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第四期
栏目主持:钢克 草树
主编:   执行主编:
王自亮,诗人、学者。著有诗集《三棱镜》(合集,1984)、《独翔之船》(1992)、《狂暴的边界》(2004)、《将骰子掷向大海》(2013)、《冈仁波齐》(2016)《浑天仪》(2017)等。诗集《将骰子掷向大海》获首届“中国屈原诗歌奖”银奖,组诗《长江》获2019年头条诗人奖,小长诗《上海》获第二届“江南诗歌奖”,并被评为名人堂“2018年度中国十大诗人”。诗歌翻译成英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意大利语等。
自画像/王自亮
 

 

如果一所房子,与邻室相比

其内部不成比例地空阔

就会钻出一只狗,黑色,眼神凌厉

盯着阴影下的日晷,以一种

不解和无奈的神态,摇尾而去

接着会有三五个妖媚的女鬼

越过粉墙,笑得岔了气,回忆

夜航船上一切,在空气中

搅动着幻影与真相,伴随雨水

 

就算我有这么一所旧宅

充满疑窦的借据,欠着银子或婢女

需要还给人家五台推土机

用来摧毁建筑,清理乱石

偿还一百年本息,老账新欠

心里早就明白,这叫“盘剥”

一天偿还利息的四分之一

逾积愈多,需要十台起重机

将我的债务举起,在天空焚烧

纷飞的乌鸦,覆盖整个东海

 

一生的大部分时间,挥霍于

字的无性繁殖,汗滴分析,交谈

对技艺和叙述怀有相同的兴趣——

一只海龟中的铁锚抓痕

一台烘箱的热力与控制

一条野猫在夜半出来交媾时

那穿破耳膜的非线性欲望

其凄厉与狂热,令群山退缩

自然,我对猛虎怀有好感

那双爪子为我攫住某个瞬间

那种气味像时间的夜来香

 

冷酷的人喜欢汉简、盐铁论

欣赏“铡美案”,以网球推动政治

希望将新派人物五马分尸

之后去会所喝酒,谈论索罗斯

与此相反,也与此相同地

仁慈者读心经、整理阁楼书信

喜欢横空出世的女人、胆机

国家大剧院,“诸神的黄昏”、“锁麟囊”

时常扮酷,穿黑衣,中场休息

 

突然有人问我,你喜欢谁

我说,我谁都不喜欢。真的

“可是你必须喜欢其中一个

非此即彼,非黑即白,总之”

我告诉来人(这精神索取者)

如果我喜欢冷酷者,那人

将喜极而泣,之后坠落而死

若我热爱仁慈者,结果会更惨

那人会得厌食症,以便让格言

消瘦些,像大墙里的囚徒

 

对这个世界,我早就说过——

可以放纵全体,可以宣战

却无法容忍我们半步失足

只有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拉上窗帘,对准自己开枪

回声在血液里激荡,白垩墙前

叫一声“好!”,转身给社会趣味一记响亮耳光

让大海的轰鸣移近枕畔,以便失眠

抗议萨福带上竖琴,耳麦

就是一切,那些新的牺牲者——

年轻人,我知道你们不容易

有人说你们倦怠,其实,你们

只想图个舒坦……舒坦何罪之有

 

在印象画廊,我看到了

气势撼人的水墨精神,清溪石上流

元明之后,告别仪式炽盛

客人和僮仆同时对着涟漪出神

顿悟。狂禅不过是非正统

与个人主义的混合体,就如李贽

江山破碎,风景也故布疑阵

人们一洗画家谬习,没有丝毫吴生习气

明清之际,苏杭聚集艺术精英

面对巨大的山岩,他们欢喜采用

“斧劈皴”,制造自然主义效果的

光影明暗感,而文徵明的风格

是内心的山水,不真实,浅淡的青绿

和黄褐设色,为着破除现世感

哦,进入我视线的并无人物

云烟变幻,林泉骇异,境域溟蒙

 

……饮宴之习一直流传下来

学会在喧哗中驾驭出神的我

黄河如酒,酒乃穿肠之黄河

是的,那次我笑得差点晕过去

朋友告诉我,与一群电力系统的人

喝酒,当他提及惠特曼的诗句

“我歌唱带电的肉体……”

那些人怀着不安的神情嗫嚅而言——

“您是否批评我们带电作业?”

