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第四期
栏目主持:西哑
主编:   执行主编:
秦三澍,本名秦振耀,1991年生。复旦大学-巴黎高师比较文学硕士。辑有诗集《比地图更远》。曾获柔刚诗歌奖、DJS-诗东西诗歌奖、大江南北新青年诗人奖、未名诗歌奖、全球华语大学生年度诗人奖等国内外文学奖项。写作之余翻译英、法语诗歌,从事20世纪法国诗歌与诗学研究、汉语当代诗批评。大学期间曾为同济诗社社长、复旦文学翻译工作坊召集人,现兼《飞地》诗歌编辑、《椰城》特约编辑。
秦三澍的诗
   

 

可见的与不可见的

 

 

  花园的庙宇被厉风镶边

  — P. J. Jouve

 

 

向窗外眺望,寒鸦层叠的叫声

干扰着你,说它“延迟”不如说“堆积”。

它的持续性让你担心着可靠性:

橘红的鸦嘴最先出现在窗台,随后呢?

你说它绝对安全,但不至于是一把锁。

 

你手边能调动的区域只有这些,

除非你执意把窗子关闭。墙上的开关

将提供光,这取决于你愿不愿意

徒手扭断它敏感的神经——

并且要快。并且允许记忆的降落伞

在收缩前,提最后一个问题。

 

它的消失等同于化繁为简。

注视灯光太久了,你终于感受到

声音的颗粒在挖掘什么。假如你赠予它

一个譬喻(比如“滚筒”),只能说明:

你为你的眩晕找到了洗涤的理由。

 

但缺乏清洁工具。透过光的滚筒

你看到多少次声音偏离的心愿,

意味着多少个虔诚的盲人围坐着你,

耐心听你抽出闪电——哦,金黄的草稿。

他们耐心,因为笔尖勾出的铁线

在阵雨中归零。像恢复某种额度。

 

在这个意义上,即便你把钢笔藏回口袋

也不能算数。他们会说:都是临时的。

熟悉感总能阻止你把一些换算

抽象化。失焦的感觉大概是甜的,

你猜你知道,但不总是知道。



万古愁

 

 

  叙事逻辑里,石头肉感,滚向不聪明的激流

  — Jacques Dupin

 

 

谁照旧埋着头?谁破坏着气氛?

谁视力迷乱却甘愿站在桥上,

谁偷听了乡音却认定那是外语?

你总在计算,你得到了却故意漏掉些什么……

 

就像你的位置被景色挪动过,

气候会随时提醒你,它把边缘投放到哪儿。

如果上一个环节,你在场却没领悟到

可观的价值,现在就不妨把自己透明化。

 

这个建议不是从经验中来的,

而是朝着经验的末梢,那么危险地爬过去。

一开始你将疲倦于巨幅的颤抖,

别担心,你只要假装你不够脆弱。

 

睁眼时,你心痛于塞纳河的颜料盘

这样不经意地崩溃:蓝色染了霉菌,

金粉、银箔也被鱼嘴拱得不像样。

你忽然感叹,听力真是一套繁琐的手续。

 

显然,这是透过感官比较学的角度。

这也导致你错失了恢复的黄金期。

从侧面袭击的声音,猛烈到

像喇叭探进体内,用原声朗诵你的错误。

 

它最擅长的恰恰是你的缺陷,

它凭伪造的节奏宣告:你的时间表也是个错误。

真假之辨倒不令人担忧,但我认为

你的错误主要在于把错误反省到了语法的层面。

 

是时候恢复你的眩晕以制服眩晕,

让它适应你视力的环线。是时候再一次

将景致内部化,最简便的操作

莫过于把喇叭口一致对外,继续播放。

 

另外,请保持一种模仿性的距离:

离人群既远又近。理想状态其实不等于

理想的状态,每当你打算问“万古愁……?”

