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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一．先人祭
拒绝转世的孩子
仓颉
关于祝融，关于火
匕首与心脏：宿命
子产
罗族迁徙志
以白话阐述《小畜卦》
二．零度诗篇
朽骨变身救世佛的行善史
谈论饥饿时谈什么
道县婴孩
天女散花与柴屋
采石场与囚犯
龙颂
只在晚上发生的地震
三．雪：狂想曲（长调）
四．亡灵陪审团
小鬼魂谣曲
一位伯父的安乐死
毕节孩童们听丛飞弹吉他
在天堂里画画的大师
不同年代的两起告密事件
烤穿山甲谣曲
较场口大轰炸遗址怀想（长调）
五．歌咏人世间的至美至善
城乡结合部的特里莎嬷嬷
陪母亲游沿河公园
燕子树
民俗展览会：幻游
绿：谷子的蔬果田园
六．黄河壶口（长调）
七．活着，在着
免费为人更换内脏的郎中
故事与哈里发：致维族诗人 Xmetjan Osman
徐纯合的命运火车站
觉悟之门（终章）
一．先人祭
拒绝转世的孩子
转世，重复的受难。哪次
诞生之喜，不被畸形或死亡劫持
天空判定：鸟有翅膀便非法，你终生禁飞
它是看不见钢条的大笼子。你会撞折翅膀
习惯性流产有大纵深的荒凉
像没有一颗星星的太空，静得长锈了。月亮
用玻璃球假眼，看着高位钳将你从子宫
一次次摘除。或脐带缠颈，缺氧，出生便死胎
或癫痫。眼睛长于后脑勺，前进即倒退
背负一个种族或宗教，从万米高空跳伞
使转世，成为不断翻唱的同一首挽歌
而非交响曲，杂音里塞满歧途
路口发岔出一万个带毒的可能性
鸠占了凤凰之巢，处决雏鸟发育期的飞翔
王位被僭夺的你在善恶官司中败诉
在岩浆的判决书中裸泳。肉身彻底烂了
每个疮疡里有一个悲悯的城市
手术刀们死去，将锋利归还铁矿
活着的铁变成了肉，待宰。骨质疏松的铁
人们在火山口装睡。乌鸦用民族主义的鸣叫
在准星里，为铅弹做无罪推论
没有情节是新的，也没有噩耗变旧
怀念，将伤痛摩擦成常新的瓷器
辗转于生死中，神迹总被抵押给厄运
天地失聪之耳，憎恨婴儿初啼之美
珍珠光泽的肌肤屡屡覆满沼泥，像同一国土
层层叠满王朝的痈。人相互赠送阎罗殿
却以为自己跳动佛陀之心
苦哦，你寂寞如北极，灵魂之大鲸
在永冻原下骄傲地沉默，作为尘世的
心脏起搏器，射满被救者负义的中伤
活着比死更冷。企盼更美，身躯和命运总是
更破碎，更痛，像一架不断撞毁的飞机
你想永不转世，在倦怠的酸液中自溶
不出生就没有时间和肉身。死寂，是死的
活的飞行才能公证：
你还拥有鸟唯一能驮起的黄金——高度
它使你受仰视如天堂，尽管被忽略
不全是地狱。从无数夭折中寻回不朽之身
等待，会让你消散
仓颉
每个汉字都有张东方人的脸
仓颉的脸，有神论的脸
瘦得青筋毕露，始于方，终于正
道的脸。自天空诞生以前
便高悬着，在任意时间地点出没穿梭
比神更像神，更不朽。神灵杀生
祂不。一降生就播撒漫天粟种
之前，旱魃使谷物绝收，人易子相食
衪使爱有心武止戈，家有屋有猪，无强拆
汉字有辩论法的脸，悾悾如也
说美，也说丑；说忠诚，也说背叛
以闪电将事物内核劈开二分。神是澄明
使鬼夜哭。鬼生百舌，善媚惑
将鸠毒说成升仙药，将蛆说成肉芽
制造的真理之海滔滔涌动着——
一半舵手语录，一半地沟油
神从甲骨，竹简，活字印刷和万维网中
涌出，将所有原教旨主义打回原形
剖了一颗心，千年后仍被指骂
裸身婴孩，唯汉字贴身保护你，使鬼
有忌惮，不妄杀。养育你
是薄袄和甲胄，奶和蜜，必要时
是药:明目，通气血，治失心疯
当你被诱拐，遗弃，在行乞中癫狂
汉字以老聃，仲尼，灵均公为路标
引你回故乡，让已逝之先人再赐姓氏
愈合你宽阔如峡谷的伤，续接断骨
有何血统比汉字高贵，让亡者复生
并更美？更通灵？比汉字更令游子肝肠断
归途，请以沧浪之水濯缨与足
餐野菊之英以果腹。对全唐诗斋戒跪拜
有九曲黄河奔涌字句上，汤汤兮
是伤寒杂病论与本草纲目
每一药方藏有一佛陀，使生大于死
是“你不想挨揍就甭揍人”和“仁者寿”
仓颉带领汉字簇拥你，像孔门先师
带三千门徒跋涉于齐地鲁地，授乱世以礼
或，像摩西带以色列人，出埃及
仓颉有希伯莱文的脸，拉丁文或梵文的脸
不同肤色的脸，被不同肤色供祭
关于祝融，关于火
火永远是一种价值观。父爱绝不会是
反价值观。严厉比溺爱更配称为爱
乖戾得像仇视万物，却与“生”近义
夜，寒冷，疫疾，作为火的反义词
与火的角逐始于远古，从不媾和
那些日子，再无真话为你照明
饥饿是肚肠中漫漫的冬夜，胆怯
是一种心脏病。盼星星，盼来满天猩猩
拜火有罪，吃生肉才合法，绦虫
在你体内建立庞大而扭曲的政权
恐惧像秘密警察，对每个念头盯梢
扭曲自己合法。你越长越矮
矮到身高成为负数，声音被巫托邦弄哑
怀念火。纯种火使杂种垃圾惧怕
燧人氏在极权制的木头上，也只能钻出浓烟
使部落染上肺痨。扁鹊们是政治菜鸟
全移交内务人民委员部。或交给罗瑞卿和康生
前者是刀背，可碎骨。后者乃刀刃，主剁肉
刀柄握在导师手中。梨花的头颅飞舞
祖国是一座精神的难民营。火保持悲惨的完整
它有长命符，熄灭一千次都能重燃
别再用水来保存火了，用硝石吧
在骨头深处祭拜光与硬度，尽管
那罪同私藏火药。信念，奉行绝对私有制
公有制的猫猛于虎，把小孩们叼进一场饥荒
胃或心，都奇缺粮食。双重死亡犁过岁月
说一句光的咒语，被夜挑断舌头
山路太远，日子们太黑太陡峭。常常滑坡
交出火，就交出呼吸和一切
留住火就能让火留住你。火能烧荒
让旷野长出一树树的恒星，梦魇在婴儿额际
烫伤爪子。邪祟之物瓦解着逃回墓穴，回味
用大面额冥币骗取阳世统治权的那场大闹鬼
把火藏于燧石，把燧石镶嵌进脊椎
火直立行走，有隐秘的神圣
举着心，使路人躲开悬崖险壑，撑到黎明
鬼域的，见鬼去。人的，还人
祝融的教义在阳光里获得新高度与广度
一场豪赌，终将输光冰雪的衣衫
火蓄谋已久。火的主流价值观并非玉石俱焚
而是亮一点，暖和一点。像老爹那双眼晴
匕首与心脏：宿命
说起凶器只为引出受害者伟大之名
并祭祀。作案的匕首们仍在受审
每个舌尖藏一主审官，赦令永不下达
死者们使刀口卷刃了，名字有光
光的法典指引你回到常识的逃生口
氧气的不可辩驳性大于古龙香水
如果真理蔑视常识，你将守卫常识而死
没有理论能说服你踢断父亲的肋骨
或吊死老师。或鬻子以飨双亲，理由是尽孝
你信任众多声音中最微弱的，一杯水
雄辩于一座撒哈拉。生命之泉乃独立的念头
而非天安门前高举的十万红宝书或亡灵黑经
那是埋骨无数之流沙。太阳像鬼火高悬
比干会面对帝辛和他裹满尸布的
精神大一统，听凭匕首和心脏交流死亡经验
祭司天命不在贿神请鬼，而在保留常识
谁亩产十万斤，你就敢用卫星做手纸
当瓦斯驱逐纯氧，上亿名字会中毒或炸碎
商朝政治食物链的顶端，挤满救世主
兼棺材批发商。死，从未零售或断货
伯邑考梅伯之死，两根卡在王权咽喉里的鱼刺
制作烤兔和肉丸的反常识的原材料
君主是一只反常识的虎，食子，夺取
太子云宸未婚之妻。女有孕。疑不贞而杀之
恐其父九候复仇，脯醢并夷族。云宸刺父，被擒
父亲是一条绞索。儿子是咔嚓断裂的颈脖
你是一堆无效的劝谏，一句“纣桀之君食子天罚之”
和一篇庐山万言书。庐山会议是压在庐山身上的
另一座山。压着三千万。匕首，剖开
如红卫兵踹破古典常识大师的门。授以仁与恕的渔
报以铜扣牛皮带的鱼。心脏像老教授
被请到胸腔之外，苍天之下，跳动如嘲笑鸟
与多少人同享一个“死”字，付费昂贵的公共资产
谁能剖尽世人之心，或挖断一国之根
使国运，满得像一竹篮水，旺得像一畴杂草
你想用指甲抠开花岗石，耗尽了自己
你确信，能淹没世界的，只能是
一颗心全部的温柔，而非匕首的三寸寒光
只是死。从未被制度成功删除
天与地，至今淹没在你全部的温柔里
子产
不杀。不毁。当你用极度肯定的语气，将这两枚
否定句的钉子，钉进《左传》，就成为不朽
不杀言者和他说出的话语。语言，焉能想杀便杀
它会将劣行带给每只耳朵。不只是窃听器有耳朵
良心也有。它用长倒刺的每纳米听觉，舔真相
微博不止有耳朵，还有嘴，会纵火，助燃
浇灭一张嘴，会多出十尊陈光诚。灭火之道在于
无火可灭，如治病之道在于无病可治，而非杀医生
无须强拆异见的神殿。骂你，就还指望你痊愈
而不急着打棺木或送钟。善而行，恶而改
尸体和商朝末年才绝对安静，谓之刑胜
意即:柬埔寨人或朝鲜人在波尔布特牌电钻
或金正恩牌狼犬前，彻底噤声。默默等着你失败
呵，治大国仍是烹小鲜，用来下酒，而非
将数亿小鲜中的每一只，当作盖世奇珍的热带鱼
它们会将你啃成一副大鲸骨架，风化在蔑视里
由不可伐的“戮”与“崩”，到伐而亡的“刑胜”
谁被制度的自信所误？戮，邪秽势压于正也
高尚作为君子的君子兰开不萎败
卑劣便是小人的绊脚石。或呈堂证供
癞蛤蟆吃了天鹅肉，你决不动用城管，对上访的
天鹅鬼魂，截访。三千城管手持秤砣，可扫平六国
可御强拆于宅门外，草永久拥有扎根之寸土
否则，必导致“崩”:用脚做选票，乘浮槎于海上
爱国牌奶牛，吃的是汉语和党性，挤出的是
半吊英文，绿卡，瑞士银行秘密账号和红灯区
一个情人的梅毒，是一群公仆的隐患，壮矣哉
不杀。掉落的头颅长不回颈项。让谣言飞
爱飞多久飞多久。允许端郑国的碗，砸子产的锅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不管女等男或男等男，由他去
如乡校之谤，也由他去。止谤者亡于止谤
铸刑书于铜鼎，刑律将是重的，不可更改与臆断的
不是鹅毛，或橡皮筋。或红头文件与伟大领袖的手谕
大鱼永不能为烹煮小鲜，垄断司法解释
小鲜不能躲在法律后面，就得裸奔在中国特色前
失去那活命的最后一滴。天道远，人道迩
有子弟，汝诲之。有田畴，汝殖之。卒年六二
孔丘流涕而悼:古之遗爱也。子产而死，其谁嗣之
罗族迁徙志
旅程，是两点确定的一条乱麻般的曲线
最短的距离拉到无限长。快刀总将乱麻斩得更乱
刀作为钥匙，从未开启一扇门，却堵死了锁孔
心不能窥见心。路途有狞厉之底色
罗族，祝融散落的后裔，将从漳州填往恭州
带着基因中的枯枝与病虫害，换个地方去死
四川太空了。鬼再多，也不会挤爆
火是用来烧兄弟的，如果与嫂子偷欢属实
渴死，是怕亲人在水里下毒。谁伸出手
就拽他落水而非拉上岸，像水鬼找替身
何种天罚，比猜忌更能摧毁一次大迁徙
谁能无视旅伴，独自越过险滩，泥石流，绝壁
瘟疫区和虎豹出没的荒岭，抵达长诗终点
神的构思精准:一次大难，会产生一个异类
在救援中舍身。为蝮蛇咬过的人吸出毒血
