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郎

黄昏，镜前。窗外河流结冰

星星盖着满天风雪入睡

空白从墙上取下灵魂

沙漏的身体静静流着。

我与你跪下，祈祷满月

你许我梳子，我许你玉佩

炉火亮着，溢出杉木的香气

门旁，一匹马低头啃食苹果

花朵和夜莺在树林里睡眠

牡丹

牡丹属火象。贵族的江山绣在

锦缎上。铺开宣纸

国色就倾过千川：长安，洛阳，扬州

宫红，白檀，姚黄，魏紫

多少年了，牡丹惊动字典里的比喻

一厢城，两世花

今夜宜饮，宜典当银器

宜唤上李白和三千荣华

眠于夜市酒家，斟一壶月光

对酒花下

山水来信

姑射真人驮一壳薄薄的山水

施洗冬日的蓝色。雪停了，棋子寂静

在江南，每个人都化成一枚南宋铜钱

叩一叩，声音里藏着汝窑的花瓣

藏着火焰前世的命。

这声音是冰裂纹，是纱窗凉透的白

梅子青，荔枝红，莺哥绿。呷一口

时间瘫软得像雨后罗马。

隐入长安城。酒肆里胡姬飘着长袂

填一杯天色，江水便归成一壶酒

石桥担紧暮色。窗外，雪静静落着：

洛阳、凉州、龟兹、夜郎

热带印象

热，像来自玛雅的预言

一场雨落进古代的瓷器

银镯黑了，有人心事未了

电线埋进眼睛，目光就获得闪电

雷声盛大。树的记忆在雨声里重现

一个名字压满褶皱，像覆满灰尘的字典

空空瓷器。天空瓢泼蓝色的印章

满地昼夜寻找水晶。古代的雨把时间做旧

穿过万物的光彩

热切

欲望多看了你一眼

不属于我的心跳，

将一个人的火焰送走。

日子等待影子，

相逢，让目光亮起来

桃花

初世有桃花。春天说出广阔的母语

九丈原，十八里桃花酿造山谷汛期

一场甜空旷过后，花朵

方从比喻中醒来。人间失去

春色，琴声也杳入江湖

桃花是一道命中符，小娘子着一尺绿衫

含半面朱红，提着一篮子心事

向菩萨问劫。荷包姓蒋，也姓顾

庄子牧水，白蝶扑过万里

寻找胭脂的下落

鹤鸣

春雪后，白鹤和轿子

回程南方。宋朝在目光里养一只鹤

打开铁笼，释放陶，释放谢。

被贬的泉水在山中叮咚作响

将军卸掉铁甲的哆嗦，一身轻绒

金齿和银齿锻打江山的火花

十二月，风与山川叙旧

梅花款待雪，酒款待走进深山的人

一对鹤款待流放的云朵，盘旋，鸣天

去，拿工笔典当碎银

拿虎皮做一件僧衣

去，再填一炉松火，张笔开墨

鹤一样鸣叫人间

寒露

深秋从寒露开始：

露水未干，蛤蟆

失眠，暗中飞过

流星镖。豹子枕着

蝉翼做梦。黑衣人

背琴疾走。月垂

银钩，马蹄

停留。坟墓，

死神正发酵的馒头

托梦

没一丝力气。

梦是一块打碎的镜子

托梦人从水银里爬出来

月光封住眼睛、鼻子和嘴巴

梦里，你穿好新衣裳准备去村口看戏

依旧拄着拐棍，坐在村口的大青石上

你灰白的头发蓬乱

颧骨也比平时高一些

还未开口，声音已经苍凉

外婆啊，你说姥爷把你接走了

你说他在阴间也很穷

袈裟

星星，夜的袈裟

雨水明亮。银河

垂，在梦中央

白鹭收起单脚

须臾，月满莲花

梦里。有线头走失

土命

父亲说，土是他这辈子的命

牛耕过的田，鞭子说过的话

是祖宗立下的约。土是春天底

风沙蒙过的一张脸

父亲说的土命，是牛受伤的腿

任由蝇虻叮来咬去，可还得把

生锈的犁，往前拉。牛的眼睛不说话

血跟肉，在皮上抖

父亲说的土命，是刚推完磨的吴大爷

把谷糠和麸皮扛起来。卸下的腰和膀子

在小腿上一颤一颤

父亲说的命，是七十岁还得扛好生活

父亲说的土命，是后村二焕没漆过的棺材

他的大女儿把钱黑了，没吹鼓匠

没穿寿衣，装进薄薄的木匣匣就打发了

父亲说的命，是黑夜咽不完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