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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一七年第四期
栏目主持:西哑
主编: 执行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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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河,本名汪嫣然。诗人,博士就读于复旦大学艺术哲学系。目前生活于上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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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河的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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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
——致纳博科夫
“蝴蝶也是一种扇子。”*
带着不确定性进入优美,
加剧暖风的虚胖。比衰老更慢,
它柔弱,和我一样进退两难:
难以把握,轻盈的雾状事物。
目光在叶片里游移,寻找
新的热源,无人指点。
蝴蝶的直觉始于惊心,它折返之后
再度锁紧。蝴蝶飞出了屏风。
为何最紧张的总是易于破碎,
我激动,眼看蝴蝶旋出最小的歌剧。
手心微汗,为这仅有的沉迷。
我无意的触摸会持续多年,
远途的蝴蝶朝着灰心的终点。
* 引自友人孙纪元
园圃之乐
就这样,毫不意外地
你见证了我身体属雨的那一部分:
我抑制的情感在此加速,
将黑色眼线撅出精确的弧度。
你替我捋顺发尾,那微渺的色情
锁定在舌头的辖域之中
借助浊辅音,浇灌夏末的热气
将顶层的阁楼密闭。
我的听觉突然极其完美,
辨认细细的奏鸣,它们渐次显现,
贴紧皮肤,热切地压低嗓音。
我是你最顽强的力。
小夜衣绕指,你落入林圃
成为唯一的园丁。翻过手掌,
你盖住一片蓬松的热草,
向那漫无目的的黑暗发出邀请。
腰身且放低,腾挪出你的绝境。
如同橡皮来回摩擦纸张那样,
我们彼此昏沉,甜蜜地点头致意。
酝酿我们成熟的性。
黑暗山坡爱好者
——致岑灿
圆月安静,像夜色温柔中的
爵士乐:查尔斯.帕克,或是
醉醺醺的盖瑞.穆里根。
他祈祷凉爽,脱下薄棉衬衣
折好,听见斑鸠的叫声。
相信这一切不会更好:
保持空虚,且为之雀跃。
他成天谈论爱,倒悬在树上
打赌再也不会爱上女人。
丘陵起伏不断,黑暗的山坡
就是月亮的背面。推开窗户,
吸入潮冷的空气,他想起
交往过的第一个女孩
有一种单薄、纤弱的美,
那么普通,那么危险。
柚子
当我说柚子,它是Citrus maxima
芸香科,呈梨形或阔圆锥状
毛孔细密。它金黄,有时
面色苍白。剥开表皮,
这微微发涩的蜜
渗进肉里。
它的芳香分子,充溢
整个衣帽间。情感浓度
增高,空气变得稀薄,
奇妙如暗语,催生出
一股独自涌升的力。
(虫鸣窸窣,也
曾在凉夜到访)
母亲的高跟鞋,来回走动
足尖丈量新的圆周,
我时常为此困扰。
“快来看我多瓣的心。”
我叫道,疤痕如新月。
苦味若隐若现,锁紧舌尖
在潮湿的黑暗房间发芽
逸出新的枝杈。
(“我将怀抱如金星,
多情而味苦”)
裁剪那件母亲的旧裙子,
一寸寸的懊悔落地。
爱倏地收紧。
(赞美庄严,以及
事物的本性)
一袋柚子,迟疑地从边缘滑出
经脉成熟,古典的甜美
诚实地走向腐败,
再也不想回到树上。
立秋就要抵达。
看,那雨中飞奔的人,
在引力的指引下,加速坠落。
你会回来探望我吗?
