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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一七年第四期
栏目主持:西哑
主编: 执行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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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照阳,1992年10月出生于吉林省吉林市,北京大学哲学系研究生在读,北京大学五四文学社现任社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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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照阳的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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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中没有它们的影子
何处是她的死?
——里尔克
这些腐烂的树叶,秋风中
没有它们的影子,这床
潮湿的棉被,不断缩小
白桦统治的疆域
秋风中无树的影子,需要
描画的,是树下的,一双双棉鞋
露出它们的黑心,惨淡的笑
曾经,多少双脚读它的温度
多少人,用粗糙的手
收集石头,摆放在树的根部
没有孩子将它们踢走,没有什么
可将它们固定
它们会自己附着,像一个人
挂满故事,那一团团根瘤菌
而黄豆散落一地,无人收拾
一只刺猬,睡在豆荚里
它的刺很软,却扎着毒玉米
昔日的胃口将它遗忘,它的肚腹
爬满胃液的蚂蚁。秋风中
没有它的影子。金色的
稻田没有它的影子,如一颗颗
燧石。流水不断侵蚀我们
曾有的河岸,遗忘的黑鸟掉落
因为睡眠。而今天,在罗马,在
巴比伦,一个个新家落成
大理石的言语,多么饱满,从不吝惜
阴影的存在。大门已开,迎接
最新的主人。确定无疑地,帽子
挂上粗大的旗杆。“马的食槽填饱了吗
快割些草来,以免它跑掉。”“不会的
它甚至不会跑,因为秋风中,没有
它的影子。”它像一粒
被水确认的卵石。挺起光滑的脊背
不断地确认,银光的河水里欢笑的鱼
它们笑晴朗的下午没有人洗澡
它们笑河边立着“禁止垂钓”。男孩们
推开窗子,比谁尿的更远。或许
有女孩经过,偷瞄他们的陌生躯体
阳光下,没有什么,会这样
斑驳不精确。秋天的阴影
投在我们身上。应该庆幸,有
这种修饰,只要不动,就会成为静物
曾经,另一座城市,火车偷运我们的
影子,送给尚不熟悉的另一个人
夜晚的树丛,总是居于阴影的闪电
不断地淘洗掉最后的梦境
梦中,一场大洪水
飘来一朵朵白莲花,不,不是
是死水母弯曲的巨大圆盘,深处有
橘黄的斑点,仿佛被自己的触手
蛰了一下,又一下
在梦中,不断地遗失
是多么可怕。当纸箱中最后一颗草莓
夏日般融化,秋雨中一切都在称赞你
眼睛的正确。是否有无知者,擦亮他淡蓝的影子
(2016.4.20)
华清池
仿佛我头脑中那点晕意
就在眼前,浓雾变化着,分割着
饱饮目光的风景——