或徒手搏虎。有善念的身躯，是小小神庙
不为养活自己的孩子，去吃别人的孩子
“人”添“一”而“大”。大者，双肩有担当之人也
能承担灭族，不接受原则之死。族佬说
罗者，网也，族人善织罗捕鸟，情非得已的杀生
罗者，四维也。族人狷狂，义先于利，可托六尺之孤
可寄百里之命。曾建罗国。罗国者，四维之国也
月如利斧之夜，国破，鼎器毁。子民至今未复国
四维之网仍破。失却监护人的人，不断被非人诱拐
谁都可能是甜美的沼泽地，塌方，捕兽夹
和拌了砒霜的米。你真的能在稀粥里
发现一根婴孩的手指，和一双拷问的眼光
你心里有道哭墙，听见了天空的坍塌声
无辜，悄悄把世界压散架。你扛下一切
太重了。碾出的脚印比湖泊深。历史的钉子刺得
还要深，无法从命运里拔出。善，几时扭亏为盈
像停顿号自杀在句子中间，就输给了漫长
最长的旅途是走回头路，越快，离标靶越远
你的孤独，是一句真话在一亿句谎言中的孤独
一个朋友也不需要。像个蜗牛式慢递员
拖出一条嘉陵江的轨迹，语言在江底犬牙交错
由客家话驶入四川话。驶入那万户皆空的大禅意
山居有二人尸骨不全。葬于海棠晓月。火烛。钱纸
要重构罗国，就用“友人死，无所归，余葬之”
砌下第一块砖。先人们逼迫你，换个方式去活
以白话阐释《小畜卦》
雨仍是传说。非世俗的雨错位于世俗的干旱
无视个体。呻吟和鱼，涂满焦渴之泥浆
祈雨么？漫天雨曾是鳄鱼泪，灾变有拯救之名
淹没一切比极度脱水，谁更美？珠峰只剩峰尖
最后的宗教，怎能挤下全部求真的意志
高远得难以企及，不如俯身，先求低与近
从山石骨缝的保守中，榨取一滴滴纯水
醒脑酊都不致幻，旱情步步挤压，而你
无处可逃，咬着牙虚构乌云和雷声。梦见
一滴雨，从西向东击穿地球，命中
你和黄土的等待。某些事物，相信它有就会有
与此妄念相守为命。颓丧会蒸发尽个性之水
制造盐碱地。旱季综合症将不含一丝叶绿素
忍成忍者神龟。忍而不残忍，不神。神藐凡人
你以万物为尺度。露珠想以海为尺度
水是一种智慧的形式，干旱是另一种
谁是谁的变体？认知漏洞将漏光非世俗的水
非世俗的鱼和种子将濒危。从思辨的凸出点
到磨难的凹陷处，结晶，滴落，汇成不老泉
水有深刻的易容术。惊醒于九地之下
方寸间波澜撞击。像永动机徐徐移动季节的
大陆板块。雨将为你换肤，植入新染色体
升起，聚云。风撕扯稀薄之美，那永久性一瞬
天空是云的蓝色公墓。枝条忙于烤干自己
凶兆从每片枯叶后发出蝉鸣，亿度高温的聒噪
广义的水比狭义的水更母性，总尝试着治疗
旱季太长，太深，谁能改写它枯干的边界
水的版图萎缩。但非终身致残的脑萎缩
一切尚可挽回，虽说收复沦陷区为时尚早
贞卜:蹇延多于顺遂，浊大于清。乃不利之贞
云被刮散，快于云聚拢。均衡未破，处劣势
你护持住水的心:甜，静，通透，善容纳，随物
赋形，居下位，却想滋润普天下燥得冒烟的魂
水是你最后的流动资产，用来向干旱赎身
不挥霍，长于蓄积。多一滴水就多了部份暴雨
异味与陈垢将顿消。蛙声中插满青草的小旗
等雨，就像等一个青楼女回到处子身
旱天雷多少次谎报了复苏之讯？等待是含铅的
你已真气充盈返求诸己。雨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旱季将永远式微。传说，并非都是僭谵之梦呓
二．零度诗篇
朽骨变身救世佛的行善史
你喊，燕赤侠安在？刀法老否？能为吾
驱逐附身之鬼乎？吾衰矣，殆矣，将死矣
那魅影是根吸饱酱缸千年之毒的肋骨，又大吃
某月革命一声屁响送来的极端主义牛粪
跟你一道转世，有噬心的悖逆。把小感冒
变成常年高烧，谵妄症虚构众灵的幸福指数
谁是众灵之灵？犹如，谁是众动之静根
谁见过滚石长青苔，或震源上有完整之屋
你不再单纯，从痛苦中学习复杂的欢乐
拒绝那遮蔽万苗的众树之树，每片叶子
必有符合自身体积的光和阴影，知晓限度
但鬼僭越了。驱逐佛像中的佛，披其金身
在暗黑与饥饿中以食蚁兽之舌，盗用衪的嗓音
向众蚁宣讲永生与飨足的教义。旷世之火燃起
一张白纸，才好描绘新蓝图。来，让火旺些
把炎帝陵丢进去。把炎帝尸身拉出来，让子孙
锉骨扬灰。苦大仇深到以挖祖坟为荣耀
火不够旺？再把舜帝陵仓颉墓和大禹庙丢进去
三圣在碎片之河上，追悼神殿受尊崇的好时光
雕花柱梁，聆听骨胳和关节被敲碎的声响
水泥盖住了璧画:民族的纹身。魂之所在
恨神，神妨碍他们变鬼。放弃了监管的熊孩子
将学会纵火，试图焚毁身处其中的世界
捣孔子墓，砸断“大成至圣先师文宣王”碑
将孔令贻曝尸。以绳索，套住康有遗体之颈脖
拖拽鞭挞于市。火的焰苗是铁锤或钢钎
所有菩萨将敲去头颅或挖眼。僧人还俗，尼姑
嫁人。每个纵火者都纯洁，有罪的是别人
汉字是蛐蛐儿，唱着冻人的歌。随成百吨计的
明清木版线装书被烧，或化成纸浆
碑帖，字画，图章，青花，刻瓷，是美之毒素
消毒务尽。康生磨平郑板桥的田黄石印章，刻上己名
罗二嫂将三斤白米从地主换来的张大千墨龙图
刷浆糊，晾干，剪样，纳成鞋底。旧的都是丑的
画得越好越有罪。落笔便是千里江山，却不纳入
大国家的版图。随身携带一个人的国，自治或独立
拒不交出最后的心。毛绒绒的爪子定要将它挖走
剖一颗心是纣王，挖亿万颗心却是圣君救世佛
踢猫，等同弑君。可怕的谐音字。生吞了旧元大都
将崇文、宣武、朝阳、阜成、东直、西直、安定九门
与东四牌楼：思诚坊、仁寿坊、保大坊和明照坊
及西四牌楼：金成坊、鸣玉坊、积庆坊和安福坊
和那些庙，胡同，那些千年屹立的光荣
消化净尽，屙出红卫兵、履带、雾霾与失踪者之城
“拆掉一座城楼像挖去我一块肉，剥去了外城的城砖
像剥去我一层皮。”梁思成说。你被自己拆去皮肉与骨
好人死后去天堂。也该有另一座天堂，收留那些
被损毁的大美之物。它们回忆着被创造时的喜悦
黄梅戏将再次投生给严凤英。新段子将找到裘盛戎
美是母系氏族，只繁衍美，不主管亢奋与勃起
只因附着于专制的老脸，被迁怒为致癌的病因
你已成年，仍未断奶，有婴儿期的狂躁与盲从
被鬼唆使，摘除并捣烂自身内脏，在自慰中自戕
爱与成熟远在一亿光年外。倾听每颗细胞的律动
像天空倾听每粒蓝。但你狭窄得用热锅
炒蚂蚁。它们勤劳而又短寿
你会从附体之鬼的催眠中醒来，理性
在恒久争辩中以点数取胜。你若输了
众生就都输了。他们有天堂恐惧症
只需要真正像人的日子，再日常地死去
谈论饥饿时谈什么
其中一个太平间的门牌号，是1962。只进
不出。有永久免费的床铺无数，限一人一床
浑身水肿或皮包骨头地躺下就不起来
谈论美食之王的糠壳、槐树皮与观音土
而不谈无限忠诚，或解救帝国主义奴役的儿童
罗仁德先生为在死后见到妮妮、天寿和爹爹，一直
搞唯心主义。有神论才为他提供死者相聚的地狱
他看人踩了领袖像章而未揭发，不怕天罚
从万千饿死者的呢喃中分辨出亲人的声音
看不到脸。全家福为永久缺少三张脸而伤心
那就死后，到那边，再同他们合影
无数土高炉，将好钢中国熔炼成
废铁中国。树被砍光。有人将死于直谏
代理人李井泉让正在饿死者交出欢喜粮，支持
阿尔巴尼亚。处死违抗者，跑步进入共惨主义
一碗米汤比救生员更能救生。它被剥夺
蚯蚓和地洞里刚出生的鼠，都无法藏身
少年罗仁德同兄妹相互鼓励：找到吃的，一起
活着，长大。被剥皮的槐树战栗不止
成群结队的水肿病人飞上天，天寿入土
吃糠吃得激情四射。拉不出，如塞着一头大象
憋得脱肛，直肠拖出体外大半尺
早死比晚死挨饿更少，天庭的米饭红烧肉随便吃
地上观音土也随便吃。观音土里没有观音
观音在哪里？千手千眼在哪里？吃土的爹爹
和吃糠的天寿，被时代消化。火神的后人
都是饥饿的门徒，跟它学会埋人和被埋
学会忍受一个热闹的院落变得鬼气森森
新社会把人变鬼。喊饿会犯下埋怨政府罪
少年罗仁德从三十里外，挖回半背篓芭蕉根
母亲挖着小小墓穴，好装下妹妹小小的童年
六年的歌谣像飞蛾，被死的药水杀尽了
思恋长满紫云英，几十年了妮妮还盛开着
亲人都在屋里走动。搜寻不到身影
怕。又祈求：阳光射到他们住的那一层
有上千万鬼魂作陪，妹妹不孤单
诗人罗仁德被关押进二战纪录片，跟着犹太孩子
被码成小山。使犹太孩子死亡的名字被诅咒
使妮妮和中国孩子死亡的名字被供奉。何种价值观
会惩罚一个，赞美另一个。谁使死亡
合理化？转世的大命运与存在，你吞下
装满蚂蝗的毒苹果，那果实由你身体内部
提供种籽并培植。阻碍你走向完美的
反方向的力。你常常被困难克服
小石子绊倒你，才显出山的面目。你崎岖
羊肠小道对于谬误，宽阔得恣肆无忌
仍是童子。还有多少歧路要走，还要
背负多少背负不起的东西。背负着
还得走，被自己磨蚀。像永不能圆的月
留着不祥的镰刀形，刈割一切
道县婴孩
童子，你的转世只是鬼打墙，摸黑
走得久而苦，总回到酱缸，浸泡得透髓入骨
胎毒作为不可侵犯的传统，原样遗传给每次命运
不能更替凡胎，疯癫症重复发作
不止一个佛陀，用折纸和麦秸杆建起极乐世界
佛坐龙椅，吃武昌鱼，撸管，干女护士
只许少数人跟他一起居住并成神。将清洗
大量劣质的人，如从白米吹去糠壳。人被狂风
卷向空中。一座县城是你一滴泪痕
一个婴儿被掼死时的叫声，像铅球挂满你。你飞不起
咒语激活古老病毒，红色的夜伸手不见五指
锄头钉耙与棍棒，将落向有牛或数亩薄田的人，有产
即有罪。送遗族们追随旧世界去死吧
光明国的光明将绝对化，不留一丝污迹
每只手都沾血，才不敢怀疑救世佛有杀人心
也不能下愚人船。左眼纷纷出门，去挖右眼
道县是地狱的分支机构吗？无神论已发了
不受报应的免罪符。人恨人如恨发绿光的蜈蚣
大地品尝带血的动词，火舔光地主阶级
小婴儿是一道大考题，答案是：
作为心肝宝贝出生，作为鼠崽消灭
他那被子弹掀去天灵盖的父亲，会英文
婴儿醒了，世界甜如母亲的乳汁，轻柔
如她的呼息。一只手将他拽起，世界颠倒
有东西裂开。浆汁飞溅。那只手数十年后
仍说自己无罪，乃受佛爷蒙骗教唆
婴儿与杀婴者，谁更是尘世的伤口
不杀，便以同情敌对者而被杀
杀婴之国，无生不可杀。不杀人是罪
被心毒收缴灵魂的失败者，没有一丝反抗
捍卫“人”的称谓。顺从地交出，便是罪
将道县拽入最底层的婴儿，游荡
与地主刘文彩那两个孙子的魂魄会合
谈论这杀婴的尘世和尘世中的杀婴。或杀童
文彩第四子携其妻及幼子幼女，遁逃往新疆
被红卫兵追上。地主身份是人生的败血症
收尸者说，死去的四少夫妇脸上满是泪痕
翻身者们先斧劈小儿女，笑着欣赏父母的绝望
再劈父母。为饱受奴役的阶级复了仇
谁比孩童颈上的斧痕更痛？死婴童拖着他们
像孔雀尾巴般被截断的未来岁月，找到一滴
旁观者为他们而流的悲痛之泪
——与丧失婴儿的母亲之泪，谁更宽阔？）
或听到一声“我做的”，才能宽恕人类
