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死去的人在此复活

1

养鸽子的虎爷

把鸽子卖给红烧鸽子的人

没办法，鸽子

从来不能葬进天空

2

那个无名的女人

生下四个碌碌无为的孩子

3

唯一的双性人，她的一切愁苦

从村庄的大小

收缩进一个符号

没有比这样更小的了

4

一个老人把房子和房子下面的财宝忘了

女人改嫁，失去音信

5

会叫魂的女人

将身体的一部分喂给了虫子

魂魄变成了飞蛾

6

老教员满脸严厉的皱纹

有些慈祥，他总是

走在风里

紧紧系住裤腿，不让双腿打颤

7

一生像狗一样摇头摆尾嬉皮笑脸

他吃了我家花狗的一条腿

四五个人吃掉了一只花狗

骨头被到处乱扔

我没有办法将那些丢弃的骨头拼凑在一起

8

他在青海时，是整个村庄的远方

他死在村子里，跟庄稼人的葬礼一样

9

骆驼车压坏了骨头

所有桑蚕的白缠在头上

他带梦给一个寡妇诉说相思

夜晚，他坐在冰凉的石头上

望着她家亮起的灯光

10

他走在路上像一头牛

他的力气只有牛的一半

一半的牛驱赶一头牛

一半的牛吃掉七十年的庄稼

11

他死后多年

恨他的人也陆续死去

仇恨似乎比爱

能让人活得更长久

12

她的小名有白

她在黑夜里也是白的

她的一生最终也成为空白

两个明朝的胆瓶作为陪嫁

画满

烟云和富贵

13

人活在戏里

死在戏外，一个器官的病变

如同蜂巢藏在土墙内

14

你接生了整个村庄

你打哭过整个村庄的人

你手上的温柔留在每个人皮肤上

略带磁性的声音成为村庄的抚慰

15

死在某一个地方，还是死在路上

对你来说都是传奇

你是村里走得最远的人

你的灵魂回来过吗

16

那个病死的孩子叫小娟

为了给她取名字

好几个人在翻词典

把许多美好的词像祝福一样

写满了整张纸

最后也没将她的大名取好

小娟只是她的小名

17

一个得了血癌的男孩

伏在母亲的肩上睡着了

母亲几乎把所有的钱都买了车票

她在路上磨短了自己

一天比一天矮小

18

你不戴帽子，愤怒

致使脸面更加红润

冬天也是这样

愤怒像一把刀子

不是钱杀人

是愤怒杀人

反过来说似乎更像真理

19

如果你对一件事上瘾，比如毒品

你就要付出代价

如果你对一件事上瘾，无论是什么

你都要为自己的快感付出代价

这样也好

你是为自己活着

20

他的鼻子里藏着这个村庄的春药

21

她有自言自语的谵妄的一生

却从来没有疯狂过

她在村庄遇到的所有神仙

有的定居在此，有的匆匆路过

22

他放纵自己的食欲和忧郁

他似乎有比别人更多的痛苦却不诉说

他有壮硕的身体却有极小的力气

他不能把自己运到屋顶上看一看树梢

他把自己锁起来变成一块熔化的石蜡

那颗孱弱的心脏无处找寻

23

很少有人像你一样

将自己挂在树上如同一张白纸

一匹白布

那棵杏树被砍伐，又从下面重新生长

却从不结果实

24

你没有自己的生日

你只记得那些孤独无助的生活

你一生都在追问自己的出生

即使那个日子被推导出来

你也没有放下怀疑

而来自他人的怀疑比你更多

在这件事上你眼神空茫

从来没有收获一次惊喜

25

他围着一棵枣树走来走去

那棵枣树一定就是现在的枣树

那时候枣树还小

现在的枣树几次险些被人锯掉

他不是饿死的

谁也不能说他是饿死的

26

1986年，高血压

开始在这个家族的人身上显现

成为一种要命的病

你的手表，皮鞋，袜子

皮带，以及高烧

一起冻成了冰

27

一个被呼唤名字就能回家的人

一个亡故多年还在游荡的人

他还记得自己尘世的名字和亲人

28

他的三绺胡须不是故意留的

一绺用来思考事情

做出决断

两边的八字胡生动起来