一切的答案都像在和自己赌气。

 


 

低空

 

 

不会更高,是失去海拔的夜空,

是距离,从按门铃的指尖

压住深陷于食物的发烫的勺。

 

是让人担忧的餐具散出冷光,

把双份的病症,搅拌进数月后

咳喘着向我们举步的雪地里。

 

是勺子用金属的舌头卷起

碗底凉透的白粒,是一次外出

摇醒它:犹豫以至于昏睡的定音锤。

 

是脚,是离开的必然,让位于次要。

是天真的纤维,你显现它

只能求助于夜空替你掀开眼睑。

 

是你的手拧动另一种潮湿,

仿佛将要丢失的躁意

透过门缝,扶正屋内折断的香气。

 


 

前线

 

 

  当他动着的时候人们已不更知道那是否是球

  — Pierre Reverdy

 

 

一圈圈,扇形的前线被鸽子推进,

扇形化的影子被随时变卖:

它颠簸像掏空的浪,因舞步搅拌着天真,

但未必要联想到风俗与智商。

它脑袋左倾时,在此刻,的确曾揪住

你机会主义的情操不放,即使未曾修正;

而另一刻,它顶撞交腿而坐的绅士

那骨感的伞柄,遭到男人纤脚的警告,

至少再下一刻,它不敢冒失地展示烂漫,

缩首谨慎于广场的严肃。冒失的说法是

圣像的威望取决于底座是否高耸,

譬如,Corneille石化的袍裾下忍声痛哭的头颅

与其藏不住,不如说刻意透露出

一颗难辨认的心脏,仿佛果真向鸽子的祖先

寄存过某种悲痛的机密。但它眼里

除了晨昏是均分的,只剩下成堆

颠倒且微缩的赝品——石像用接连倒下

加重它半个月来睡前的疑虑:

初冬,新的羽绒集中营像加厚的飞毯,

飘在半空却不忍降落,显然圈不住它

却隐隐围着它。一些惯例在宠溺着什么,

但局部的历史不够将它教训成一个智者:

它的贪食已锈坏了飞行的性能,

不再轻易跃上石像,尝试着啄翻

神圣的帽子,虽然秃顶早已不反射光明。

 


 

潮汐篇

 

 

滑动的声音,像打拳。

舌根跃起之际,预警着涌浪

冲刷你身体的边境。

 

是它。你锈色的海堤磨亮自己,

迎接久未挪动的肉。

 

凭借权柄,没收你的辎重。

你看,汗水替海水

把例外之物拒绝于域外。

 

你忧虑于陷阱,也像潮汐

舒展淡红色的入口,

被拍击的欲望,被排挤。

 

每一次往返,呼喊挤压着

浪尖彼此追尾的听不见的震颤。

像聋哑者的新友,你为亲密而禁言。

 

喜悦的微粒,以毫米

推进在四分格精确的数学中。

四分之一浪,四分之一傍晚……

 


 

光照篇

 

 

至少,你不急于收拢春夜里

泄露的勇气。它们变硬,结晶,

攻向词语砌成的工事,试图

把诱惑者的舌头,锻打成你唯一的

心智的冷门。如果我说

选择即命数,你的半途而废

将翻转为节制的样板,当树影

移向脸的中线,你至少不会相信

词语,是睡前必须服下的药。

我听到你喉头微耸,但下颚

并未约定般,响起金属相撞的杂音;

它时而紧张地弹劾着

不服从肉身的零件,如你手握

雨燕般的微乳,在清晨不知所措。

我曾代替那双摸索的手

安顿你的神经,但我由此捕获了

视线末端倒放的童年

在为另一个替身冲洗底片;至少

我手指探进的空间,有螺旋般

收紧的褶皱。一片织物

或更小的封套,束紧你幼嫩的器官。

黑夜,一扇旋转的门,播撒光,

但事物的斑痕夸张着

被皮肤记忆的,不可逆的恐惧。

 


 

风声

 

 

是你:风踩踏过雨的阶级,

又像骑行,用同一只脚

夹紧手风琴那沉着的肺。

 