最近一次,搭车去红星剧院

在小母牛似的宝马车上,友人

嘟哝说她很忙乱,我要她别乱

她的自嘲使我住口:“我是佳世乱人”

我生活在这样一批朋友之中

时常飞行在所有卧室和客厅

从神秘到敞亮,从光芒到影子

我们彼此穿越,连缀,并立

 

没有人进入过我的房间

是我,是我凿墙越室,像一个黑影

飞越屋檐,就如穿过一片丛莽

我进入人群如闯入合围之城

看到了勇猛、饥馑、沉默和晕厥

看到了死亡的真相,抵抗

他们持守并伏击,面包屑与水

是的,一些响应,一些寂静

一些爆发比得上山洪,一些

陷阱,捕兽器周围是篝火和旋舞……

 

对付严寒,就得吃生海豹肉

尽管不人道,但足以让人存活

小黑去过南极,他说

生海豹吃起来味道很腥,就像

泡在油里的牛肝,但会让你

觉得肚子里有一把火在烧

退却。无路可退。我捡起意象

达达,哒哒,嗒嗒嗒,弹雨密集

下一次行星撞击,绝非虚像

而是真枪实弹,先撞击一下

支配思维的物质,大脑皮层薄壁的

膨起部分,在大脑两半球

忧郁像雪花一样飘来,致使我

无法直立,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性爱、劳作和入睡,伸懒腰

我在想,为何人和世界那么脆弱

就这小行星轻轻一撞,顷刻

我们被改写为另一个物种

多少年之后,海水在歌唱,水妖

唤醒我们:我们已不是我们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所房子

密闭、空旷,空气清新,建筑

与玫瑰竞相绽放,新的但丁

梦的规划师,删去地狱

只有炼狱作为通往净界的过渡地带

也许,这所房子里还住着

汤显祖,带来了唯一的戏剧

对一个庭院的春天礼赞之中

没有石姑的性器叙述,只有杜丽娘的

气息与碎步,撕裂的爱,性与自由

尝试一下就可以死去的那种

我还有遗憾吗?我还怕阴霾、

热浪和小行星撞击吗?我是

这样的一个人,将延缓的痛苦

和世间之烦视为畏途,并非

惯于与死亡调情,因为

烦即死,僵硬即死,狂躁即死

 

云暗雪山。你以为“后现代”

就是无意义、反讽和碎片吗

从吃蚁怪兽犰狳,到白雪公主

那道万有引力之虹哪里去了

“右派”进入青海还有世间引力吗

便衣狱警与芨芨草,祁连山

与戈壁一起烤炙尚且年轻的身体

(苦难不足以成就大诗人)

很难将西夏王陵搬走,蒙太奇

广袤的荒原上散落几个土墩

残酷戏剧在这里无法上演

与本能、符号、元历史格格不入

 

涂鸦。你所说“虚拟的自我”

镜像与消费、交换与死亡

游戏与警察,到底是什么意思?

开枪,子弹飞过头顶时

人们早已死去,死于

在天空飞行的恐惧,火力交织

法国思想家,借助发达的游戏

编制禁锢之网,词的窒息

只有拉康庶几合我心意,他的

能指网络,死亡也难以穿过。去吧

福柯;去吧,社会炼金术士布尔迪厄

来,机智过人的罗兰·巴尔特

汝之“中性”,汝之“写作的零度”,还有

那个他妈的Z!不,我并不喜欢

武器的批判。“资产阶级怎么解决

住宅问题”?蒲鲁东精神垮了

“谁把巴黎变为淹没在血海中的

一堆瓦砾?”是谁,穿越一个广场

就像穿越整个祖国?谁在哭泣?