就发脾气

29

她悄声说话，使坏心眼

在白菜窖里骂人

她的两只眼瞎了

有一只眼在去世前看到了光

30

他在大锅里煮过的动物尸体

持续多年散发臭味

他门前的树上也总是有

赶不走的乌鸦和猫头鹰

31

一个人的年龄永远停在九十岁

九十岁之后他的儿子们

还像年轻的高粱

如果一生有很多台阶要爬

向上还是向下，并不重要

九十级还是一百级没人真正去数

32

他的剃刀下

有一块不规则的顽石

多年之后

顽石生满了苔藓

33

他把所有人的葬礼

喊叫成一出热闹的盛典

他在月圆之夜

看见两个寂寞的人

而他比另一个更寂寞

他把谁的梦喊醒

把一夜的清凉喊成一生

34

事事聪慧的人

总要被拿去一部分心智

或一部分生活

你坐在蒲团上傻笑

已经无法调动善良的肌肉

却能手指晴空

痛骂上一句

35

你在酒里，在泡子灯的暗影里

红楼之梦在你的呼噜里

江湖之远在你宽大的袖筒里

你踉踉跄跄，结结巴巴

只差从耳朵眼里抻出一根金箍棒

大叫一声：呀呔——

36

你暴毙于床上

此床与残喘无关

你暴毙于风

从空荡荡的麦田

长驱直入的风

把你年轻的灵魂装入锦盒

37

她往嘴巴里喷射气雾剂

一切甜味都令人感到满足

窗外的树上长满了红枣

正在小雨中一枚一枚裂开

38

她往河里走，另一个村庄

就在对岸，但是

漩涡

却在中途

39

她哭了一个又一个长夜

直到剩下她一个人

她手扶着门框

看不到任何一个人归来

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哭的是命运还是疼痛

40

发动机的轰鸣很过瘾

摩托车像一匹公路上的快马

在摔断他的脖子之后

发动机还在轰鸣

41

他头顶上有一幅斑驳的地图

他驱赶小男孩进了学校

学校的墙上挂着世界地图

在小男孩长大之前

他从未走出过村庄

42

他像图画书里的文人

仰着下巴，鼻孔朝天

遗憾的是只关注自己工资收入

他的思想或许充盈过

或许早已经干瘪

43

他和日本人

拼过刺刀

一道伤疤成了终生荣耀

在这个村庄里

没几个男人有这样的血性

而又幸运的幸存下来

44

她一天一天幻想回到过去

有粮食，有锦缎

有自己的土地和长工

她没有机会活到新世纪

除非她有100多岁

45

他喜欢那些风干的鱼鳍

带着海里的盐

他像猫一样品尝

神情严肃

仿佛咀嚼着自己的骨头和刺

46

谈不上爱，谈不上不爱

生活就是这样

有一扇门，就有另一扇门

47

独自开门，独自关门

羊群的白仿若天空的白

独自管理五官和肠胃

一口空空的铁锅独自锈穿

五月枣花甜腻

那么小，那么微弱的甜

你是不是收藏过

48

你有饱满的乳房

它们高耸着黑色的夜晚

危险，痴迷，无法改变

即使流血

即使向老天求饶

它们不属于你的身体

它们只是被污染的土地和水源

49

挂在墙上风干的烟叶子

造成她单薄的身子一次次

鼓起来，小碎花的外衣

还没有穿旧，她留下一个男人

独自受苦，还有四个儿女

漫长的成长

50

她吹灭最后一缕烟

预知到自己的大限将近

不再作任何人的信使

那神秘的地方，她要亲自走一趟

51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人便是人。活着的人

血缘细弱也是绵长的河流

村庄端坐于白天和黑夜的轨道上

行走于过去和未来之间

不问姓氏，男女，来自何方

逝者都是善良的，何必

秦琼守门，钟馗捉鬼

那么多人都去的地方，必是圣地

阿弥陀佛

星空万亩

此夜清凉

2016.9.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