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奥 · 德尔托罗, 1947 年生于墨西哥城。著有诗集《无序的难懂语言》( 1979 )、《赤脚的日子》( 1992 )、《阴影的平衡》( 1996 )、《将长满北极的树》( 2012 )等,散文集《得到的恩惠》( 2012 );编写《基本生活:何塞普 · 普拉微型文选》( 1994 )、《一轮更鲜艳的太阳:奥克塔维奥 · 帕斯诗选》( 2009 ),合作完成《公鸡与珍珠:墨西哥诗歌中的墨西哥》( 2012 )。曾获得阿瓜斯卡连特斯国家诗歌奖( 1996 )、卡洛斯 · 佩利塞尔伊比利亚美洲诗歌奖( 2012 )、塞尔维亚诺维萨德国际文学奖( 2014 )、维克托 · 桑多瓦尔拉丁诗人奖( 2015 )等殊荣。曾任诗人拉蒙 · 洛佩斯 · 贝拉尔德之家文化协调员。现为艺术创作者国家体制成员,任墨西哥文学基金会诗歌导师。
袁婧,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西葡语系拉美文学方向硕士研究生在读。译有 [ 西 ] 胡安·阿霍纳著《我很小 (Soy pequeñito ) 》, [ 西 ] 佩雷·卡尔德著《刷子 (Cepillo ) 》(校译),另曾参与 [ 哥 ] 加西亚·马尔克斯著《一个海难幸存者的故事 (Relato de un náufrago ) 》、《绑架新闻案 (Noticia de un secuestro ) 》、 [ 哥 ] 艾玛·雷耶斯著《我在秘密生长 (Memoria por correspondencia ) 》的译制出版工作,并曾担任杂志《于月亮的肚脐 (En el Ombligo de la Luna ) 》及中国国际广播电台 (CRI) 笔译、北京塞万提斯学院章程笔译。在 2016 国际诗人瘦西湖虹桥修禊活动中担任西语口笔译。
星期四
致星期四的朋友们
星期四的黎明在每天的同一时间来临,但开阔得多。
它对我太慷慨,温暖又精准地钻入我的手心,像一颗海绵球。
它含蓄内敛,和那些外表上不值一提的事物一样,有时候的黎明是阴沉的
仿佛星期三没有用尖厉的喊叫声宣告它的来临。
它很凝重,无疑,在星期五晚上平静地漫步令人吃惊。
你一瓣一瓣地享用它,像吃一个橘子,下午时它尝起来像个苹果。
星期四在每个星期四到来,尽管是在星期二的今天,星期四也已到来。
在星期四你能像耶稣在提比利亚湖 [1] 中那样行走
永远不踩到星期一或星期日,径直地抵达星期四。
它的早晨布满人行道、街道和报纸,
有人在星期三度过这样的早晨,有人在星期五,
我在星期四度过它们,像进行一段极其紧张又漫长的旅行,或是像在做一个不愿结束的梦。
刚到十二点,我已经结识了一些女人,她们已经带给我兴奋,
球已经砸在墙壁上,一位老人已经用年迈将我填满。
星期四的时候时间停止,出现诗歌和朋友,
这是双腿有力、目光平和的一天,夜晚时流逝许多生命。
我松开方向盘,即将要飞翔,世界时间是星期四,
在这片小海滩的悬崖绝壁上是星期四,今天早上是星期四,在星期四的唇中是星期四。
高架桥上,白色墙壁在夜晚指引汽车,
回家路上一座桥与另一座之间的所有时间都是星期四。
星期四的树很宽大,就像星期四的时间,
鸟群覆满它高处的枝条并划过空间:
星期四的天空是长形岛屿组成的群岛。
爬上那棵树最开始的枝条是在近处观看距离,骑上惊愕,
知晓如果某个星期四是一只老虎,另一个可能是火山,与它相像。
早晨,当校园开启,充盈着游戏,
当你终于走进历史课堂,
当午后鼓励了逃课,化学笔记
被遗忘在教室里好学的男孩和勤奋的女孩中间
你在远处准备夜晚的比赛。
在星期四人们也会自杀,但与星期一或星期六的不同,
星期四的自杀者是严肃的、破釜沉舟的,
他们永远地沉入了星期四的水中。
邻居
在楼下的房间里苦痛如灰尘般蔓延,
沿瓷砖滑落,抓挠墙壁,
听得到喊叫声,哭泣,邻居打架。
我在这与光起舞的灰尘的省略号中间休息,听一首协奏曲;
我从围绕周身的痛苦中抽离
在与灰尘交织的光的抚慰中:
在楼下的房间里,在苦痛之中,灰尘与光游戏吗?
