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第四期
栏目主持:西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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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哑,北京大学2017级中文系硕士在读,诗歌散见于各种期刊,曾获第八届首都高校诗歌节一等奖,出版诗集《维纳斯和她观察到的夜晚》(20174月)。
西哑:“有个性的人”
 

 

——阅读几位青年诗人朋友的作品

 

 

事实上,一个年轻的诗人在诗歌的见习场上刚刚开始学习写诗时,最不适宜做的事情就是换穿隔壁房——批评家刚刚挂在衣服架上的法袍。因为这既损害了年轻诗人敏感的原生态的诗歌创造力,也因为故作姿态的批评往往会在仓促间很容易使刚刚借来的这件“法袍”系错扣子。你知道的,在公众场合被大家看出来衣服很不协调的话,当事人和在场人都很尴尬,很窘迫。当然,一般而言,一个年轻的批评家为了显得自己的话语有力量,通常在批评文章的一开头也会刻意的谈谈自己和批评对象之间的暧昧关系。我也准备这样做。我和这期的作者们属于诗歌精神上的朋友,虽然这个一厢情愿的友谊未必能到的你们普遍的认同。但是一个有成熟心智的诗歌读者(或者装做很成熟的样子的批评家)会在其后的文学阅读和批评中将这种和批评对象私底下暧昧的关系从批评文本中驱逐出去。当然,我也准备这样做。

但值得说明的时,信息爆炸的今天,从社会新闻等公共领域的经验和传统媒介知识层面的经验的接受程度来讲,成年人的触觉可能处在同一个扁平的空间里,“年长几岁的经验”也因此往往是靠不住的,换句话来说,虽然这期作者均为90前后的诗人,但这只是一个生理年龄层面的限定,因此,我不做重点强调几位写作者的年龄身份或者冠以“同代人写作”这样的明命题去区别写作中的代际问题,而是以一个诗歌读者的身份去看待几位青年诗人的诗歌文本。

艾略特(T.S. Eliot)在其《玄学派诗人》里表达了这样的观点:当代诗人的肯定是费解的,我们的文化体系的多样性和复杂性必然对诗人的敏感性产生作用,“诗人必须变得愈来愈无所不包,愈来愈晦涩,愈来愈间接,以便迫使语言就范,必要时甚至打乱语言的正常秩序来表达意义。”当朦胧派诗歌出现在普遍性政治抒情的读者的视野里时,一种新的神经上紧张和错落感油然而生;同时,如何去看待这种诗歌修辞上的晦涩性成为批评家的焦虑。然而,时隔多年之后,在受过学院美学教育背景的青年诗人这儿,当年的朦胧派的晦涩已经成为文学史上干瘪的一个符号,在我所了解的差不多同龄的诗人朋友这儿,不再纠结于作为诗歌意象上的太阳持有哪种底色,抑或麦子和土地怎样继承一个农耕文明家谱中父亲和母亲的苦难;更多的青年诗人更加注重的是词与物之间修辞转换,能指和所指之间的多重联动和想象。并且我们可以发现几位青年朋友的诗歌中表现出了“晦涩的具体”,即在意象的运用上,不再是以往诗人对于月亮、太阳、土地、天空、酒、火焰、精灵、麦子等等传统诗词中词语的过渡凌空蹈舞的使用,以至于出现“能指的剩余”(欧阳江河语)和泛滥的诗意;而青年诗人更多呈现具象化的晦涩,例如,王辰龙《二月二十六日夜,看完一场篮球赛,乘车赴某大学寻友人,归还快逾期的<穆旦年谱>》诗中的两段,

 


碾着街沿已多时。绕过他他们

用没字幕的家乡话掀开广告栏:

仅剩白光的时刻,没收美人鱼,

放出小鲜肉,新综艺一边换下

 

天猫,一边宣告透支暖冬余额。

奔跑吧,巴士!你等的还不来,

他们早往下一站飞。电台耳中

报时,末班车疑似发自异乡却


 