“转世”和“不转世”这两枚齿轮，绞动着婴童们
尘世，会否再次以“死”的礼仪接待嫩芽
克拉玛依之火？没有钢筋的校舍？或强制人流
童子，你为跟你转世的婴儿们，准备好劫数
脓疮随你次次转世，更肿大更毒
骰子永远投不出想要的点数。无法为婴儿
寻找到安全的子宫。越近，就越远
悖论像两匹反方向狂奔的马把你撕开了
婴儿状的哭，是伤口之盐。永不愈合，永不
天女散花与柴屋
转世之灵，你巨大的鸟身
深陷泥淖，任蛆虫盗取斑斓的羽毛
活得像爬行动物。大出血，全身骨折
因跌落之痛而恨天空。是骨质疏松与短视
使你折翼。初心像风任意雕刻的云
谁能矢志不变？星星是翅膀和高度签下的
不可背离的誓词。被它捕获，才可回望
地球这粒宇宙中的芥子，进而怜惜
脆弱而易毁的一切。低洼将你视野裁剪得
致命地狭窄，窄得只能看见自己的伟大
躺在旧伤口里，漠然观赏天女散花——
用人做原料的新品种礼花：将一家四口
背靠背捆在一起，空当处放入炸药包
点燃。散开。少女在变碎片之前，会记起
她拒绝了无产者的求欢。印着领袖头像的报纸
在她家茅坑中被发现并上告。亵渎。谋反
（那年月，谁敢将领袖泡在粪池中？
那年月，鸡毛和手纸飞天称王，黄金沉底）
人群囚于自建的第十九层，罗二嫂会是
少数超生者之一？白天骂敌对势力，晚上
为他们哭。心的桃形匣收殓四颗鬼的名字
到六六年，心是一间十五平米的柴屋
兼稻草掩体，使地主出身的女教师幸存
苞米糊。麦麸面疙瘩。腌野菜。在深夜递进去
星星有监视和告密的眼神。一旦败露
成群无产者将以革命的性和大驴屌
对付弱女（七个民兵曾将一名富农家闺女
凌辱致死，诗人谭凇数十年后曝此事
用骨头跟钉锤死磕，被抄家。不可出境。骂娘）
窝藏罪（做好人罪）会终结全家人之命
二娘次次梦见：被枪决。女孩在草窝里梦见
双亲上吊。严禁哭和咳嗽，阶级斗争
化妆成民兵连长在乱逛，兜里揣着新坟
她不要入住，只想在一生散乱的琴键上弹奏
父母的月光。子孙会见证凌虐者的消亡
幼蛇。蟑。鼠。对它们实施反围剿
对自杀之念斩立决，她的刀是：嘲笑
食肉型天女在散花。干娘型天女端来的饭
有足够滋养一个世界的慈悲和惊恐
二娘认死理：被鸡骨刺破肠子而死的母犬
值得哭，一个大闺女难道不值得救
女教师像一粒跳虱，从祖国之手的指缝逃生
嫁给深山石匠。初恋化成了灰
听见么转世之灵：石头在浪中哭成砂粒
无止境的磨炼摔打。你沉向污秽的更深处
总有暗物质让你上浮，免于溺毙或异化成鳅鱼
飞行优雅于爬行。仍失宠于天穹
泥淖中扑腾你反讽的双翅
采石场与囚犯
一抹声音病下去。沉默中碰撞语言之石的
棱角。不虚构罪行并扣向谁，就得
肩扛采石场而活。岩体的不死之身是强加的信仰
开凿爆破数世纪如挠痒痒，夷平一人
只需十秒塌方，这种脆弱的虫子被一代代挫败
已认命，叮咬已无毒，践行退化论
切割，敲打，在四十度高温中抬石条，咳血
撑着，家信里有个家在等。死者家在土里
采茶队女犯林含雪怀着身孕跳了崖
要保护胎儿的父亲：一床长年未翻洗晾晒的
意识形态馊棉被上寄生的穿制服佩枪的螨
（不在乎鸡，又怎在乎孵化中的蛋
又一次投生失败。小鬼魂目光冷冷）
那天死上瘾了。毕业自斯坦福大学的老徐
被哑炮崩上天。他说“高峡出平湖”将是灾难
而受改造。他的家信里有妻子死讯
一双筷子为过独立的夫妻生活（在死后）
宁愿折断，也要从抱成团的筷子集体中脱离
一抹声音咳血。肺叶上纤细的溪流改道
死的理由太多便懒得再死。死累了
活的理由只需一个：要活，并见证
（猛灌狱友递来的一碗热腾腾的尿
童子尿能瞬间止吐血。成人尿效果不定
想活就不容犹疑。拯救，真有味儿）
火柴点燃别人照亮自己。囚犯
在光与黑暗的停火线上，从容如使节
用语言的丝线拽动灰暗的山峦：
“古希腊城邦史是一部争吵史。猛禽来袭
众多城邦像群鸟般叫嚷辩驳，无论大小
占有同等一席。谁也不能凌驾于谁
几无大一统观念，异见和各部族的
风俗律法，有不可褫夺之天然合理性
个体性作为精髓，根植于传统……
而东方传统，尚一人之绝对权威”
（童子，你看那囚徒有仓颉所赐的
裂世之锋芒。用怀疑去解剖两种传统
实证“中国病”或“伟人病”可治：
神一出世，就用无神论灭掉别的真神
以凸现自己唯一神的绝对性。他的马弁们
凿开六祖慧能的千载金身，露出内脏
加以嘲弄。神反方向飞行，拖着一溜
“《沁园春·血》和饥荒、喷气式飞机”的名词
将同一政治信仰的人劈成两派
在五粮液之城用机枪对杀、伤亡近万
伟大仅会喷吐日冕而没有露珠的滋润
神行走时不能顾及巨大足掌下的虫蚁，将被
判定多余，因远远高于人而远远低于人
不多余的是粮食、可以信任的亲人和明天
人作为神的孕育分娩者，不会
被神挥鞭驱赶，当作败笔任意删除）
囚犯思考，不怕神震怒
儿子为追求进步而与他断绝关系
妻子因被工作组审查而吊死在屋梁
使他中断这思考长达半年。然后
又在脑中书写——无声的发声
把解剖对象反锁在论据和论证中
借此，半个他逃出了掌控
龙颂
龙存在或不存在
都存在
龙是一种焦虑。乌金鳞片的蟒身挟带
云雷火风与狂澜，摇撼惴惴之永夜
吞吐半座海。投下洪涝冰雹或久旱
裁决生死，自身不接受裁决
小如细线、可遁形，大到替代苍天
而器量如针眼。尖牙咬穿多少个一生
被毁者赞叹那损毁他的力，把龙的纹章
刻在柱梁画卷和凶险传说中，帮龙慑服人
人无限缩小自身，来无限放大龙
并想变龙：与其被毁，不如去毁灭
龙的食物自命龙的传人，幻化出
龙的体征和二手咆哮。严防屠龙术灭绝龙
遍地可吃之人而没有龙来吃
是反传统而病态的。被吃，是古老传统
和天命。古老都很好：包括霉斑
祭服龙。龙的子孙应当是乱云和
狂澜的子孙，撕裂峡谷的风的子孙
攫起龙的烂心扔出星系，睡觉侧个身
夷平一座城。而不只是泪水和葬礼的子孙
下跪者和阳萎的子孙。当孙子有瘾
独创孙子兵法：有利，可叫任谁爷爷
拥有龙之神力便能当爷爷们的爷爷
龙不能死。死了都要救活
不能继承龙的吃人性，被吃者
以变成吃人者而自救的可能性也将消失
龙是超越黑色幽默的黑色不幽默
人用人血为龙输血，用自己的皮肤
修补龙鳞，割下自己的声音充实龙的啸叫
信仰龙，给予它的杀戮以宗教式的承认
每颗心都养龙。龙潜于每根血管
绣龙于皇袍上，也将皇袍绣在龙上
杀光屠龙术士。龙存在不存在都无所不在：
生铁和纸的律法。衙门。刑具和暗室
神理论。聚天下英才而毁之并提供性玩偶的
大学。报纸——谎言车间。钞票脱光了
道德的衣服。行人像一间间移动的小型厕所
真的——有龙，用种姓割裂人群。特供
有——龙。诗人不承认他是
龙的传人。一个人不可能
既是龙，又拥有诗的浩瀚
只在晚上发生的地震
一群蚂蚁在搬空这个国家
一瓢沸水已向它们举起
仍在搬。搬空构成基石的一切：
钱，矿藏，工厂，宪法，未来。名叫“大局”的鬼
会将千万老工人赶出厂。吞噬亿亩土地
农民将在机床上绞断青春、葬于煤井、苯中毒
讨薪被推下楼。农家女成为发廊女，染花柳
被正室泼硫酸。或卖给两兄弟做共同的妻子
肉食者曾宣称没有妓女、不公及失业
在办公室操完女下属之后对子民训诫
要存天理，灭人欲，一人超生全村结扎
酒精泡着人流婴儿，三个月或八个月大
第一真理的“优越性”像礁石、在退潮中曝出真身
是这些，导致晚上发生地震
使一件伟大的瓷器裂为无数瓷片吗
——楼房带着人的美德和劣根性，陷入
地缝。火吞没整座幼儿园中的孩童和哭喊
跳虱把水管插在人体上抽血喝，收集
骨头碎裂声。雪花举着冬天的脸
死婴用锈铁叉烤着他的弟弟，只要能解饿
管他妈逼呢。冷笑话结起厚厚的冰
根本没人理睬那个为世界的沉没而哭泣的
女子。所有受苦者都是她的儿女
他们大清早醒来，洗脸，吃豆浆油条
继续未经省察的人生和没有危险的现实
——公路完好，万物如初，像未被动过的奶酪
继续用假钞。带少女堕胎。在交往中
流通掺了沙子的道德。用硫酸
将五岁女童的脸毁得没了五官，躯赶她乞讨
目击蚯蚓将人拖进石头缝儿，并为之喝采
有人忘光了夜里的劫难。有人也许记得，但装作
不记得。谈论灾难会带来灾难
绝对安静者为絮叨妄议者准备了石刑
长羊蹄的肉食者从梅塞德斯走出，吃了
长蛆的鼠、蟑螂和鼻涕虫，打嗝
从牙缝，剔出一副人骨架
继续从肉身到灵魂掏空这国家
（“老太婆，尖尖脚，汽车来了跑不脱”
童子，你和小孩们一起哼唱。月亮
垂下钓钩。月光光，你心慌慌
翅膀耷拉在无法把握的个体和整体上）
女子无能为力。她牢牢守住记忆，期待它
解除“震毁—重生—再震毁”的咒语
上苍向蚂蚁们泼去一瓢沸水
也泼向儿女们。祂会永远收回重生的机会
——假如，重生只为一次更凄怆的
震毁
三．雪：狂想曲（长调）
盛夏，纷纷飞雪。每片雪花都是已不存在的奇迹
从公路、街角、树下和荣誉广场，纷纷汇聚到
诗里——仓颉体内，像活着时那样，谈论命运和抉择
嗓音里有弹痕。乘坐月亮的碎片漂流
在帐篷里静坐冥想。但不会被勒令限期离开
意志不承认最后期限。而发布最后期限的蛇
给自身确定了一个存在期限，从孩子们最后的日子
开始倒计时。亡者之不朽，也从那天开始计时
那是优昙婆罗花零落的一天。不再盛开。永远
每个帐篷都分担了光阴的沉重。热浪、禁食与焦灼
使守护者们虚弱。人数在减少。不必所有人一起迎接
不可言说的危险。要留下人去记载、传颂和启迪
曾在操场的寒风和熄灯后的热被窝中争论
文明的走向，凛冽言辞有体温。是爱而不是恨
使他们像注满主动脉和毛细血管的新鲜血液一般
来到广场。人形苍蝇用长锯齿的嘴叮咬时代的缝隙
用搅拌机似的胃消化食物，从夏桀时代
就没改过这习性。判断有误的孩子们认为它
能改，不知道它来自谁的身体内部，有无剧毒
同即将被罢黜的伟大开明者对话，说他们只是
发现陨星疾速撞向地球的天文观察员，警示
灾难，自身并非灾难而是善。他们太年轻
触角和尖刺已伤及一部老朽机器的驱动核心
却以为是向父母亲提了个强烈建议，会被嘉许
或谅解。通牒是一扇虚掩的门，黑袍人镰刀闪闪
阳光像溺水者一样滑进夜色。喇叭提醒：
普通公民请勿上街。即将经历的一天不过是
极平常的一天，历史上每一天都是那一天
他们想使它往前移动一点点。失败？可能吧
做一件事是因为它对，而非必定成功
未经民选的魁首都是潜在的纣桀。孩子们预备加入
长得没有尽头的付出者行列，作为个体
会被忘却。个体构成的整体，会被反复提起
并非搏取千秋之名，是因为——爱。哪里有
不付代价的爱？娘亲之呼喊，象打在芭蕉叶上的雨点
他们是更急骤的雨点，打在母国命运这更大更绿的
已撕扯成条条缕缕的蕉叶上。唤万次乳名也不回
相互叮嘱“弟兄，保重自己”，或“来世
再见，还与众兄弟为世间不平事，上街奔跑”
没人说起母亲。来世成为一小黄花，要在