 

……人们有什么理由,在自画像中

把散淡的眉毛整理成剑眉?峻岭

和大海的反光,增添神秘的手语

大量的交谈互动,所谓男性资源

硬气,做派,小嗜好,相机与表

还有一件黑色羊羔背心,时间的皱纹

没有自画像,除了劫后余生的

后背轮廓线,说是好天气,其实

指的是风暴与分裂,对内战的恐惧

没有自画像,除非他有足够的

勇气:每一次打量自己都是不同的

最后那张自画像令人难忘

悲哀的毕加索,绝望如层层山峦

野牛也唤不起他对人类的信心……

 

世界上所有作品都是自画像

赵无极,一团星云,一次宇宙爆炸

一片花岗岩纹理:以狂草笔势

绘写油彩,也以泼墨技法表现抽象

——人、自然和宇宙,灵魂的

面貌,心的舒张,身体的蜷曲

贾可柏说,赵无极的目力

“开向所有的可能,一个在世界形成之前的浑沌

是一条路,不通向终点

却溯至起源,在有形无形之间

一个未完全定形的世界

仍在悬荡,在迟疑,在形成秩序前

最后一刻的翱翔”,赵,多年来画着

“恒在对宇宙提出疑问,恒在戮力重造。

显示太初的勃然之气

能量摩荡,景物成形成象前的翻腾

展现星云的桀骜,或光的诞生

或水的发明,或第一个清晨,或在物质的动荡之外

呈现生命,在隐约中涌现”

看那!无极的光线……从无尽温柔的底处

慢慢涌现、扩大,将黑暗围绕

开启了寂静与静默

 

几乎所有美的背后,有某种力量

随时使之转化为邪恶:恶之美

我欣赏邪恶(仅此而已),剔除美的成分

但这往往做不到,这令人沮丧

质朴之美已经过时?可是美本身

会过时吗?力,也像碳14一样衰减?

所有物质都在向外辐射引力波

以非常缓慢的速率发生质量亏损

这,是物理学家亲口说的

热力学第二定律,露珠和尘土

影响了一个人的情绪与倾向

人类行为的取向,表明熵的增大

会趋向寂灭,跟自然作用不同,这是

人的失败所导致的世界混乱

一阵北极寒气,与赤道热风交换

方向与温度:完整向裂痕致意

 

王阳明要求“致良知”,心是一切

心不能被它物包围和裹挟,洞穴

也是修炼之地,干净得没有饭粒

团练在操练意念,我与同道

在硬气十足的台州,践行并传播

从荒凉岛屿到黑黢黢的滩涂

一呆16年,娶妻生子,饮酒

在杜甫的朋友郑十八虔老死之地

行走、思想和行动,并写作

清醒、敏感,面对性感的死亡

害怕与它纠缠,然而总体接受

虽然,无法像守仁先生一样

“阐性命之精微,焕天下之大文,

成天下之大功”,大功导致大过

乡贤黄宗羲,也在操练我

是“继绝学”还是“辟未知”

我且不知,《明夷待访录》夺人心魄

金耀基说,较之卢梭之《民约论》

已着先鞭矣,这样比较往往无益

可死者有三,从年纪到善恶,直至著述

我活着,是因为诗歌之邀约

并非要锥刺阉党,以血雪仇

趋死不顾利害,执意渡钱塘

并非不是豪举,对于黄梨洲,我亦追随

可是我能做多少?除了见证

 

什么时候三缄其口,什么时候呐喊

这个民族还没有学会,继续尝试

当沉默是一个托词或怯懦的盾牌

沉默就是可悲的,一盘散沙的人民

因为巨大的灾祸而集结,为了

无法抵御的命运之转折,像群鸟

纷纷降临,沟壑之中已经

填满了尸体,填满了青铜的铭文

人类并没有走到尽头,而是你我

设想人类的尽头,欲寻短见

道德感迫使诗人抛弃自恋、均衡和所谓的“客观”

像奥登当年那样来到抗战的人群 

 

我不是我。正如雪山不是雪

是山的形体、风和雪片的综合

棱镜色、光晕、彩虹,大地之恋

雪山,是不可靠的观念和游弋的

实体,简约而丰富,于是诞生了同样的我

我实在不能自我描述,故我非我

我是反对者、对立者、相似者的集合

对,当我无法抽象时就行为艺术

早上起来时生动、渴望和期待

午后是莫名的忧伤,失落,没有对手的失败

砍杀向日葵的刽子手,博学的蚯蚓

晚上是自恋家,没有水仙也这样干

与船同眠也听不见海,何况朽木

正在雕刻梦的时光,连同自身

 