在意象上来说,字幕、美人鱼、小鲜肉、新综艺、天猫等都表现出了当下性,这些意象是新的,也是具体的“物”,词语本身不具有多重文化属性,但诗人利用汉语独特的歧义特征,意象经重新组合下,我们发现了新的晦涩的文化指涉—— 美人鱼和小鲜肉(鱼和肉,电影和新演员)、新综艺和奔跑吧,巴士!(“奔跑吧,巴士!”对综艺节目《奔跑吧,兄弟》的戏仿和调侃),虽然在该诗的末尾也提到“魏公村的好夜,将推杯寄流水,”类似王羲之时代兰亭雅叙的文人做派,但更多的是,我们可以确定是王辰龙诗歌处理的是当代经验,(尽管他对诗歌中的当代物象并没有出现立场性的批评。“批评”在此为一个中性词,就像诗歌批评中的批评一样。)而不是“生活在当下的古人”!另一个例子也比较明显的是,簌弦诗《本北高速指南》中,“尽管入秋的天气犹如乡镇企业/裁减了道旁过剩的枝叶,本北高速/仍像刚修通的铁路,送来茁壮的青工;/或一段歧途,混在物种迁徙史的开叉处,/分拣出人生路上的后进者:/涉世未深的应届生,怀才不遇的复考生,/统统穿过它,长成以梦为驴的老监生。……”诗的开头的加入的对入秋天气萧瑟的状况描写中的修饰限定性词语“乡镇企业”,这是个普通的词语,但在此的出现具有某种刻意性,它使得环境更加具体而非宏大;它本身也是本北高速经过时的一个物象,它在与随后出现的“茁壮的青工”、“应届生”、“以梦为驴的老监生”一起,构成了一种修辞上的反讽效果。在本期《幸存者》上的大学生青年诗人中,这种“具体的晦涩”举不胜枚,他们的作品中大大多出现了细腻的、破碎的、纷扰的、可触感的对时代经验的处理。

钱锺书先生在小说《围城》里讽刺过企图模仿《荒原》风格的留学生曹元朗,并戏称那类带注的作品为“学人之诗”,但在当下,在学院传统里长大的诗人(无论你是否“反学院”),大家都差不多的走向了“学人之诗”的道路,即在“做诗”。诚然,这里面的弊端颇多,可能在一定程度上触犯了曼德尔施塔姆那条关于诗歌的“原生态”精美论述——“A=A,给了诗歌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命题。”但另一方面,这也从侧面反映出在一个互文性写作时代里,诸位青年诗人热衷于对各类诗歌精神养分的汲取,在这次发表的几位诗人的引题和注释里等表面特征很容易看出这点来,诸如,李海鹏《林荫道》里引题葛洪的《抱朴子》里的“山无大小,皆有鬼神”、《阿肯色山区》中的贾岛的“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秦三澍诗《可见的与不可见的》中引题P. J. Jouve的“ 花园的庙宇被厉风镶边”、《万古愁》中引题Jacques Dupin的“叙事逻辑里,石头肉感,滚向不聪明的激流”,马小贵诗《二十四》里对于引入的人物迪达勒斯的注释(斯蒂芬·迪达勒斯是爱尔兰作家乔伊斯一部具有自传性质的小说《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中的主人公),簌弦诗《一个不宜读诗的午后》中对于鲁迅《这也是生活》中语句的引用;甜河诗《蝴蝶》首句引用了友人孙纪元对于蝴蝶的描述,“蝴蝶也是一种扇子”。从多位诗人频繁的注释和引题中,我们或许也可能得到另一种启示,引题、注释和诗歌内容一起构成了诗歌主题多个维度的延展性。

我不免俗套地再次想从语源学角度对字形和词语组合的考量提到“诗歌中的声音”——“詩”,“言于寺”,神庙中的祭司口中的声音,还是祭祀时乐器敲打而出的声音?这个在当代诗歌中,并不构成具有时代意义的话题,但是我想说的是,我在阅读青年诗人李海鹏的诗歌时,读出了诗歌内在的声音,这不是强调诗歌的文本意义的延伸,而是物理性的、直接性的声音,在《林荫道》中,

 

深(sh-)秋的橡(-ng)(sh),在冰(-ng)(-ng)里搅动(-ng)(sh-)(-ng)

(r-)(-i)光嵌入(r-)潮湿(-i)的冷云。背面(-an

秋月(y-)有多盈(y-)(-an),你(-i)的心就有(y-)多亏(-i))空:

(y-)(-i)兜的黑暗里(-i),异(y-)(-i)国的硬(y-)(-i)闪烁出

        午夜(y-)(-i)乡愁的姿(-i)容。

那让(r-)(-i)(-u)苦的,也(y-)(-i)天赋,必(-i)(-u)(-u)悦;

(-i)(-an)(sh-)着冻(-ng),炫(-an)耀自(-i)(j-)(-i)短(-an)暂(-an)的黄金(ng)

(-ng)(-u)(-i)(-an)(-ng)(-an)下跳(-i-)。而你(-i)的脚步(-u)(sh-)

(-i)否精(-ng)于计(-i)算,当(-ng)(-ng)叶必(-i)(-u)消费严(-an)(-ng)(-i)

它枯(-u)萎的心率(-ǜ)

 