母亲回家的路上，对她笑。会否知道
那是自己消失的儿子。清晨绽开，就为看她一眼
直到——枯萎。她读不懂儿子彩色的哑语
想要回儿子——哪怕是粉末状的。那些人
不还给她。粉末状、烟雾状或空气状的儿子
等白了头发也无人进门叫——妈妈
她不可复制的创作，永远被销毁。从孕育起
就担忧。胎位不正，剖腹产。四岁时发湿疹，全身
没有一寸完好。苍蝇舔脓水的湖。有人暗示
扔掉孩子。母爱没有一寸破损。力图修复那破损的
童年。未愈期间，一直给他输血。求得偏方：
蛇蜕，蜈蚣，干璧虎，地鳖龙……煎汤。泡澡
毒物吞掉小身体全部的腐毒。母爱的巫术
驱逐死亡。清晨，床头细颈青花瓷瓶里插着
栀子花，山光雾气鸟声从白花瓣滴沥而出
九岁儿子的礼物。日子的花瓣扬得满屋都是
唯一一次揍孩子，是他和其它孩子一起
烧一窝粉红的小老鼠。它们是弱的，小的
是老鼠，但也是它们的母亲的孩子
真正的勇敢是不让任何人烧幼鼠。即使烧幼鼠的人
比自己高大，会因此揍人。付出代价做对的事
人在幼鼠前是人，在更强大的事物前，甚至
不如一只幼鼠。站在被欺凌者一方。弱小者一方
这信念的基因，驱策儿子进入那一天
那一天是一代精英尽毁的一天。阎罗王把十大殿
搬到地面的一天。摄氏四十三度，地狱的温度
地狱的面积等于一个城市和一整张版图
（童子，你为地藏菩萨哀伤。死者太多，刀斧手
也太多。如要等到度完再成佛，他将永无成佛之日）
之前便已沸腾的气氛中，她带过一次信：回来
他没回。母亲沉默着等待结局：要么回家
要么魂灵回家。自己养育的儿子绝非蠕动于腐肉上的
蛆。而是惊雷。短暂，能撼动万载死寂
没回来。她只想要回粉末状的儿子，让他
免于流浪中受风雨摧打。头发都白了，但仍不
还给她被毁的创作。再白一分，就能直接见他
那夜。母亲在黑白电视前木坐
儿子在黑白不分的新闻里奔逃
他们说不来的。从地下通道来了。带来达姆叔叔、鞭炮声
铁水箱，现场制作蕃茄酱、红酒、豆腐脑、摊肉饼、烧排骨
和尖叫。在九大门，像帝辛时代那样饕餮。吞掉时代
吃，是执行长老口令。矮得像一坨翔。以服从
为天职。为荣。一些长大的婴儿吃另一些长大的婴儿
不将筷子抬高半寸，而是瞄得更准
近卫指挥使（义人）没来。因抗令，被囚密室
他困惑：服从真的是天职？是的
如果敌寇入境，劫掠，挑婴儿于枪尖上
他将赴死。以遗书中的誓言为棺椁
对付手无寸铁的孩子们？冲动、不成熟，却青春
干净，乃天地结晶出的奇珍，爱惜还来不及
怎可——屠戮？此命令是邪性的。唯有撒旦
能发出此令。作为指挥使他首先是人
然后是军人。对命令，首先以人的角度衡量
是否合乎人道与生命的准则。如与此原则冲突
任何原则自动失效，服从不再是天职
而他，将与违反此准则的权势滔天的人唱反调
怀疑，判断：发令者想让理论、教条
或小撮人利益，高于生命。他依据人的准则
否定，抗令。头脑不受任何外力操纵。然后
接受运命：像别的火焰那样熄灭
那夜。母亲彻夜不眠
儿子们正在长眠
小红帽，快快跑。给狼外婆逮到
它吃你心，嚼你手指，像嚼炒胡豆
孩子们跑啊跑。被探照灯和达姆叔叔强烈关注
在轰隆声中跑。有人掉队。仆倒。有东西
溅在墙上。像被搅浑池水后窜动的鱼，任何方向
都有捕捉之手，或网。火之网。达姆叔叔之网
像江水分流入河汊、溪流、池沼，奔跑者们
消失于巷道、公园。有人被居民藏匿。有人面对了
注定要面对的。民族和妈妈注定要面对的
“那一夜”将在卓越戏剧《逃亡》中再现
老高，你不是释迦牟尼。无法让施暴者觉悟，慈悲
谁能使蛇放弃剧毒——它赖以震慑、统治之利器？
蛇毒便是蛇本身，会尽情释放，以求存
你徒然为血、创口和母亲之泪而喟叹
在你的《逃亡》中，你藏匿了两名学生
你恨不能藏匿所有人，让他们
免于受难——愿天堂接纳孩子们
历史选择了蛇。眼镜王蛇。你不饶恕蛇
流那么多血。与其说老妖得逞
不如说它再次受到拼死阻击。断了蛇牙
蛇。金环蛇。那次飞升，是整个人类飞升的
一部分，折翅下跌也是整个人类下坠的
一部分。人仅仅向上飞一寸，竟那么痛？
追求高远是难的。涂满苍茫之底色
人的觉悟是难的。长大的婴儿把手伸进
另一些长大的婴儿——他的兄弟——的胸膛
揪下心脏，不以为罪却以为功。效忠
除却生命二字，世间有谁值得效忠
恶。恶而不自知。作恶者不是另一种受难？
你为人的局限性（永恒的？）哀伤
钱钟书的言辞令你颤栗：“要给学生说话的机会”
人人自危之时敢于公开辩护的大贤，仓颉的传人
知晓语言真谛：不仅在于美，还在于护生
兼花瓣柔弱与擎天石之坚韧于一身。绝非
供人亵玩之秽物。或杂耍。持有语言
便持有义务。你将成为语言，在禁止流通时
强行流通。负责甄别、抗辩、申诉
你不申诉谁申诉？心即语言。语言在多少躯壳内
睡得像死火山？老高，你和仓颉醒着
记录，并惩戒。大难之时，汉字拒绝睡去
或装睡。因此你被地域的祖国拒斥，诽谤
汉字是另一个祖国，陪你自我流放
老高，哪里空气清新，哪里便是祖国
你在别的祖国老了，“那一天”始终未愈合
那一天
老天有眼吗
达姆叔叔不是叔叔。是一粒铜质花生米
头略尖，肚藏硝石粉，住于匣子，阴沉沉
被撞击，便会以超音速飞出，击中。
倘若它事先被锯出个十字形凹槽，目标
就会出现一个大洞。叔叔很牛
它由扳机、食指和长着食指的人控制
那一天，叔叔很多。叔叔也是一种牙齿
命令它咬，它就咬。命令来自墓穴深处
命令不是用嘴而是用肛门说出：
嫩死二十万只蚂蚱，保二十年稳腚
（某猫也曾说，早打，大打，
打核战争，死了二亿还剩二亿
二十万和二亿，包括发言者自己和家人吗）
光学镜观察：躯干们顶着个圆砂罐奔跑
（罐子上有稚气五官和张惶表情）
从奔跑速度与叔叔飞行速度，计算出误差
风向、风速、湿度。求得提前量
三百码。时机正好。击发。送叛逆们上路
膛线的螺旋凹槽使叔叔飞行方向稳定。飞行速度
是死亡的速度。曳出弹道。依次闯破
皮肤、肌肉层、骨壳层，进入豆腐状物
——那产生思想和情感的中枢。炸裂开
砂罐破了。碎了。残片只剩下巴、牙齿和双唇
谁创作出碎片状孩子？谁擅长毁灭的艺术
一个老翻译家在巨大的动静中，读斯拉夫文的
《德里纳河上的桥》，看安德里奇描述“桩刑”：
将人反绑双手。双脚各拴一绳，分开。用小刀
割开裤裆。再以削尖的木桩，对准下身
敲打木桩一头。尖部便从肛部和生殖器之间
钻入人的腹部。木桩尖头应从人之嘴巴出来
那次，尖头从背部出来了。因内脏未受摧毁
人未立即断气。行刑者将受刑者像烤肉串一样
竖着立在大地上。土耳其人对被吞并之地的人
做了这事。人的儿子对人的儿子——做了
斯拉夫脸孔的仓颉记住了那一天。记录即惩戒
那一天
是哪一天
铁水箱隆隆。人形摊肉饼。邪神的主粮
哒哒哒。哒。地板，墙，树干上，享用不完的
蕃茄酱、红酒、豆腐脑、烧排骨。腥味儿的涂层
碎片状孩子。摊肉饼状孩子。奔逃中的孩子
探照灯是毒蛇之眼。母亲的孩子永不回返
蛇一直宣称自己是龙（大号的蛇而已）
哒哒。射入胸膛。胸膛贴着祖国这寒彻干年的
巨石，想烤热它，生生冻裂了心脏
是受难的一天。也是释放出全部勇气的一天
将公共汽车排成长堤，阻挡铁甲壳虫们的
滚滚潮水。克制了恐惧（是人都会恐惧，AK47
从前胸穿过，在后背撕出12厘米的洞）
抓起玻璃瓶，点燃，掷出——烧蛇。毒、蛇
火神祝融现身于每一投掷之手，其构成
是汽油、白糖、洗衣粉，比例是1：1：1
三位一体的神圣轴心，与蛇之轴心相对
是天赐予被欺凌与被践踏者的
与蛇对称的利器，绝境中最后的依凭
裂开。附着于邪祟之物上燃烧，使之剧痛、扭曲
（火曾驱逐鬼魅虫豖和毒瘴。生灵之屏障）
乃苍天对蛇震怒：你不可能肆无忌惮，恣意妄为
一代精英尽毁的一天火神出没（后来出现于
乌克兰。基辅。烧那里的蛇）男孩女孩
都不祈求饶恕，不引颈受戮——火神雌雄同体
街道。走廊。窗户。火起舞。宛如颗颗心
绽放歌剧红的花蕊。给版图抹笔亮色，使它不致于
太像地狱。投掷。烧得蛇鳞片片焦煳
（蛇以为会毫无损伤地得逞）
身影重叠成山峦，猪儒们终身难以翻越
（儒们说：谁不让我们做猪，我们坚决不答应）
火神出没。天使飞翔
“禁止收留参与者！”天使们还是收留，抢救
剪开衣襟，清洗血污，输血，缝针，锯腿
（一粒铜质花生已击飞半截小腿）
要血浆。要纱布和酒精。要——时间
时间夹在血里，流了个干净
盖上床单或衣服，像亲人那样送别亡者
天使们哭泣：“救不完，根本救不完
伤口不是一般的伤口，他们对同族血亲
使用了达姆叔叔！上苍还在吗……”
工人不断抬来伤者（蛇在不断制造伤者）
放于走廊，大厅。孩子在得到救治前死去
天使哭泣（那时天使们是真天使，而非
拒治穷人的天使，开大额处方和偷取肾脏的天使）
每个天使都有个碎片状孩子，排骨状孩子
后来是粉末状孩子。母亲等不到他回家
“妈妈，我会回来
我们会回来”
转世之灵，亡者们久久的低诉
使你的乌金之翅遮蔽了连绵山岭和楼宇
你为自己念祭文，行葬礼：
转世何用，如不能摆脱陈胎旧骨？
更残疾。更多瘰疠。远离梦想之美
你为你阴暗的一半戕残了光明的一半
而枯寂。无法在轮回中驯化体内之蛇
使之无毒化。它恨你。以害怕空难为名
阻止你飞。将全部毒液注入你体内
仍迷信达姆叔叔。迷信哒哒哒。吃孩子
蛇的存在，让人明了蛇的全部实质
而追求无蛇之境。或有蛇而微毒。或笼养
蛇不能说句“我吃了你孩子，我自罚三杯你随意”
或吃了孩子连道歉都免了——便了事
蛇鬼气森森，得一寸、进十丈
用血和谎言调成泥，自塑金身。孩子是一种食物
蛇推演出一整套理论来证实吃孩子是合理的
吃不听话的孩子更合理。它绝对正确永远正确
唯一核心——磨损过度的轴承，逼迫庞大机器
强行使用它。如强迫大象安装青蛙的心脏
辽阔幅员放不下针尖大的一句真话，竟敢说
辽阔？伟大冠冕不缀上“生灵”一词为明珠
黯然成烂草帽，被跛脚乞丐所佩戴
哒哒。转世者，你一番脱胎换骨的诚意
换来哒哒哒和达姆。你的另一半嚼光了孩子
至今没向母亲归还——她的杰作
亡者们寂寞太久了，等你用语言照亮
蛇——地狱之鬼，是观念、群体和个体
下命令的个体。扣动扳机的个体
无数个体的罪恶集合成一个硕大的罪过
每条须根向树干输送养料，才使它成为
砍倒挚天支柱的利斧之柄。愚昧的忠诚
有罪，脑残罪。帮主子撕碎亲兄弟有罪
“撕碎兄弟是服务于伟大事业”的谎言，有罪
（是的，仓颉记载，传颂，甑别
并且判断：佛陀言，鬼魅行，蛇蝎心）
个体的嗜血汇聚成巨蛇的嗜血。远古时
便如此了：古人猿为占地盘咬杀另一只人猿
根性未变，命运就不变。你听见地藏王的哭泣：
我怎能度得完？何日是我成佛之日？
你唯有祝福孩子们：乘着月亮碎片升天堂
你计算着死。背诵乘法表解闷：
一一得一
二二得四