所以,作自画像要画出整个世界

弗洛伊德画一个披蓝围巾的男人

花了几百天,要画,就要在心中

打腹稿,或作出草图,无数个草图

既然儿童在镜子中看到的是幻像

阅世很深的人,不可把镜子中的自己当真

可是那个幻像并非绝对之假

幻像有别于假像,正如虎与猫

有重大区别,我们喜欢幻像带来的

满足,华丽家族和可靠天堂的

归属感,令人兴奋,狂喜来自心间

自画像里有一种鲁本斯式的粗野

高更笔下的肉体、尘土与光

一种玄奥,有秩序的细节,麦浪

翻卷时的全体麦芒,尖利,有方向感

起伏时的节奏和气味令人陶醉

我们都在作自画像,所有的人

所有的事物,屋顶和枝叶,冰晶体

投射或刻印自画像,在每一天

在每一个我们见不到的背阴处

所有抓住核心表情的自画像

会像太阳冉冉升起,饱满而传神

在秋天照耀着光秃秃的树林

 

世界既然是个巨大的悖论

那就一悖到底,不得中途退场

真理,据说要曲折地说出来

诗句之流,电的脉动,光的眩晕

息怒!别听到“真理”两字就火冒三丈

真理,面临着瓦解的运命

完美的真理,稀缺资源

就像四大美人活在传奇之中

真理如果呈现自身,也

只有死亡、寂灭和化石

必死性和短暂,以及消失之美

偶然性,世界的荒谬,时空交错

一个确凿得如同牙痛的真理

我们为人类贡献了什么

除了扩大再生产所需要的人的生产

我们发明过什么,甚至是

一段铁轨?与做爱一样美好的

活塞运动?进入现代以来,我们

有没有贡献过人类的新鲜经验

这样一个问题,必须回答

否则人民会揍扁你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金刚经还说,“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

应生无所住心” ,这与现象学

恰为对应,皆为真正的智慧

反智者,其实不是猩猩一族

正如自以为智力超群的人

愚钝得像一匹被财主折磨的老马

最有智慧的老子和苏格拉底

没有见过一面,却情同手足

看到事物的裂缝,瞥见人性弱点

观察了时间的流溢,空间的

变形,人的脆弱、易怒和残酷

探索存在之可能,践行之可能

大道建在内部,思想寻求支点

他们,想建立人类的稳固关系

他们关心方圆与死亡、抽象与具象

以及抬头看看星空的勇气

他们咳嗽一声都让帝王丧胆

他们是时间和存在的化身

虚妄的对立者,形相的揭露者

一个饮鸠而尽,一个出关而去

 

五十多年的体验,有的已经

融入血脉,也有的浅尝辄止

这个世界,在迅速解体的同时

在铁与血的洗刷中,在矿山的拯救中

迅速融合,组合和选择

是这个世界得救的唯一道路

当汽车的秃鹫,与计算机

一同以血与火的表情,拔出欲望之剑

砍除蒺藜和恶龙,那么

没有一种恶可以制服这样的恶

我们播种怎样的词与物

就收获什么样的精神五谷

 

多年来,画不成一幅自画像

事出有因。人固然难辞其咎

但普遍联系着的事物,难道可以

从容逃脱吗?没有一幅自画像

画的是自己,没有过,杰出如你

亲爱的阿什贝利,也未尝能够

留下世界的形态:庞大、异质

彼此冲突并和解,稍后重又分裂

但你留下了自己的精神肖像

技艺、审美意识,还有那种

活火山的感觉,总之,你几乎成功了

 

哦,万物皆流,无一常驻

任何隐喻都是对时空的贬损

流。不流。不流是连续的流

而常驻的是虚空:开口之前的

难捱的时刻,说出之后的懊悔

那么就让我们继续吧

请你从落基山的纵深地带

走出来,我的诗歌前辈

(穿越现代、后现代和后后现代)

让我们抛弃多愁善感的形式

以最为简约和结实的词语

灵活的行动,有力的躯体

带上那些泛着寒光的器械

和对于复杂情形的洞察

横下一条心,干脆利落地——

为这个挣扎的世代做个腹部手术

对于落魄者,我们必须祛魔

 

         2013101日,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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