房间:一间房的地板是另一间天花板的反面,
扶手椅粗壮的椅腿任由它如牛的困倦坠落
在那反面挂着一盏吊灯。
邻近,混杂,距离 ……
在我听莫扎特的同时,邻居在打架:
我想象莫扎特和他的邻居;在前者作曲的同时
后者撕心裂肺或是单调地生活,无视
在他的脚下诞生了无眠的泉水:
是那把笨重的扶手椅不懂得吊灯的轻巧吗?
谁了解莫扎特的邻居?
邻居了解莫扎特的什么?
莫扎特了解他的邻居什么?
(在房间以外,我们是别人想看到的样子,
免于他人目光的责难,我们是墙壁的创造。)
房间:容纳它们的时间叫做同时
在这段同时中,众多不同的时间并存。
为努力逃离邻居的时间,我集中注意力
在灰尘的小小奇观和音符的舞蹈之中。
房间:像一条街的两条人行道,
平行却相向,一条在光中,一条在影里。
一个晚上我遭受到无休止的痛苦
当楼下的房间中一切已安然入眠。
腼腆的人
致哈维尔
有时候,比起火焰的光辉,我更偏爱灶台上的火苗。
腼腆的人躲在雾里
但他们想要安静的长椅上的孤单太阳。
在哪里?他们最深的羞涩在什么地方?
在冬天的花园里还是四月的公园中?
腼腆者的月份是哪个?他们的时刻是哪个?
腼腆者的习惯吸引我,
他们小心翼翼地迈步,他们低着头介绍自己,
他们在别人目光的暗处休息,他们一丝不乱,他们极其紧张。
人类的时间没能消灭腼腆者的羞赧。
他们因太过敏感而磕磕绊绊,因为顾虑太多让他们对一切感受强烈。
因为热爱精密,没有安全感;
他们探索于毫厘之间。
他们在大门面前丢掉了本就不足的沉着,
是限制和边界的感应器。
他们用力吸入沉默,就像池塘表面的鱼吸取氧气
而舌头是炽热和羞赧的吊钩。
他们停留在童年和青春期;
年龄没有影响他们的敏感;
到了老年他们可能在自己的死亡面前脸红羞惭;
与面对陌生人或是女士的目光时如出一辙,
尽管他们已经白发苍苍。
地图绘制法
致达马索·阿隆索,
词语的地图绘制师
阻挡词语的不可见的堤坝。
把我们分割的无形的线条。
在一张以不同颜色区分的
清晰的地图上,标画着
不同的词族。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对视,
交谈:相互不理解。
英语的梦境与西语的不同吗?
会更精美吗?
北欧的薄雾,山区的蓝色,
会与语言融合吗?
时不时地,一个单词
跨越边境,
冒险爬上悬崖峭壁,遭遇敌对词语
的大部队,与另一个词结婚
对方客气地接纳她,改变她
或是把她当成盾牌,
一点点地,词语变得
混杂,被本土化;
在那个肤色黝黑的词族里
诞生了一个金色头发的女儿,
另一个词族里产生了一个蓝眼睛的女孩,
一点点地,通过词语,
北欧风景中薄薄的云飘进
热带地区;
鹅卵石,海的潮湿,
来到陡峭的山峰,
少女感性的思考
进入严肃、成熟的头脑。
词语腐蚀悬崖绝壁,
让沙漠中的沙砾逐渐褪下
明显的特征。
卡斯蒂利亚语的词语驯服了愤怒。
在静默中,词语相爱
当不同语种的人们相遇。
有的词语没有任凭引诱
消亡了。
但那些适合的词语,那些年轻的,克服了她们的羞赧,
她们的胆怯,作为青少年的不易亲近
而最终相爱,相互理解,
因为对于词语来说没有什么是外来的。
笔法
在这张纸上,今天,星期五,
我用自己的手写下这几行字
却觉得它们是由我父亲的手书写:
并不是因为它们的神韵,而是因为它们的笔法。
以前,这样的现象让我恐惧;
如果发现了他的字迹,我会惊得停下;
现在我从他的字迹回到我的
并保存这些手稿:
他在笔划中把我拉入
到他的游转和他的阅读,
到他的优雅和他的失利,
到他的流放和他的内战。
与之不同,我母亲的笔法则是倾斜着
像一位冰上的速滑者
而它出现在我的书写中,如同
让我们感受到祖父母青春的
孩子的表情或是手势。
我母亲的笔法热爱快速、有效
以及兽爪出其不意捕获猎物的闪电,
其中没有她的温柔,而是一位三十几岁的
机智姑娘量身剪裁的套装
和低低的鞋跟。
[1] 又名加利利湖,《圣经》中耶稣在此显神迹,向圣徒们展现了自己的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