……
七七四九
八八……
嘘……………………！
四．亡灵陪审团
小鬼魂谣曲
小鬼魂，一句诗听得见你足尖轻轻
像个光斑，跃动于破碎现实的浮冰块，没有
固定立足点。泪滴轻轻。被否定的生命权
轻轻。否定很重，把你压沉到失踪里
你是母亲体内的一颗珍珠
时刻在一起，却没见过面。常常相互梦到
对方的脸。你是调皮的，踢着小小足尖
你能感觉母亲的手、笑声和等待
在羊水之海里游啊游，离母亲的心最近
近得被心包围着，永远也逃不出
你早早准备了响亮的啼哭，好去拥抱她
还有九十天。你数着见面的日子
你不可能降生了。母亲非志愿地躺在
手术台上。那是一种合法的劫持
你感觉母亲的慌乱和无法拯救你而导致的
绝望。她愿拒绝你降生的尘世毁于
一场天火。一剂针药，使你昏沉，麻木
死去。你由珍珠变成一颗被弃的石子
砸中人性之玻璃——它无可挽回地碎了
小鬼魂你告别母亲。告别你浸泡在酒精盆中的
小小肉身。粉红。已成形。不再属于你
你和手术里失踪的众多小鬼魂，列队走出
医院长廊。排坐在高架线上，谈你们失去的
母亲之吻、乳汁、生病时焦灼的守护
学步时的次次扶起、歌谣、人鱼或矮人
谈论：在人为的饥荒中，用政治种姓
对人群的割裂中，次次死去。绝望地
延续着被伤害。上百万地失踪——用针药
娘胎中的胎儿无权上户籍、取得姓氏
不受保护。被任意处置。无法反抗
你，小鬼魂。百万。千万。上亿个。相当于
多少个法国人口总量？得虚构出多少城市
才装得下飘渺而实在的你们，和忧伤的歌？
上亿小鬼魂在虚构的街道上骑童车，玩绒布熊
和一切小游戏。游戏里有虚构的母亲和成长
及正常死亡。人树的枝条所结出的、未熟
即被摇落的果实，在幻想中得到珍视
哪扇熄灯的窗户里，有炽烈的男女
为你提供投生的机会？你已不追问此事
你曾暂居于子宫，又自动流产
顺利出世又如何？还有大头奶粉、贩婴
有用高跟鞋踩裂猫崽脑袋的女郎。哪个小鬼魂
托生成一只猫，或被吃的孔雀
城市皴裂的脸长满尖牙，你想远远躲开
像卷上高空的塑料袋，维持超低温的自由度
小鬼魂你渴求母爱，但苦苦克制投生之念
除非你确定自己的出世会被善待，确定
尘世值得信任。有那一天吗
你沉重的拷问，在聋世界的耳朵里轻轻
一位伯父的安乐死
决定不医了，回家去等
这位能讲述“罗国于殷商时期
扶助帝辛王而遭破族流放”的祝融氏后人
脸浮肿得透明。咳吐紫红血块。肺部
有鸡蛋大的空洞。他对娘亲哭诉：我痛啊
砍柴摔断右臂、要扯开已长拢的关节
再接回正确部位，曾如此哭喊
偷过米，导致被窃人家饿毙一童
偷偷为死者哭过，但从未登门领罪
以一生好施来赎：收养过迷路孩童或流浪狗
安葬亡友。在众皆撒谎时说真话
至孝。无后。唯一的情侣堕胎后嫁与别人
有火的血统，青烟的命运。熏自己
“罗者，四维也，人兽之别也”
吟声在土墙上扫出微蓝的影子
从不祈求上天堂。该去哪儿去哪儿
他确定：越爱家里人，就应当
越早离开他们。厮守，不见得是爱
放手，不见得不爱。家人望着他沉没
他们都领受过这位伯父或舅父的哺育与恩惠
陈芝麻烂谷子成为记忆里的黄金。他就要用上
三千万一张的大面额钞票，在阴间阔气一回
以往回家，总叫喊“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这次，不可能再带回笑声和零食的还乡团
清剿全部馋猫。老母亲默许家人们分头零买药片
梳捋儿子的头发。生出和失去，都剧痛
痛苦是个常客。多年前，老公在重庆，躲炸弹
与数千人一起，憋死在炸塌洞口的防空洞里
豌豆大的药片，小小死神们挤在两个瓶里
等着发出单程票。临终者把每个家人的脸
烙在眼里，以便来世相认。喝水，吞服
像幼年服下穿心莲感冒片之后，母亲
为他盖上被子，守着他熟睡。这次不醒了
像怀中婴儿那样柔软，温热
老爹爹被人背出防空洞时，也柔软有余温
一个在床上。另一个，同其它死者在地上
叠成了垛口，如同玉米棒子堆出的山丘
死是太容易的事：风吹去灰烬
晚辈们戴孝布，打钱纸，放鞭炮，扎纸楼
为亡者扎一个纸的女人和几名孩子
在死后建一个家（母亲殁于一年后
去那边为他带孩子）。棺木是镇上最大的
每个人都有这样一只船，等自已躺进去
母亲端坐在暮年中，目送那船带走儿子
比一个口信中的大轰炸带走男人时，更冷静
墓混在上百个墓中。一个名字混在百个名字中
百人之名混在无尽的名字中——通向遗忘的茫茫船队
人的一生不过是碑上的一个名字，碎成满地石屑
碎得找不到任何名字。只找到个“碎”字
毕节孩童们听丛飞弹吉他
你们承认自己对这个世界是多余的
用一场窒息，把世界扔了。它也多余
你们毫不在乎全人类迟来的痛惜
饿，冷。像四个废纸团挤在垃圾箱里：
烤漆黑之火。垃圾箱因吞下四枚死亡而绞痛
它的天职，并非是收容伟大国度和伟大制度的孩童
热饭、毛衣和鞋、干净床铺、前途和救济制度
活着才需要的东西，你们死者统统不需要
只需要同情者们闭嘴，让你们安静地去找丛飞和他的
吉它声。活着时没遇见，就死后聆听
“圣者丛飞”，液态的名字被溪流带向永寿之海
心和手指在弦上耕作出的吉它声，碎于人性之暗礁？
他的音乐艺术是疲惫的提款机。不拉下每场演出
累晕在台上。他要毛爷爷。钞票上的毛爷爷
比水晶棺中的毛爷爷更配称为救星，为教室带去
完整的屋顶和桌椅，为孩子带去衣物、生活费
丛飞死去很久了。慈悲死去很久了
时代只为你们提供流浪和垃圾箱。不收租金
丛飞向你们谈论他的动摇：想放弃演出摹捐
太累了。双腿浮肿。挣了很多钱
却逼着家人节衣缩食。被埋怨。被指斥为
敛财和骗取善人之誉。被他那些佩戴江诗丹顿手表
并不断更换情人的歌手朋友——嘲弄。一滴清水
被一渠污水视为变异病毒。他还是做下去
困境中的孩子们使他别无选择
“看看你们，就证明我值得付出一切。”
付出的一切中包括生命。胃癌。
以同情之丝所结的茧
是受济者的方舟。这方舟即将因他离世而失效：
谁来管那些穷子弟？穷子弟在问候钱的同时
顺便问候他，“不寄钱了？”“我病了”“你赶快好起来
就能又唱歌给我们挣钱了”。穷人的哲学是：
答应给一千而只给七百，已付的七百无效
你还倒欠三百。多少个夜晚，丛飞为自己
无法挣到更多钱去援助人们而哭：他的部分钱
成为官家少爷的名车，正被虚报的名额领走
民族如木桶。最短的木板决定它能装多少水
决定它高度的，却是最长的那一块
孩子们埋怨丛飞：你在天上呆得太久了
没有丛飞的世界，空洞得像头骨的两只眼眶
没有丛飞的世界是个手提菜刀闯幼儿园的世界
是个孩童被辗压后没人停车将他送去救治的世界
厌倦了做垃圾箱里的四个纸团。四个可乐瓶
你们不回去。天上更好：
只有吉它声，没有垃圾箱和流浪
在天堂里画画的大师
转世童子，你是极至之美也是无限之恶
是纯净之光芒，也是席卷万物的漫漫黄沙
是一切。告诉世人：大师带着满身的皮带痕
去天堂，上帝眼神里有怎样惊诧和哀伤
大师用心窝里的血喂养他画笔下的：
雁、鹭鸶、长着山雀的枝条、花骨朵和云
喂养一切线条、色彩与节奏。它们
有纸和水墨的身躯，有长于极端真理的寿命
短于不会批判或煽动仇恨，不会协助疯子
解救全人类。美，唯一能进行的战争
是使覆满石质鳞片的心脏重长出婴儿的眼神
艺术柔和，时代僵硬。艺术家的自主型大脑
大一统中的不臣服缴械之地，与真正的骚乱
等量齐观。亿万牵线木偶中藏一活人
将是莫大威胁。要砸烂，踩扁，踏上一只脚
版画家夫妇跳楼了。藏书家悬梁自尽，数万册
明清木版刻书（包括数十册元杂剧和任伯年花鸟册页）
运去造纸厂。成吨毒草古籍等着粉碎，化纸浆）
大师同他的创造物诀别。鸟雀从画中芦苇荡里飞出
围绕他啼鸣。他将处决它们，像掐死亲生儿女
以免受奴隶主虐杀的奴隶母亲。开始执行凌迟之刑：
撕烂，扯碎，泡在水缸和脸盆里。融化成糊状
再倒进下水管。一张画也不留。悲伤的下水道
消化不良的下水道。一堆死亡的艺术杰作让它堵了
“无疆。无疆。万寿无疆”。在这古国
画画曾是罪行，会使艺术家沦为苦役犯
在抽屉里也要画：一种地下扺抗运动
那些人已拆毁地理的都城，决不能让他们
再将心灵的都城拆光
大师答应自己：决不自杀。皮带像雨点落下
脊背像大地一样承受（写生，山乡小孩在他背上
数到八十三只苍蝇）不能平躺，就趴着思索：
艺术是唤醒和激活。将艺术宣判为罪行
意味着催眠与假死。谁借助催眠术，使自己得逞？
谁能在毁灭美的国度中幸福？谁焚书？墨索里尼
对《最后的晚餐》泼过墨汁或砸碎过摩西雕像？
手铐勒进肉里。手铐勒进艺术的骨里
那就伸着脖子舔饭。不死。要死也想透了再死：
艺术与时代的最佳关系是——不合作
（大师的画死了。他大群大群的孩子死了
死于不合作）它是植物人唯一活跃的脑细胞
是飞翔在不同信仰与族群间的超越之精灵
是天地之心
他的画
他死去的孩子
大师在香港（它被怨妇称为殖民地。被智者称为
文明改造愚昧的步骤之一），终其残生凭着记忆
重画被毁掉的作品。他画不完了，临终流泪
上帝，请你为大师提供最好的画笔和颜料
让他记忆强大（不是用来回忆仇人和痛苦，
而是用来打捞最精微的细节）
画出那些画，找回他失踪的孩子们
画鸟雀与仕女，芦苇荡。只画这些
美，并不负责诅咒。它比诅咒更强大
不同年代的两起告密事件
有鬼影藏于老记者陈天孝情绪的褶皱里。它叫恐惧
先生思虑深广，与友人谈论文明的腐朽与新生
其状如岳飞吟罢“朝天阙”。长啸。松涛如雷
为此被黑袍猫头鹰门对门监视。它们有超权限
让人消失、受刑讯、莫名死亡。对于亲手制造的仇视者
清除一个算一个。由暗藏民间的猎狗提供目标
一抔狗粮即买得活人出卖兄弟，在相互猜疑中
裂为无数胆寒的原子。就要这效果。安全了
与亲人相处的每一秒都宝贵。下一秒，可能是永别
多年前母亲死于告密。时代鼓励告密
雄鸡一唱，天下黑
不绝的愤怒与创伤之河。那年他十二岁
接到通知，去大队部为自缢的母亲收尸
她躺在门板上，身躯萎缩短了。一张旧报
遮住脸上半生的美与慈悲。再也喊不答应
脖子上有一圈青褐痕——夜叉鬼的爪痕
干部说：地主婆向领袖泼污水，畏罪自杀
成年后的陈天孝懂了：选择自杀可能更好
母亲捱不住火烤，或悬吊两个大拇指而脚尖着地
活过来，也会折磨得再次死去
而对待漂亮女人，还有其它刑罚
家里喂的鸡被邻居家扣留。讨要未果
且遭记恨。某日，捞得鲫鱼数尾。剖鱼时
为产仔的猫叼去一尾。母亲未追，笑骂：
该死的猫……然后被邻居家儿子——团员
告发。猫就是毛。就是毛主席。该死的猫
就是咒领袖死。咒领袖去死的人，是整个阶级的
死敌。邻居们帮忙将死者抬回那天
获奖一支钢笔的团员，在小河边哭了一夜
将天孝告密的人肯定在笑：加薪，嘉奖，有可能
从区乡中学教师荣升到部门领导。仿佛跳蚤弹跳到