在这节中,我们可以读出诗歌内部的一种现代汉语的节奏和韵律,首行中sh--ng一种钝音的起调,随后伴随着r--iy--i的转换的轻逸,中间夹杂了-u-an的平缓、j-声和y-声的陡峭,末尾第二句有-i-ng间隔性变化,结尾句以短促的-ǜ韵戛然而止。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说,“诗是强烈情感的自流露”,我们也可以说,诗歌也可能是母语在呼吸间自然的节奏。对于这个声音的运用,李海鹏是隐性的,不宜被察觉的;簌弦诗《一个不宜读诗的午后》里的开头,“屠书馆里杀书的人老了”、吴自华诗《惘川》中,“是惘,而不是辋”中谐音的运用(“图书馆”和“屠书馆”,“晒书的人”和“杀书的人”,“惘”和“辋”)也是诗歌声音的一个表现。如果李海鹏、簌弦和吴自华中诗歌声音的表现是听觉上,那么王辰诗歌的声音是视觉上的,这主要表现在王辰龙诗歌形式的矩形的整饬上,这让人们联想到在当代印刷术下的古代诗歌以整齐的分行出现,对于韵律一种侧面的强调,尽管王辰龙的诗并非行末押韵,但总给人一种古代格律诗的联想。

博尔赫斯(J.L.Borges)和巴恩斯通(Willis  Barnstone)的对话中,谈到一个有意思的话题,博尔赫斯认为,“哲学和诗歌没有什么差别,因为他们所关心的是一种同一种困惑。”只不过,哲学通过逻辑的推理来处理困惑,诗歌通过意象的想象来处理困惑。(朋友从安曾劝我认为我应该再去趟新疆,在异域风情中获得一种语言的更新。我认为这不能够反映出诗歌抒情中的现代性,即诗歌必须要处理抒情主人公当下面临的生存困惑,这个困惑往往是精神层面的,哲学的,形而上的。)通过和李朝阳的私下交流中,他表明了自己诗歌中对于哲学问题的处理的创作意图,在具体的文本《秋风中没有它们的影子》中,作者对影子的反复阐释和认领,使得诗中的“影子”一个生存和生活状态的符号,飘忽不可捉摸。秦三澍的诗歌《万古愁》表现出的是对人的位置的价值的怀疑,对于真假问题的反思(诗学的、现实的)。而哲学科班出身的甜河,在《蝴蝶》一首向纳博科夫致敬的诗中,利用朋友“蝴蝶也是一种扇子”具有隐喻性的诡辩,展开话题,娓娓道来了生命中的一些难以把握和进退两难之后的一些取舍:“我无意的触摸会持续多年/远途的蝴蝶朝着灰心的终点。”同样是对于蝴蝶这个意象的处理,在吴自华的诗中,呈现出的是另一种状态,“并不是所有歧途都通往毁灭 /彼得堡的纬度,我们终将找到 /那座蝴蝶博物馆。”而栖居图宾根的蔡小乐的诗倒是主客体之间的取舍很是洒脱,不怎么拖泥带水,“从梦中清醒,他们转过街角,/离开各自的位置,他们对前程/了如指掌。”(《夕照》)但从另一个层面,我欣赏他在《瓦普几斯之夜》中末尾:“我抬头看到黑色乌鸦占领了天空,/我害怕,我的房顶会突然扑着翅膀飞走。”这个生存的想象。

在诗歌的抒情性效果中,我欣喜于马小贵诗歌布局的通透和延绵,我总是觉得,他的诗《在内官营镇》有种圣卢西亚诗人德里克·沃尔科特(Derek Wolcott )《西西里组曲》的品质,客观、精确、清澈、自然、延宕,舒展。而与此相对的朋友从安的诗,更多的是节制,内敛,古典,一种宋代文人的气质和禀赋,诸如《牡丹》《上水来信》《寒露》《鹤鸣》等一系列诗歌中,可以管中窥豹。

    在仓促中,拉拉杂杂地探索了几位同龄人的写作,行文至末尾,一方面囿于我知识的局限,而产生了评论的不均衡,从而引发智商和情商的暴露的焦虑,但另一方面,诚然要讲的是,这期《幸存者》所集结的大学生青年诗人,他们的文本的能指和所指丰富性已经超越了我个人阅读经验的承载力,让我在阅读时的兴奋和疲惫的间歇中——通过他们也指认了自己,我个人的作品也在最后多加违和地忝列其中。让我再啰嗦点,这样以显示出一个抒情诗人的矫情和幼稚,奥地利小说家罗伯特·穆齐尔在其伟大的著作《没有个性的人》中塑造了把自己个性塞进某个公共认知的口袋里,而丧失个性的“乌尔里希”。或许我们这一代人或多或少都缺乏某种个性,要么稍微勇敢点?

 

 

西哑 于北大万柳公寓

2017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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