雨水中古长安的秋意
将我,还有那一路新熟的石榴裹紧。
从皇陵归来,赶往骊山的途中
车窗外的雨,已被渭河的水神吸走。
似乎一切都是那么熟稔:
游人们自觉地,走上前
仔细辨认。贵妃沉默的雕像
经由闪光灯,印上一张张相纸。
我也照了张,没有人的
为了补充将来可能荒芜的记忆。
绕过一座座雕花的池子(也就是
御汤)经某个陌生导游的推荐
我在一个温泉口洗了把脸,感到两颊发烫。
风并不大,或许正合适,正婉转于
某件失传已久的乐器的音调。
或许这不过是我的那点
茫然。任何时候,我们总是悔于无聊。
每一眨眼,都感到眼皮的重量。
幸而有本地少女
脸盘圆,大眼,穿热情的衣裳
喝带气的本地饮料。
频频测度的眼目,为我们
递来一只仿古的椅子,对着骊山狭长的索道——
为此而久坐吧,并不去爬山,并不去将汗珠
贡献于无用的卡路里。
(2016.5.24)
大雁塔,小雨
走进这石头之后,我们
就开始整理这潮湿且促狭的空间
在视野的边缘,一团雾透过
理它光亮的翎毛
一切都在上升,都沿着石壁
上升,上升,并向下望
栅栏里的矮窗,压低了
我们目光的凉亭。而塔外的世界
似乎将自身,借给了某种
恰切的譬喻,并自闭于其晦暗
我们知道的
都已记载,多么奇异,多么
像一颗成熟的石榴,结满舍利子。而石头
坚实的砖石,莲花之心,朝着自身倾泻
仿佛招摇的名字,据说每年都沉降
曲江已不可见,虽然同样
弯曲如一团温热的血管。游人们
穿过它的肚子,饥饿于下雨天
不能起飞的事实
吟哦一行浅显的诗句
遗憾的是,我们不能向过去
借几缕幼弱的光线。有时候,我真想
大喊,可一张口,就丢失
自己的音调。只好用手指捂着快门
擦除那不算清晰的沉默,连带着那含混
(2016.5.27,10.21)
秋歌
当落叶阖上秋天的眼睑
一只公鸡
啼叫鲜红的黎明
伟大的日子,失明的日子
在我的指尖
筛除些许光线
剩下的,我们用它作歌
把它架在呓语的织布机上
看它怎样
将时间的舌头
打上永恒的、完美的结
伟大的日子,失明的日子
我们把手摸进墙壁
我们将
摆几只花盆,简单的
几株肉质植物,看着它
在我们的脊背上
擦它的伤口,看着它
慢慢干瘪,几滴昏黄的词语
看着手指摸进
时间敲击它黑湿的牙齿
黑色的水更稠了
脚印更深了
白桦树闪光的骨头
渐渐
被东方的剪影刮除
这春天的梯子
啸叫着
爬进月亮的斗篷
黑色的水更稠了
脚印更深了
伟大的日子,失明的日子
抛掉陌生的云的拐棍
抛掉两扇窗框间
无从款待的
一杯雨水的时间
来不及整理的事物已经遗失
抽屉里,装饰品
被裹进叶子
而去年的红苹果,或许
依然在口中
残存些微舌尖的味道
(2016.11.11)
死亡如石碑将她记叙
那时,在稻穗的参差之间
在玉米的胡子,穗状的
圆锥花序之间——
风,卷着它的舌头,以胡燕起飞的
无知形态,穿过这空地,仿佛
变成了实体:声音的彩带,沾染
眼珠的色彩,扭转着,却
并不耀眼。树林间
橡籽被喂饱,几只鸡低头搜索
那主人为了教给它们的
而夜晚,是多么不同,当手眼的
开关关闭,赤裸着,进入梦境
梦中的雨升腾起一片海洋——
梦中,来到屋顶码头
发现船已走远,这冒着烟的玩具
犁开黑色的水面——
颗颗汗珠是那么可靠,就像
扁圆的泥土地,混合了手中微汗的
种子,它们的小名,被官方所遗弃
同样带有地图上
某种洋流或季风的气味
有时,咸味是不同的——
自从来到此地,盐像融化的黑雪般
越积越多,越来越不可缺少——
像年长的口味,连带着
它的口吻,还有上世纪俭省的生活方式
是的,在霜降的日子,棕黑的土地
比水泥还硬,一面旗子,破碎
且僵直,像渡渡鸟的尾巴