月球之上。做官——跳蚤的中国梦（罢官则是中国梦遗）
他要向赵太爷证明，他配姓赵。为姓赵不惜代价
姓赵，便可享受双轨制和豁免权。作为告密事件受害者
天孝惊叹：赵家仍对异议心怀恐惧，线人便是肉身的
监视摄像头。人仍可将一起谈论诗词歌赋的好友
推入绝地。他突然不恨了：理解了告密者
贫穷半生的悲凉。更悲凉的是人永远的缺陷
人更丑了，有得救的可能么？如果使母亲死亡的告密
是出于忠诚与阶级仇恨（谁煽动起仇恨？），此次告密
出于贫穷之根源，那么谁让人这样穷的？懒惰？
是商鞅？《商君书》作为车裂者的幽魂
教育历代统治者：勿使民富，富，则有闲与暇与金钱
追问天赋人权；勿使民过穷，过穷，则横生暴变
当令贱民不饥不饱，以不造反为底线。社稷大安
人与人相互荼毒背离，如五指不能抱成拳
正是主子们想要的。大安
出卖我，你就能姓赵
他们仍会说——你也配姓赵？！
天孝能辨认出黑袍猫头鹰。弥漫的雾像黑铁
他上街买鸡脚、泡椒、花椒、白醋，为家人
做一坛泡鸡爪：麻辣，带酸。如果下一秒消失
这一秒，他要与家人吃得舌尖冒烟
此生还好，有爱情，有子嗣，有佳肴
除了有一个背判他的友人，别无遗憾
命运是盲人扔出的一块石头，砸到就砸到了
烤穿山甲谣曲
墙缝间一枝野草都是宇宙的奇迹
因为，火星上没有
世尊怜悯一切有生之物
生命法则是唯一真理，维系万物的运转
而你，转世童子，不测之大存在
常从珍珠中挑拣出玻璃珠佩戴于命运之颈脖
比漩涡更狂乱而方向不定
你不再庇护卑微者？比如一只锦鲤——开在水中的花
或一只穿山甲连同幼崽。让它们被中国富人吃？
（有种埃博拉病毒叫中国富人）
他们吃胎盘。吃蛆——肉芽。吃活猴脑
吃“三吱”——蘸着甜面酱的幼鼠
吃活熊胆汁。然后旅游非洲，吃烤穿山甲
穿山甲被恐惧卷成一团。必须将它拉直，剖腹
取尽内脏，架在火上烤落鳞片，才能吃到肉
（人吃其它生灵方法很多，比如：用喷枪活烤小牛肩胛
割食那部位的肉。牛站着，看人吃掉一部分自己）
中国富人坚持要吃他选中的那一只，就像在
荷兰夜总会里，坚持要操他看中的妓女。看中了
就一定弄到手，这是原则。他口袋中
揣满了众生崇拜的上帝——钱。拽不开，就狠命摔
摔到嘴角流血，它仍是一团。像个顽固的沉默
这可不行，中国富人会生气。而卖家得不到钱
会更生气（人人拜上帝）。将穿山甲架在火上烤
像用时间去烤不朽的证词。焦臭。它不挣扎
半熟了。鳞片轻轻被刨落。身躯
被拉开。这雌穿山甲腹部，有一幼崽。大小
如鼠，粉红近透明。覆盖肉质鳞片，眼未睁开
刚分娩出不久的小穿山甲，脐带还连在母体上
无声息。已与成长无缘，与奔跑无缘。但它
享受的母爱不亚于任何一个新生婴儿享受的母爱
刚生出它、便遭遇人类口腹之欲的穿山甲母亲
用卷成一团的身体紧紧裹住幼儿，忍受住
——拉拽，摔打，火烤。像地震时把婴儿护在身下
用脊背抵挡水泥板的母亲。都希望孩子能活下去
母子俩死了
童子，世尊怜悯的“众生”，包括这一对
穿山甲母子吗？包含藏羚羊和犀牛吗
提问永无休止。而你静默……
较场口大轰炸遗址怀想（长调）
童子，你脸庞上盛放死亡之花。你关于死亡的思索
像嘉陵江水滔滔撞击。死者们将在你午夜的瞳孔中
穿街越巷，寻找生前的亲人和情侣。嘀咕声饮泣声
将整座山城连同吊角楼和黄桷树，抬升到半空
再放置到一九四一年六月五日。万人死于防空隧道之日
之前，数月的疲劳饱和轰炸，摧毁成片街区
惊叫声和残肢断臂飞舞。被灭绝的全家。墙体下
腐烂的身躯——蝇和蛆虫的口粮。空袭会换来空袭
大规模死亡会偿还以更大规模的死亡。东京城居民
会在炸弹和燃烧弹倾泻而来之时，感知重庆城民众
曾遭遇的战栗。重庆人被恐惧煮透了。拥进防空隧道
——死神的消化道。像滩涂上的万尾鲫鱼，吞吐着
家国命运一样昏黄的灯光。婴儿啼。咳嗽。谈论
洞外的轰炸，炸弹种满红玫瑰的城。谈论：轰炸结束
就成亲。谈论活下来一定要烫的牛毛肚火锅
月色使言语中的嘉陵江水白成一匹绢。死者专用
童子你附着于每个人身上。陪他们度过末日
再也走不出炸塌的洞口，9992人。惊惶，哭泣
昏迷。婴孩衔着乳头死去（还转世吗？会天折吗）
必死。一个民族以寻求空间为由撕裂另一民族
（母亲不分彼此。她会说“我的孩子”和“我的另一个孩子”）
喷火乌鸦被击落。樱花女飞行员跳伞，在围堵中
举手枪自尽。泪是微型之海。面庞美而年轻
天狗大神赋予死亡的神圣性，并不能补偿虚掷的生命
日本母亲的哀伤和隧道死难者亲人们的哀伤，应当是
同一种哀伤。痛和恐惧也相同么？闯入者
用刺刀戳入华族女人阴部。割去男人生殖器。将被俘的
四名国军士兵捆成一捆然后将他们的脚按在
烧得冒烟的油锅里油炸。吃烤婴儿（此几句
并非煽动仇恨。不过是仓颉自动的记忆）
而在滇缅战场，孙立人将军下令：凡到过中国国内的
日本战俘，全部活埋。一片哭声在拍得紧实的
土地下消失。人类的部分果实被虚掷。残忍？是的
这残忍是自己用残忍换来的：甚至无权乞求饶恕
（杀生都不会被祝福，即使是“正当”复仇）
母亲不会说“正义得到申张，罪人受到惩罚”
被杀者，和因杀人而被杀者，都是她的孩子
为被杀者也为杀人者流泪：认知的缺陷
总使孩子们被歧念蒙蔽并驱使。什么力量维持着
尘世运转、走向至善？谁蛊惑人以至善之名行巨恶
越重洋去杀戮？或在同一家园里血亲相残？
（人总是被诱惑，对谵语深信不疑，成熟之路
还太遥远）。巴别尔在《骑兵军》里写道：
富农老爹将长子——布尔什维士兵，一刀刀割死
而次子又伙同全连红军士兵，一刀刀割死老爹，
并问“老爹你痛吗”。不同信仰，使他们一刀刀杀亲人
中国乡村，信仰马列的村民将信仰孔孟和土地的
同族叔伯（最后的士大夫，地主），用绳索拖在驴后狂奔
直到磨平整张脸，五官全无。真信仰不是这样
真信仰不会使人迷恋仇恨与杀戮。“父啊!赦免他们！
因为他们所作的,他们不晓得。”（路加福音23：34）
“他们晓得，但不能践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罢了”
大地上的孔子说，“他们挥霍别人的生命才是慷慨的。”
以信仰之名杀戮。信仰可以是戴着神灵面具的
种族优越论，把犹太人干柴棍般的尸身，从教堂地板
堆到尖顶以至苍穹。犹太少女的大腿皮肤成了灯罩
“伟大信仰”分娩出古拉格和夹边沟，留美归国博士
被饥饿的同伴剥肉而食。佛陀、基督和孔子
俯瞰到荒坟座座。波尔布特为节省子弹，而用电钻
处决囚犯，“信仰”释放出人性中蜇伏的凶兽
（上苍告诫过造物：何为信仰。真信仰
是摩西及《十诫》，是佛陀及大乘《金刚经》
是孔丘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唯上苍有权
赠予人类信仰。不信不敬，必招损毁
凡胎发明信仰，便是发明黑夜
私货信仰许以极乐，将人带向反极乐
极乐中有佛陀。反极乐由鬼骨化假佛陀坐镇
啜饮婴儿血。但人类常执信于
僭越神灵而生造的信仰。离成熟还远，离苦难近
不要神。神以不在场的方式强烈在场。祂说
没有我守望，你们过成了什么样子？）
信仰者劫持的客机朝巨楼撞去。上万人在工作
数千生命将完结。他们本可以在下班后
去亲吻新生的婴儿。看夕阳落入夜之瞳。听
卡拉斯。去见恋人。完成画板上的肖像。去夜市
购买新款时装。上床，醒来。循环往复
直至死于疾病或意外。正常死亡体现自然的意志
而此次群体死亡，是对自然意志的扭曲。轰鸣
玻璃碎裂，大铁鸟撞入。浓烟，倒塌，肉身们
粉碎于万吨钢筋水泥下。被劫客机上的乘客们
同时消失。人以信仰的名义杀戮另一群人
人不明白信仰神圣还是生命神圣。离澄明太远
世人哀悼受难者，谴责凶手。“母亲”说，劫机者
同样是儿子和偏狭真理的受难者，值得为之流泪
真理与真理之间，有高而厚实的墙，怎样才能
凿穿或翻越？令全世界惊愕悲痛的客机撞楼
却令一群中国记者狂喜。他们信仰马列主义
而双子巨楼下的数千死者属于“资本主义”——他们的
死敌。数千死敌被人免费清除，狂喜。记者不再意味着
——觉醒与捍卫，而是泯灭。作为埃博拉携带者
被驱逐出境。世间确有一种摧毁秩序的反物质
它强大到掩盖光芒，以宗教民族以正义的名义
将人诱入歧途。多少转世者成为歧途上破灭的泡沫
你，转世童子，将作为一种不变的命运
去轮回。创痛和迷惘轮回。你从达豪转世到卢旺达
一个肩上，长着图西族和胡图族这两个头颅
念头里长满砍刀、茅枪和弓箭，将制造一百五十万具尸体
一百五十万个失败的转世者。砍落头颅四肢割去
乳房生殖器。杀小孩。满村庄的尸身，蛆虫的粮库
苍蝇织着丧衣。转世童子，你在幻觉中看到
有刀劈窟窿的颅骨，暗灰，枯槁，从地面垒到月球
你不敢肯定人是智慧的，因为人常常制造这种
足以垒到月球上的头骨之塔（卢旺达，红色高棉）
长大的婴儿杀长大的婴儿。他们有同一母亲
转世童子，你看到八十亿年后
耗尽能量的太阳成为红巨星，日冕吞噬这蓝色球体
海一秒钟蒸发。鲸哭泣。万物重归为粒子
孩子们本应相互扶助着走到尽头
却相互残食着走到尽头。或走不到尽头便相互吃光
上亿不愿投胎的各种肤色的婴儿状鬼魂
在人世上空盘旋，任厉雨和风沙穿透
脆弱的身体。害怕被吞没。害怕又一次失望
他们在毒气中死过，在刀尖上死过，在人工流产中
死过。畸形降生是生不如死。在母亲怀中死过
乳房已没有乳汁——隧道塌了。是9992分之1
六月五日，重庆城拉响空袭警报。唤醒世人
对于大轰炸中的记忆，并非要让人记住仇恨，而是
让人记住：仇恨或欲心将造成多大杀戮。生命（此处之生命
是广义的生命，还包含藏羚羊，白鳍豚，猩猩，非洲象
犀牛，被烤吃的穿山甲和活吃脑髓的猴，鲸，鹰隼
被击杀在加拿大海滩的上万只海豹，以及一只蝶
一只墙角里的蛐蛐，一株墙缝中的树苗和它柔弱的花
一切造物之奇迹。佛悯众生是指一切生众）为第一法则
它超越任何法则。任何有违于第一法则的法则
都会被证伪，自动失效。亡魂飞翔于重庆城上空
以死亡为语言，向尘世娓娓诉说。怨且泣
五．歌咏人世间的至美至善
城乡结合部的特里莎嬷嬷
（转世者，你被迷宫中的歧路苦苦折磨，从眼角挤出
淹没众多渺小者的黑光。因错误智识带来的恶果
让你惶恐得裹足不前。你喘息，为狂风中烛火而愉悦）
又一位特里莎嬷嬷——捡破烂的阿婆
是弃儿，左腿发育畸形而瘸，背佝偻如簸箕
从将她养育成人的老寡妇那里，继承了全部的慈爱
和几间棚屋。棚屋外是菜地，坟冢，和飘浮的哭泣
棚内，是她和她捡来的弃儿们、她有限的民间故事
和可能无限之爱。木板床，旧棉被，米粥，馒头
她用刚产下一窝崽的母猫那样的眼光，舔着吃饱饭后熟睡的
孩子们的脸，感谢上苍让她捡了好几袋矿泉水瓶、塑料袋