就像那在空中减速俯冲
翻转,理发师娴熟的双手一样
柔软,亲昵。
还没来临的冷空气。
送别
冷啊!这夜风,再凶狠
吹不走江底淤积的暗。
夜气萧索,盼风和日丽
脚步徐缓,这难言的慢。
去上海,撑杆不如撑船
攥紧拳头,往陌生的中国。
红领巾波澜壮阔,
肉欲的美还存活。
烟熏火燎,眼睛湿又热
再一次地,如鲠在喉。
无视伊,软白的手献着媚
接过零零星星,被擦伤的斜雨。
在江边。欲撑开伞,又收回
索取那欢娱之中,搅动的爱。
雷声隆隆,心悸的人
用手压低一枝海棠。
散步
我终于学会像对待一只细颈玻璃瓶
那样擦拭,身体每一角度的反光。
一只蜂鸟,捕捉午时的微风。
慢慢坐下来,等待巨大的光芒收敛
在搁浅之处。小心地网住空气,想像
锈蚀的船重新启动。淤泥布满河床。
一处温暖的水洼,助我对抗遗忘
上帝啊,我是多么小。
旧故事已经完结。我多么快乐,
想在爱里多勾留一会儿。
你径直走过来,轻轻压低帽檐
在岸边捡起一块鹅卵石,递给我——
它圆润温厚,不比宝石逊色。
我们偶尔说话,走向远处的水塔
双手插在兜里,拉长了步子
只是消磨时间。铁路桥横亘河面
凝视着自己细长的影子。
“我二十岁时,遭遇过....”
每一枚词语,箭簇般骤亮——
勇敢地射出,然后被空虚截停
一切毫无回应。我怀着愧疚
替它们逐一清理内部的晦暗;
这样它们才能保持忠诚,嗡嗡地
围着水洼飞行,在阳光下闪耀。
我终于学会像描摹桌上的静物
那样平和地,不抱任何希望
那样谦虚地背过身去
寻人启事
妹妹出逃的时候正是清晨,
辫子蘸满露水——遗落在南方的
一对镶鸣鹿角。轻轻抚摸它们,
就会低低呜咽,散发香气
这是家族的一个重大事件。
住在阁楼上的妹妹,高于地面
触手可及的,只是幼嫩的树叶。
她以我想象之外的方式解脱
比紫檀,比乌木更加沉痛。
朝着她的照片呵口气,她会
在苔藓的注视下,削减为零。
无须证实她曾经存在过——
秋天的光开始变得柔顺
绵长密实的时间里,或许有
她多汁的身体。从猫眼里
窥视她可能睡过的每一张床
她变得温柔的,拘谨。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旋转
滑至底部,门闩却打不开。
食物的热气,松垮的枕头
在日益稀薄的爱里,微妙地
澄清所有。我还是等待着,
等待她在晚餐时间出现,
为我吹汤。在某个地方
她会注视我,也许在东方,
也许在北方。她的名字
簌簌作响:自然主义的微光。
夏天早已过去,陨石吊坠
让我在一个夜晚重返月亮。
鱼化石
他们在黑暗中辨认着彼此
回忆互相倾轧、伤害的历史
如同一对旧友,隔着生死对答:
“我一生的火焰将埋藏在海底。”
(它曾如此殷切地灼烧,最终
变为一颗寂静的鱼化石
送进博物馆的陈列室。)
“我的暴雨迟迟不肯落下,
我的每一种爱,
都缺乏恰当的命名。”
在尖锐的秋天里,乌金的颅骨
倾吐秘事:一位年轻,漂亮的
死者灵巧地,徒手翻越栅栏
高高兴兴来到死神面前。
“我已透支我的生命
把牛奶洒在石头上,
观看一扇门漂流过海;
我,就是那个携雷霆而来的人。
为了早点见您。”
在银河系,会有一颗乳白的星
吸引另一颗星。空气微微润湿,
会有和平盘旋,珊瑚律动。
他翻了个身,吐出一串泡泡
躺成一面赤裸,荣耀的镜子。
怡园
石头也颤抖起来,无聊的人细数梅花。
玻璃桌上掠过一块三角形的云,光阴薄软
午时蝉鸣大作,阳光直射在他旧时的卧床。
群石侧耳听泉声, 芭蕉、修竹与荷花
伫立在虚空里的菩萨。
走过去又走回来,日暮途远
这里有枯瘦的山水,有惆怅的老人
年复一年,在低矮的黄昏里打坐
沉默的电流在阴影中原谅我。
巷道挤满穿白雨衣的人们,不发一言
清晨的果蔬,心平气和
等待被运往黑暗中的长街
我见过鹤,也偶遇过干涸的眼睛。
风在这里停下,你在这里死去:
“我们之间隔着迢遥的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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