在初冬的甲板上——
你所见过的海水,方言般
结晶,在走过的桥上,比吃过的饭粒更多
逢人便问故乡——
你们就这样打招呼,就这样
入乡随俗,并非一个丑角
却同样爱笑,爱唱《大西厢》,吃冷面
胜过鸡蛋打卤面——
只是为事物感到可惜,你们喜爱收集
垃圾和玩具,各种小玩意儿——
是啊,就连时间,脆弱如纸的
时间,比筷子还硬,最后也不免收进
那一瓣瓣洋葱的盒子
难道不该继续吗?继续
这仍将进行的记叙曲。而今天
骑在五征车的边沿,我穿过
这昏暗的未成形的山水
记忆中的白马,影子帘幕
飘荡在,太阳电杆的斜线上,多么
像一场影视剧。一切都被收录
电视节目单,甩着手绢,甩着
外乡来的眼泪。邻家的牛
又来吃草了,这次它们
要将屋顶整个吃掉,吃墙壁的血
还有不争气的顶梁柱,它们
是否忘了什么?遗忘,在
初春的屋顶,大海,白噪音
遗忘,跟着我们,像等待喂养的影子
投身,大地这蓝色的水槽,坚硬
而透明。没有记忆,没有
白色的马的影子,在这空地
不要将过去的悔恨灌溉,既然
风稻穗一般,拂过这空地,既然
如今已是深秋。浪游者
在更大的屋檐下数着,词语
落在无人的地上,莎草一样疯长
黄昏的垃圾堆里,几只鹅,伸长脖子
饮着腐臭的光线,一股股
铁锈味,渗入井水冰凉的闪电
就感到满足。去吧,到白桦林和
椴树叶子那里去,到稻草和朽木那里
去,到蘑菇和海滨的倒影那里去,到
淮北那点不亮的小灯笼那里去吧
(2016.11)
变奏曲
在冬天,曝光过度的
世界中,影子使人安全
果子上冻,红色的血
在白霜之上,令人安全
更换一张壁纸,更换
多余的纱布,无关紧要的
牙痛,令人安全,看
一场恐怖电影,头皮放电
使人安全,闲暇时,跟随
古人,遨游书海或漂流
宦海,文字,典故
使人安全。毫无疑问,我
是国王,雕刻头像使我
安全,更换头像,戴帽子
使我安全,仅仅做一个
小时的国王,看着星星们
闪烁,安全,熄灭,安
全,变更安全。安全
一种必要,可以代替你我
安全。而梦中,我看着你
踩在雪的果冻上,悬挂
灯笼,猜谜,答案在雪里
会很安全。突然,一只
银狐窜出,你震惊于
它的尾巴,问号旋转成
赞叹一般安全。没人知道
它来自何处,新砌的
花坛中,蜡烛石英般融化
柳条冬青,闪光的手指
蘸着糖霜眼睑。事物存在
盘古大陆也曾下过一场
浮泛着玻璃影子的世界雨
(2016.12.6)
清晨的鸥鸟跟随……
清晨的鸥鸟跟随卡车
将鱼群驶离狭小的口岸
在冬季,翅膀冻结的河面
回忆打下它疯狂的烙印
一声叫喊扩大成雪的白板
徒劳的叫喊,雪的颗粒
我们脚下胶着的砖石
为我们垫付时间的下一秒
好让感觉变为一种确然
逝去的来者,它的足迹之足迹
让它触碰你的手臂,如一位
盲诗人,让它的河的两岸
洞穴遍布,狭窄的光已然足够
我们分食失去的季节的块菰
让它的根须随秘密在体内晃动
以代替熄灭的孔明灯
照亮某页纸上最细微的部分
一个墨点,或一句停顿
在巨大的河面之上,旋转着
它的有限性,如一棵海芋
破旧的裤脚早已结冰
而生活,蘸着最新的酱料
扭动鲭鱼们赤裸的尾鳍
每天我都听见它,在它那
毫无形象的陌生嗓音中认出它
早上在挂钩上取下它,午夜
又将它挂起,让它呼吸起伏
让寺院古钟缓缓沉入牙槽骨
沉入比我们永恒的河谷
而这世纪的柑橘,是否仍
等待着,它的古老的不成熟
被群峰的雪线披挂勾画
如一条条鱼,在无边的鳞镜中
划出沉重的光的磨盘,或
毫无意义的零,收紧的钓线
自动的,机械的效率
刈倒一捆捆影子,可有什么
会替我们沉默?可有黑夜
将秘密的词语一擦干净?我们
知道它将穿过如今这时日的
稻草,穿过,邻家的孩子
哭闹的孩子,惊吓的小太阳