和一捆纸板，它使她和另一个拾荒者争抢、对骂。她赢了
她一般同时养好几名弃婴或流浪儿童，必须狠点
收养的第一名弃儿是个裂唇女婴（兔唇，女性，双重“缺陷”）
在野狗到来之前被她捡到。米汤、玉米糊，是母亲
向女儿讲述的语言。有缺陷的女儿，像镶嵌在母亲天空的
残缺的月亮。一生被爱含着（女儿长大嫁给鞋匠，生子女
也收养一女，她的爱，含糖量也高）
第七名，是个先天心脏病婴儿。青紫。一脸愁容
（转世童子，那也是你的愁容。你将看见无可避免的夭亡）
用酒搓全身，活了。数名儿女中，唯独他穿新衣新鞋玩新玩具
算是无钱做手术而给予的补偿。病亡于七岁。小坟没于荒草
共计送别了三名亡子。总是担惊受怕，担心离别
她是全城垃圾桶和垃圾场总管，用无形的纤绳
拉穷苦之船。累。但不放弃任何孩子。人贩子和乞讨帮
出大价钱，向她购买孩子（健康的，转卖到远方
残疾的，用来沿街乞讨）。她用咒骂和菜刀驱赶
向母亲购买孩子，如同向虎购买幼崽
没有一个孩子多余——即使聋哑或腿瘸。夏夜
向孩子们分发西瓜和鬼故事。穷人的星星跟富人的星星
一样亮。贫穷呈酸性，销蚀杂质，使亮的更明亮
星星是菩萨和祖先们的眼睛，不可欺。阿婆在六十岁时
终于培养出大学生。要学费。周末，带着孩子们
去垃圾场，捡塑料瓶废铁废电线。她梦见
铝皮易拉罐铺满整片原野直到天边，一生也捡不完
卖的钱，能让她收尽孤儿。世上没谁能像她那样
参加二十三名儿女的婚礼，为三十名以上的孙子或外孙
祝福。把散落叶片汇聚成一棵家族之巨树
阿婆老了。常常说到死亡，“我是有脸面去见
收养我的妈妈的。”她谈起五岁时，母亲花五分钱
给她买的第一朵棉花糖。它使她一生都带着甜味儿
那甜味儿，将作为遗产，被继承
（转世者，你被为未曾熄灭的烛火而愉悦）
陪母亲游沿河公园
妈妈带着她的黄昏，走进了
沿河公园的黄昏。两种黄昏，谁更静美？
风改变河水彩色的笔触。船晾晒空肚子
花瓣用香气相互发着短信，相约凋落后，在土壤里重聚
但要避开蚯蚓，它把酷爱黑暗说成隐士风范。蛐蛐神
已在演奏它的冥吉它。七十岁的妈妈同每朵花交换眼神
走得很慢。即使更慢——用三十年才走完这一里路
还是太快——像引信“哧”了一下。谁会因妈妈活了百岁
就能坦然接受她离去？一个慢而笨拙的妈妈，胜过整个星球的
陌生人，他们快而聪明，但不是妈妈。与你擦肩而过
对你快乐与否、疾病或健康、死或活，毫不在意
谁用一百个国家的统治权跟你换妈妈。别换。统治权失去了
能夺回来。失去妈妈就永远失去了。她会把菜炒糊
做夹生饭、煮玻璃球般的肉丸，但一个厨艺拙劣的妈妈
远胜过最顶尖的大厨。妈妈会摇着蒲扇为你驱蚊
整夜给你发烧的额头换冰、地震时用她拱起的身躯
护住你，任砖石砸在背上。而大厨只想利用你的食欲
掏空你的钱。他的笑是收费的，烤全鸭是收费的
只有暗藏于口中的一句“傻逼下次再来好让我痛宰”免费
妈妈则洗衣免费，食宿免费，教育免费，医疗免费
为你提供一个高福利的微型国家。哪个国家元首或大厨
会打电话问你添衣没有、而在被你不耐烦地挂断电话之后
再次怯生生地来电告诉你：生活费打卡上了
唠叨像河流弯曲着穿过黄昏：你不希望它有尽头
妈妈是唠叨的同义词。没有了唠叨，也就没有了妈妈
——是妈妈替你挡住死亡。听着唠叨，陪妈妈慢慢行走
但别嫌她烦——她陪你走了几十年，都不嫌烦
终将有一天，你将独自散步。没有唠叨，没糊菜可吃
没慢吞吞的同伴让你埋怨。但也——没有妈妈
没有人在雪天的泥泞里，将热汤饭端到卤菜摊
看你吃光，再微笑着离去。她正在渐渐地永远离开
是一幅淡淡的水彩像，被冲刷得只剩几根细线
在黄昏中陪伴妈妈的每时每刻，都胜似黄金
死亡像间谍潜入。你的黄昏像大鸟掠空而来
燕子树
燕子树，燕子树，你可还记得
那跑过田埂的十九岁和十七岁？相互攥紧的手
汗津津。桑椹汁甜如呼吸。风撩拨云，光线
缝合初恋。绿色像雨后膨胀的宗教，不禁欲
数百只雨燕围绕巨大的黑桉树，飞翔
追鸣，在这天然教堂的穹顶下集体婚礼
这些上辈子错身而过的怨魂在今生变鸟雀
得偿所愿：不可思议的煎熬和执念
水红纱裙和牛仔裤，要就要今生
苍穹疾速退却。吻得像两根紧张的木桩
没错，爱就是受刑。终身不假释
一方的爱，像奶糖扔在烧红的铁板上
另一方的誓言之雪，美、纯净。融化为气体
燕子树，燕子树，离别之树，伤心树
命运给予人春心和不成熟。初恋是一枚缺月
男孩宁愿终身悔恨也要狂暴任性。女孩
宁愿终身悔恨也要选择不宽恕。不留余地
没有魔咒让男孩披上蛙皮，没有王后的毒苹果
让女孩昏睡一百年。谁使他们不幸福？
像两条线在交点上汇聚片刻，再以迥异方向
射向茫茫宇宙。到地球毁灭那天都不再相遇
如果能听听解释，不苛求。如果能克制
如果能谅解。如果不挥霍亿万载仅有一次的偶遇
如果不给缘份的嫩芽浇滚水，就太美了
宁愿来世变燕子，也不在今世珍惜
把责任推给上天，说他不成全。关他何事
燕子树，神隐之树，已远在光阴的千山外
随时带着燕啼入侵。当年树下草青青
雄兔追雌兔。当年脸肤如绸，而今皱如纸
真身轮换一百种兽皮和语言。咀嚼后的骨头
塞满山洞的黄昏。未遂之爱像唯一的透气孔
让他看见光。燕子树如沉船的桅杆
海难者最后的栖身地。他想回到数十年前
以沧桑之他，与青涩狂躁之他长谈，为何没学会
爱女孩如爱瞳孔。为何没在乞求宽恕
被拒七次之后，再去第八次。为何终身放不下
为何像一座孤峰，长年被风雪摧袭
而孤峰的心脏是一只未长羽毛的鸟…
燕子树，没有燕子，只有树
燕子飞去，永不飞回。无望地等待一生
燕子树，燕子树，来生重聚之树
民俗展览会：幻游
老天爷准是个馋孩子，用他的风舌头
把大朵大朵的白云棉花糖舔了个干净
男孩也使劲舔着展览会上的神奇。并觉醒
他骑着一只虎皮斑蚂蚁到场——不骑蜘蛛就好
他观看海龟。它在回忆身为巨鳌驮起神山
后来被龙伯钓起，变小后卖给展览会的经历
东海只能淹没龙伯的脚脖。男孩看见一双大脚
在移动，新的百米高塔仅及它的脚踝，鼻息
吹得白天的月亮晃荡不止。在大棚里听评书：
赵子龙挥舞青虹剑，直如斩瓜切菜，曹军士卒
头颅纷纷滚落在乱尘中。死者姓甚名谁？哪儿人
埋哪儿？妻儿老小苦苦地等。评书再说一次
赵子龙再杀一次，士卒无名无姓地再死一次
再被埋一次。家人再白白地苦等一生。循环着
说书场门口，一位老人要给小男孩抹油膏，以防他
长出第二张脸。老人的皮箱里装满了多余的人脸
常常失窃，被偷盗者滥用。男孩只想讨要一棵
还魂草，让他的结巴伙伴罗太祥活转来。八岁时
罗太祥伸手去抓河水中的茄子，被卷入
那是淹死者寻找替死鬼而抛出的诱饵，为离开
阴冷孤单的水底，乐于牺性别人。鬼心，人心
泥娃娃。糖公鸡。竹蛇。吐火。水袖功，变脸
酒精瓶里的连体婴儿。白色，头上有浅发，像睡着
不能说话不能动。得到了生命又失去了，只因为
父母是近亲结婚或上床前喝酒抽烟，或其它污染
导致畸形。使连体婴儿不能拥有完整的历程。这
让男孩想起，在家中衣服堆里出现一条筷子大的
白色小蛇，它不能伤害谁，却因白色被父亲视为妖邪
钳住，扔到煤炭火里，扭动，焦黑。要爱生命
它孕育得那么难，又太易受伤害。甚至
连十八罗汉都需要珍惜。他们没有救济众生的法力
被艺术家雕在一颗米上（米雕），拥挤，静默，渺小得
需要放大镜才能被看见，很难说神奇与尊严。
如果将那粒米也扔进火中，他们会怎样？
罗汉不会呼救。也不会有人听见那呼救声。
男孩失去了安稳感，冲出了游园会
被人扔在地上的张张脸像香蕉皮一般
将他滑倒。有扇大门在身后永远关上了
绿：谷子的蔬果田园
谷子——在山野与田畴间种植诗句的人
连续割草四十天的人，植物们的诺亚
他和方舟内的蔬菜苗木虫鸣
都说广西阳朔方言。翻土时，为太多
死于锄犁下的无名小生物或地精，默念往生咒
因亲手播撒的千万粒种子的破裂声而失眠
千万植物的婴儿诞生了。心和嫩苗一起
经受旱、涝和虫咬。他等着葡葡卷须
长出串串水灵灵的眼。等着西红柿胀红脸
丝瓜在竹架上牵起藤蔓，像长句缠绕在诗篇的
框架结构上。茄子。倭瓜。向日葵。无农药污染
是季节纯净的孩子。乡野的闲寂呈浅绿或暗绿
呈云雾状、梯田形和山形。幸存的动植物
明喻着得救与再生。谷子的思考，像他栽种的
上百亩稻子一样，收获广阔的成熟：
“——文明是人类自我毁灭的非自然特性。
我所逃亡的城市，连月光都有水泥的筋肉
塑料袋被运往填埋场。它会溶入地下水
扔弃一个袋子，便要为一名婴儿的畸形负责。”
他曾在某市中心某旅馆的深夜，听到蛙声
楼基原址曾是荷塘。那是水泥地下永不能复活的
土地与动植物的亡魂？它们会前来索债
在土地全部死亡后，冷眼看饥饿者们
啃着水泥柱和机器零件充饥。喝柴油解渴
毁灭性的钢筋水泥之大洪水，终将吞没他的方舟
吞没云山雾嶂的画卷。在二加二等于五的时代
蟑螂说了算。一块烂泥，以为拥有了不朽
一切终将消失。像陪伴一个临终者那样陪伴乡野
——灵魂的母体。他的乡愁是生离死别之痛
滋养他的蝉声、露珠、栀子花香与稻浪，终将消失
——母亲亡于子嗣之手。弑母者终将受罚：
被淹的城。伏旱。挤满死鱼的河蜿蜒向月亮
蜻蜓装上了铁铠甲，长出锯齿。谷子抱憾终身：
故乡的非原风景，是从内到外永远的毁容
归来的祖先将在面目全非的故土上迷失并哭泣
暴雨、浊流、劳累与伤病，谷子将失去这馈赠
白菜像上万只趴窝的绿毛禽，在月光下
与他对视。他愿饱尝方舟覆没前沾满露珠的静谧
看着少年时的谷子游完夜泳，裹着湿漉漉的青春
从面前走过，然后，把他吹熄
六．黄河壶口（长调）
宽达数里的声带，汹涌于河之喉结
乃地狱入口，神来，神也惶恐
千魂亿魄之诵唱摇落遍野银星
浑浊，只因混了太多岩石的骨粉：山的归宿
不朽全都朽了。雄奇，终是浪中一粒砂
迅猛的涌动是更迅猛的消失
如此久远的朝天歌哭：为永恒之不存在
崩云裂石之声，不只为展示狂野与伟力
还是面临“终极毁灭”的脆弱之身奔流的浊泪
它终将演完戏剧，随着地球消失而隐遁
因此它从不嘲笑荣枯之草木、生灭之虫蚁
不嘲笑那短暂与卑微之人。人在它面前一代代湮灭
转世之灵，你看那凡人，在壶口的胸骨上
任啸声冲涮肺腑，饱吸洪荒之力，使自己度过
澎湃壮阔而非一潭死水的人生，并觊觎不朽
肉身易腐，就留名于世，如这荒流留啸声于万古
实不堪：水泡般生出即破裂的命运。被月光
晒如雪白之鬼。以短暂，聆听长生之身的交响
终将汇入死者无限长的行列。小，如芥子
地球，银河系，对宇宙而言，也仅是芥子
太阳耗尽能量成为红巨星之日，它的日冕
将像巨大的舌头以亿度高温，舔到地球上
海在瞬间蒸发，山岭与万物炭化，球体崩裂
上苍收回祂的恩膏。追求不朽之举是徒劳
壶口为它终结之日而日夜哭嚎。它将干涸
