翅还没有晾干就已落入泥潭!

 

栀子花,芳香、洁白、闪光!

我开始习惯这些夏日的冰块

习惯这些芳香、枯萎、腐烂和闪光

习惯折断的白骨将渗出的血

习惯这些喜欢留在角落里的栀子花

……你曾经赶走萦绕着它的虫子带回家

习惯了……你留在药瓶中的栀子花

习惯了这个世界-----这个你留给我的惟一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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