但你手势无声,仍不肯将琴键背后的弦

拨进水面年轻的肌骨间。

 

错误的阶梯。被吸进午夜之嘴的阶梯。

你轻薄如潮水的身躯

正填满一道肉的阀门。

 

从凉亭背后,你曾比阵雨更快地

为荷花池转出一排空地。

像兜出水盆里的活物

钩住漫过你口腔的声线。

 

你向黑夜借来的目光,自顾自劈断

水中浮起的呼救。每一次更替,

每一次光在你体内躺下的时刻——

 

你濯洗踩踏于阶梯上的脚,

就是在无能的手掌间装上一根新弦

让琴键潜水,至于无声。

 

就是承认毁灭,承认时间

正掩埋你高烧不止的脸。

 


 

宵禁篇

 

 

关于宵禁,关于它具体的形状,

你预先想到了皮鞭。你的笔不再是旗,

抽响黑夜里豹变的豹。此前

空气像隐形的梳子按摩它,

让它忘记,你在手掌下等待翻盘的时机:

一头嵌进了时间之肉,并从容地

拉扯出磷光,一只试图把脖颈

挪向更暗处的绝望的幼兽,

也在我胸前刨出怀疑论的土壤。

确实,你的选择让我对夜里的雾

缺乏翻云覆雨的决断,

因为一场云雨意味着,被焊接的

两个截然的空间,必须输送同样的疑云

和体力。同样地,在储物架上摆放浴帽,

即便不被使用,即便在同一刻,

它们禁锢的不仅是用来辨听词语的耳廓;

即便这譬喻只限于描述,雾气

与我们头脑的关联,哪怕微弱的,

以及它对你我不可缩短的距离的蒙蔽。

被禁之物,被你当作春药

加以猎物般的保护,你冷淡如窗,

但尖爪攫着黑洞般的自己:

如同新的借口在你体内

脱离了低级趣味,仍翻捡着

你的速冻记忆中最甜腻的部分。


 

火狐篇

 

 

像火狐更早地熟练于火,你听到

风暴收紧的声音,它身后贫血的脸?

 

如何在危楼取水,如何在镜中

等起始于发梢的雨攀上你的全部。

 

让肉的漩涡最终降下乌云,呼喊出

你盛放雨水的衣物,将它洗涤。

 

它们寄希望于,你的躯体布满

水渍和斑点,像倾倒不懂的密码

 

那样,涌向和刀子对峙过的羊群,

在牺牲者的皮上安顿。

 

这是我们接合之处。从自己身上

削下皱褶,在你乳房边缘撑起薄薄的舞裙。

 

一把钥匙试图拧开不会终止的圆。

 

赤脚的人,比舞者懂得护住双踝的人,

你以你的屈膝,让快乐替你回答。

 


 

醒世篇

 

 

1

 

午间,雨暂时停下,

你终于起身,看成堆的盐

在相框内部散开。

 

风伸出纤手,揉搓着

降落地面的小雪山。

它们的出生证,挂上窗外

 

那棵新晋的绿色三叉戟,

夏天的第一只脚

在波尔卡的瓶颈中踮起新的曲度。

 

2

 

你弯曲的身体,在睡眠中

微肿,像牙痛患者契诃夫的刀

在咬准案板的一刻,

让隔夜的神经愈加铆紧。

 

随手拈来樱桃,就着晚间的气味

你乳尖般的红痘半熟。

 

但一撮盐在你踝边聚齐,

环形的影子包裹着

比晚妆更早下垂的,那只手。

 

3

 

看见一支笔,削去了

命运彩票的直角,但它背后的字

你刮不透。相片里更深的眼睛

后退着,探出一把镊子。

 

伸向何处?你在更暗的地方,

轻吼。“昨日的邮差”,

当你谈论它,滚在水洼里的低音

能否唤醒一间新的卧室。

 

而腐朽赐你,也刚刚抹平了雨雾。

它的巨眼,返照着铡刀

修剪完花枝,像事后的你

与你并排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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