在冰汛期，瀑布休克，见习短暂的死亡
寒流冻结那呼啸与奔涌，它的雄姿会覆上冰甲
悬挂在飞落之处。若犬牙，若利斧，若龙之鳞
辉映红日光和湛蓝月光。是死之前兆
固化的瀑布在季节和造物者前，哀惋而谦卑
转世童子，那人谦卑么？他在历次投生中
成为匠人、诗人、捐献无数的义人
留下雄奇诗卷、雕塑和仁慈之名。那人
让名字覆盖一国，把对他的崇敬写进宪法
教材与舌头同时传颂他的武功
然而在末日，艺术品和诗卷、法律和教材
将化灰烬。颂扬、屈服他的人群和种族
也将随地球不在而不在。不朽乃是幻像
毁灭，将像食蚁兽巨舌舔去一切寄存物
难怪现世主义者们在活着时，无羁地掠取
宴乐，群交或双性恋。吸罂粟花之毒。贩婴。猎象
没有来世可供挥霍，他们尽量向此生压榨
他们的快乐，像罪恶一样古老
他们发明众多风俗与仪式，却不包含拯救
——在肉身或精神双重层面
像层层油膏，涂裹在衰朽开裂的墙上
唯有善，创世前和毁灭后仍会存在
善是生命和旋绕其上的光。被赐福的星球
才有碧绿、飞翔、奔跑和呼吸——满怀赞美
善是护生。并为此舍身。宛如展开双翼抵挡天火
以护庇幼鸟生存的大鸟。爱是承受
承受匕首剖开胸膛被摘取心胜之痛，以及恐惧
是悖逆王权的真言，是被搅碎的舌头
是老农妇送到被追杀者手中的一碗粥
是穷母亲对弃儿们的收养
或广场上无边无际的青春之死。恶之权柄锋利
善之权柄有不绝的重生之力。盛装善与美的器皿
被打破。又在另一些神之器皿中，重新装满
善可以刚硬。更多是柔和。
总是在黑暗原力面前，在诱惑与歧路面前
证实光一直存在。祝福一直存在
恶人将从光的地界灭绝。不是每个怀恶的肉身灭绝
而是每个肉身怀有的不义将荡涤净尽
甜言蜜语掩藏祸心的，僭夺光之不朽的
骗取凡众膜拜与祭礼的泥偶，也将碎为粉末
上苍要信实地划分出朽与不朽，黑与白
不一定打断恶人的臂膀，但要逼他悔改
光的湖泊悬在天穹，自有而永有
熔炼肉身成一滴光，融入那湖，才会共享
祂的无限。以造物者之心看万物
为万物去舍出，去承担。怜悯人固有的缺陷
不做怨恨和苦毒的代理人，不把分秒都用于
计算别人对自己的亏欠，并加以诅咒
宁可去欣赏逶迤流曳的晚霞，上苍
书写在尘世间的彩色句子。用终生时光
去等待一个可能到来的热吻
对美和爱抱有不渝的信仰。有她们在
谁能说神死了？能说没有“不朽”
在试探和管教中，始终守戒律
在谎言像蝗灾般席卷而来之时，不作假证陷害人
告密，是邪灵及其身躯（恶政）布下的
消除异见并分化众民为散沙的诡计
要用内心之眼洞悉，不中诡计。不走恶人的路
那不被赐福的没有光的路上，没有生命
那路上，僭越上天的假神以救世之名
剥夺生命与恩膏，触须攥得心灵窒息
使他们丧失敬畏与节制。说：无神
无神论之国，土地和法律都不享祝福
或拜金牛犊。邪淫。害命。火，疫疾，裂地
已惩戒过。还会继续惩戒。被投入深坑
要被熬炼尽够，直到罪愆消失
新生纯洁的子嗣才能到达应许之地
前提是要明白何为真理
要忍耐。在等候光之国降临的日子里保持纯正
不受诱惑。黑权柄和金帛垒起的山岭越高
站立处越高，这位置也越是渎神
须以坍塌后的死为赎价。在深坑里永受火烤
壶口，造物的杰作
目睹多少无辜者与义人罹难
目睹多少暴君毁灭
自恃永固的架构像糠壳，将被风刮散
美与丑的轮替，是有定时的
见不到太阳，只因光芒的时辰未到
凡人不能勒令太阳提前升起
却能提前起床，打扫落叶和死虫
迎候光。信赖并依靠祂，祂一定会降临
在暗夜里闪烁照明的，会融入光
与光一起不朽。光获胜。夜会没落
鬼魅藏身的泥偶碎裂成沙，任人踩踏
壶口终将随地球在日冕之火消失
它比凡人长寿，却不能永存
浊浪冻结成的冰体，月光下变蓝
宛如死亡本身。忌恨着不朽
终古向天嚎啕，万载没有回应
如你转世者得不到造物者的回应
沐着光出生，总被黑暗撕裂
你坚信，破败流离的命运
是更大赐福之前的剥夺与责罚
你将承受创痛，付出赎价
去转世。在飓中舒展灿烂的翅膀
转世是痛的。充满磨折的。阴晴不定的
不断转世，去寻求光。唯有光，让你不朽
七．活着，在着
免费为人更换内脏的郎中
童子，你如炬之眼看见了隐患
——街上行走着没有血和心脏的人
或流淌腐血，跳动非人类之心
那心里没有眼睛，就失去了真视力
假视力只能看见事物的外在表象
而不能甄别、判断，探知本质
人被恐吓和诱惑，自盲了心之眼
城市，也因此失去眼睛
任随假天使闯入，蛊惑，和人交合
遍地产下孽卵，孵化出——
长着羊蹄、鱼鳞、蛇牙的后代
用恐惧，钳制了所有人。挥舞着
曾抽打过耶稣身体的九蝎鞭
九个鞭头不再拴着铁片、铁钩、铅块
而拴着雾霾、癌症、秘密监视和死
人们被禁锢在一列开往地心的列车里
却因丧失真视力，把鬼看成绝世佳人
对其赞美。并滥酒、狂舞、逞肉欲
不知何时出现的郎中，向居民指出：
“你们丧失真视力，看不见致命威胁
会迷失于谬误与苦难。要换血，换上一颗
镶嵌着觉醒之眼的心，才能洞察、获救”
他被视为恐慌气氛制造者：注入的新血
会在血管里像浓酸一样燃烧，使知觉苏醒
摘取旧心、缝合新心的过程，是剧痛
更大的剧痛，则用心之眼看见真实。他们
不愿承受那痛。冷漠地对待了灵魂治疗者
伪天使的后代害怕千万颗心灵之眼，看见它们
——隐藏的鱼鳞蛇牙，而悖逆、反抗
则对郎中诬蔑、通缉。想要千年静好
郎中先辈曾被抄家，消失
死于狱中酷刑，骨灰被扬弃在河水里
这位幸存的灵魂治疗师在恐惧中为亡者
祈祷，呼唤飘零在荒野中的名字们
想隐姓埋名躲开危险的窥伺
和义务的追逼，在庸碌的舒适中了却一生
感受到献身者们的谴责。看见城市
沦陷于鬼魅之手，唯有为市民
换上有眼的心、洞察妖氛，才能拯救
是上苍之大能拣选他为手，去播撒光
要像摩西承受试炼，在风沙、饥渴、蛇蝎
和幻觉的围困中，凭信念走出死漠
坚信上苍会让子民走出另一个埃及，用气息
吹开另一红海，使受膏者到达奶与蜜之地
之前，要忍耐。要在努力中等祂来
为病人抽出陈血，注入新血
剖下半颗心，种植在他们胸腔内
过程中，不施用丝毫麻醉药
换心，本就是反麻醉的走向澄明的格斗
心要受痛才可长得完整，生出眼睛来
不管是郎中，或得他半颗心的人
每日都因真知而苦，都剖下半颗心
种植在他人胸里。次日又长好
直到所有人都换新心，拥有心之眼
使谬误之鬼无所遁逃
方能结束每日割心之痛。真相之痛
外力挤压和内在的自我怀疑，已不配
再称为心灵的刑具。郎中每天面对永恒
去完成上天的托付。让命运之脚
从身上踩过去，夯紧厚实如大地
故事与哈里发——致维族诗人Exmetjan Osman
谢赫拉扎特，被囚禁的故事女郎
美是你的权柄。你用语言飞毯载着哈里发
飞入魔法、奇迹与命运之大马士革城
嗓音编织的细密画里：神灯、魔仆、咒语
盗贼、受苦刑的善人，和精确的报应
每日杀掉一个新娘的哈里发
沉溺于忌妒与恨。对流血上瘾
死去的新娘们选择了认命
而你，谢赫拉扎特，在恐惧泥潭中
仍赞美生活与诗。不接受强加的死亡
语言里有生命与拯救，它柔弱
能降服野兽。这想法挺好
商贾的冤魂。四十大盗弯刀的寒光
代替月亮照耀沙漠。将钻石玛瑙
藏在“芝麻开门”的咒语里。山洞塞满财宝
和罪孽。好人在每个故事中受难：
阿拉丁被密封在地洞中，像真话被密封在
咽喉里；辛巴达被山峦般大的章鱼袭击
全城人被妖术变成一湖鱼儿，被捕捞
贩卖、下锅。邪祟经常得逞
——暂时得逞。太满了，就要亏
命运安排他们，为伏击阿里巴巴
而躲在缸里。侍女的沸油将倾倒在
四十颗头上。上苍借她之手砸碎了器皿
谁说神在善恶中，缺席祂的判断：
洞穴中的阿拉丁，将会得到
为他带来财富和爱情的神灯。七次航海的
辛巴达，巨富而终老。那满湖泊的鱼
也注定恢复人身与尊严，女巫死于剑下
困厄者一直等待，就会得到光
他们所受之鞭，不会被上苍忽视
祝福和惩戒，都预备着。羞辱神灵者
像败絮迎来火焰，会饮份中之苦杯
谢赫拉扎特，你曾埋怨命苦
想放弃。赐予你美丽和口才的神
为你预备了得胜和拯救，驱逐软弱
你在一千零一夜的恐惧中
信靠祂，以语言同死亡周旋
坚韧和从容，有受恩者的荣耀
终于，哈里发放下屠戮之念
他读懂你的语言所含的天意：不义者
必受天罚。他被迫学会理性和包容
谢赫拉扎特
你的试炼中，有祝福
徐纯合的命运火车站
那飘荡着徐纯合魂魄的命运车站
列车走向不定：远方，或万丈悬崖？
贱民徐纯合，带着白发老母和儿女
上访，寻求清官或明君的庇护
人民卫士用拳脚棍棒迎接他。子弹
——厉鬼之牙，当着家人的面将他咬死
血窟窿是整个人类的伤痕
徐纯合也在两三千年中不断转世
想变成更高等更尊贵的生物
却总转世成蝼蚁：两个指头就能捻死
人命如蚁是一种诅咒。被神忘却？
神不以“拯救”显示祂的存在，那么
祂存在于何处？没神迹怎能说有神？
卫士伤害徐纯合，像该隐伤害亚伯
暴力是另一古老的诅咒。神却是生命和道路
神迹是悄然发生的：死亡
促使人分辨善与恶，知道怎样去走
脚下的路。去觉醒，并洗涤污秽
曾经，沉默是金。一些恐吓
使咽喉喑哑，让舌头说谎。此刻
沉默是废纸，被撕碎，扬弃
律师们结队申诉，辩护，刺穿谎言
不惜被打断肋骨，被拘禁，被涂抹罪名
法庭和监狱，是咏唱歌剧的圣洁舞台
他们是纤夫，任纤绳勒进肉里
要拖动那船。船被黑暗拖往冥河
他们用光之缆绳，把船拖向平安
很多人与他们同生死，共患难
船和列车，不过是同一本体的
两个比喻。本体是“命运”
是徐纯合的命运。也是一个族群
一种来自上苍的真理的命运
死是一种献祭。人觉醒
克服着恐惧，挽手前往。不再自私
学会怜悯，通过叩问别人的命运
来叩问自己的命运。为此而付出
谁能说：这不是神迹？
列车或船，在恩膏中
驶向何方，开往何地？
觉醒（终章）
童子，在转世中寻求更美更善的精灵
你的翅膀，屡次被谬误的雪暴断折
戾气与偏见扭成的藤条，缠住你
藤刺的毒素使你眼盲，坠崖
昏乱地，将蛆虫与恶蚁横生的泥淖
认作天堂。你并非没听见
云朵与极光的召唤。毒素使你麻痹
血管如污水沟，肌体渐趋破碎
你是一人，也是所有人。是一族
也是上苍所造之万族。是大命运
以自残，抵消飞升与进化的伟力
祭拜真理以外的偶像，被诱入幻境
孽卵孵化出遍地毒蜥，盘踞在
假先知的谎言中和渎神的裁决里
把圣殿弄成便池娼寮。花香鸟语
变成所多玛的硫磺之火。在灾劫的启示下
才回到生命中。省察罪孽，想要
鼓翅飞起，在再次转世中寻求净化
更新灵魂。不转世，身躯将裂成
无数碎片。你永远也不可能完美
注定在一次次冒险的转世中
去靠近它，在神扶助下，趋于成熟
2013. 8—2017. 5.25，夜。
|
二零一七年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