鹦鹉,勾连的羽枝的墨迹
眼镜里,一只枯叶仿佛
注满了柽柳丛中揉皱的茧梦
(2016.12.18)
沉睡的人
沉睡的人像会呼吸的
大理石,却只是另一片
倚入角落的疆域,铺展
心安的影子,将睡眠移入
陌生的目光丛林。隔着水岸
是一丛榛树林,莫名的
山峰陈旧的烟囱意趣,催促
季节的尾缨,没有什么
可将其燃尽。那手举火炬的
是善意的,当山峰投下它
蔚然的石磨阴影,面向西方的
一粒粒闪光,融化的榛木条
如空白之风中的天线——
坚实之物终始如大地起伏
(2017.1.5)
旧风格,在耳中怀想……
(哀歌,节制地,更多沙和海水)
旧风格,在耳中怀想
巴赫的乐音,并非我们的童年
步入街巷,带着海滨岩体的亮光
一座座节庆,阔大的喷泉
点缀着,带褶的衣袖,蓝白相间
为我拂去影子的浅淡,破碎的
玻璃饰品,旧物市场,我也
曾在此荒疏过,一段时间的静寂
我也曾贩售的,不耐如赤膊小
贩,将羽毛堆积于此,所有
厌倦,被已改造的旗帜
覆盖,像西风畋猎的另一个国度
只是隔了太久,不会像一位
真正的大海的孩子,将衬衫
扔进它的泡沫,所有被制作者
也将沉默,如沉默的血管,搏动
故乡的稻草和林木。有时
鸟的巢穴会是空的,在轻巧
的白色之上。空地里,是
更深的杂音,叹息,自脚底生出
最后一缕。而当我看见你们
孩子们,我的耳蜗将再次安放
那曾熟识者,也将舒缓它的叶子
一颗颗葡萄,吐出的皮和籽,也
会还原。而你们是否会认出,如果
你们转身,确认,有时大海会将
陆地托举,像托举一杆光秃的树枝
碰触它的绒质根须,细小的沙子缠结
回忆,被回归的目光遗弃,它
反复,移动,像永恒的曲线
趋向于震荡,脚边的海水
当手掌浸入其中,我们将感到
那抹香鲸的头和云的尾巴,搅起
波浪,也将它的光脚,投在
陌生的眼睑之上,那按摩,被认为
是某种赏赐,休息而不知疲倦
如披着阴影的遮阳伞,躺椅
某间昏睡的暗房,鸥鸟起落,如同
皮球,如同,另一个黄昏的太阳
将它的键盘,沉入啮吃牙齿的
大地,不似这海滨,能够拼接起晚者
的浪鳞,摆布儿童细软的城堡
无人认领,并视其为无人的
秘密。而我将仍在,听着看着
那入夜切割的呢绒,起伏
起伏,一条船缆中,海岬的倒影
也如刀子消融。我将迎迓你
这秋天,将抖动帘幕,如一勺山水
(2017.1.14-16)
蜗牛生活墓志铭
驾着犁,耕过
生命的形式,它身体的
漩涡,将黏液饮尽
这是它的血和肉,不完满
是分辨的端点,告诉你
缺陷是可以描述的,基于
统计的喉舌。完全不像你所
见过的卵石,湿淋淋一头
符合易损之物脆弱的个性
它们是,毫无疑问,因它们
骨头裸露,星体般陌生
溜亮有如听觉的容器,勇敢
而沉默。天线在耳际挂着
偶尔颤动如云,偶尔
蔚郁的葡萄野上,逗号
之雨下降,冲淡而且延长
三套马车的辙印,死亡
在里面有它的印象。如果
它的背包空了,它会说
风与沙子或许会寄居于此
像是无物,反观旧日的残迹
(201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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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系我们:tianz68@yahoo.c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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