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第四期
栏目主持:钢克 草树
主编:   执行主编:
梦天岚,本名谭伟雄,男,祖籍湖南邵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供职于湖南省诗歌学会。著有历史人物传记《老子》《周敦颐》《王夫之》等,另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单边楼》,散文诗集《比月色更美》,散文集《屋檐三境》,长诗《神秘园》及两部短诗集。
行走/梦天岚
 

 

 

 

1

 

 

 

你行走,不是要让风省略它的新羽毛,

 

也不是因为空气比水稀薄,只因封闭

 

比静止更令人担忧。是病,皆有魔性,

 

事实证明计步器提供的数据并不可靠,

 

此时的你更倾向意念和心情是否合拍,

 

而形容词总有夸张的嫌疑,你要真实,

 

肉身又过于卑微,常混迹于泥土之中。

 

 

 

才想慢下来,保持必要的警觉和距离,

 

这关乎到做人的本分。你可以不相信,

 

直到付出代价,不像梦醒过后无非是

 

虚惊一场。无形中,你只会宣判自己,

 

戴上枷锁,必然让行走有诸多种不便,

 

你甚至会憎恶那个拿着一片钥匙的人。

 

太慢,一片好心的钥匙也会成为鞭子。

 

 

 

冷不丁就抽打过来,会有间歇性痉挛。

 

还有自尊,你用力抱紧的却在远离你,

 

这不符合常情。当然,不管需要多久,

 

行走不在于双腿,孤独定然有赖练习。

 

最后一课,你要大胆地回到人群中去,

 

点头,欠腰,寒暄,也可以固守沉默,

 

像一块老石头,有着看似繁复的纹理。

 

 

 

 

 

2

 

 

 

你的世界,没有这些同样会趋于完整,

 

漫游也好。一生中的巨响绝不会太多,

 

还有心悸,都控制在可以忍受的范围。

 

有效的睡眠,更像是一个预设的装置,

 

若清晨如期到来,倒是应该感到庆幸。

 

多好,从这一刻起世界仍然可以触摸,

 

呼和吸,仍然是两个有点任性的动词。

 

 

 

不像在昨晚,幻灭感替代着整个星空。

 

这说明,你和这个世界还有东西要谈。

 

门照常开着,还可顺着思路继续发问,

 

也可以把门关紧,重新回到电烤炉边。

 

随手摸到的书本,是等待开垦的土地,

 

一个没有预热的冬天总会有一种荒凉,

 

只被极少数的几个人看见,但不是你。

 

 

 

割草机已闲置多年,可以先不谈收获。

 

如果疯长也是收获的一种,另当别论。

 

比方说大海里的波浪和搁浅的旧船只,

 

时间的远和空间的远,能否划上等号,

 

就如同谈到思维和纤维,一对同谋者,

 

它们打算用吸满水的海绵盖住火山口。

 

这或许都不是什么疑问,可不予理会。

 

 

 

 

 

3

 

 

 

你只需备好防护面罩。某些想法有毒,

 

文字也会在劫难逃。幸好有一场暴雪,

 

会突然降临,你早习惯于等待的无望,

 

但奇迹有时也会出现。大地解冻之后,

 

蚂蚁们也会在大树下排出黑色的诗行,

 

它们的腿,细长规整,是标准的宋体。

 

适合在心里默念,但不能大声地诵读。

 

 

 

它们过于敏感的触须容易在瞬间折断,

 

只有腿部富有弹性,无惧从高处坠落。

 

你坠落的次数还少吗,一次,又一次,

 

像蹦极,连同你的尖叫荡过来荡过去。

 

你屈着腿,像吃错药胡乱挥舞着双手,

 

失去重心的身体,不得不依赖于侥幸,

 

以至你的尖叫声总先于身体触到地面。

 

 

 

什么已提前碎裂,但大地并没有颤动,

 

失重的还有你的大脑,它嗡嗡地叫着,

 

像一只于此前撞倒在窗玻璃上的蜜蜂,

 

你已无蜜可采,你的花园凋谢得太快。

 

那么多的花,开的时候冬天还没过完,

 

可以想见,即将到来的春天该有怎样

 

的失落,失落和失重,你应该相信谁。

 

 

 

 

 

4

 

 

 

你只信自己,这个才算是真正的疑问。

 

自问自答是一个人儿时的游戏,多好,

 

一边走一边问一边答,一个人的世界,

 

自足,圆满。空气坐满听众席,它们

 

屏住呼吸,不发表任何议论。连微风

 

也亲如长辈,它们的手指啊轻柔之极。

 

被忽略的野花在坡上,等待是羞赧的。

 

 

 

你仍然记得松针的香,如折下的那枝,

 

你嗅着,并不因为喜欢,却一直嗅着,

 

那时的远方在心里悄悄地勾勒出山峦,

 

一天的时光长而快乐,总是盼望着过。

 

后来疑问越来越多,仿佛年龄的增长

 

是为了获取更多的答案。你不问自己,

 

但必须作出回答,恨不得以头去撞墙。

 

 

 

你无数次低估墙的坚硬,这有点可怜。

 

你又无数次喊出哎哟,两粒红色炸药,

 

痛得到缓解。更多的药为白色或棕色,

 

适合用温开水吞服,忌辛辣。肠胃里

 

的化学课让人昏睡,分子式过于复杂,

 

你说,要保持清醒,而答案是现成的,

 

抄一遍,再抄,每抄一遍痛减轻一分。

 

 

 

 

 

5

 

 

 

愈清醒愈沉默。沉默犹如脚下的大地,

 

它只是让众多的树生长,让花草看到

 

又一个春天到来时的模样,这并不难,

 

难的是让你开口,它的等待是宽容的。

 

你行走,仿佛用脚可以代替嘴巴说出,

 

一个不断重复着的音节,说出近和远,

 

在你看来,足以印证一个时代的单调。

 

 

 

就如同蛙鸣代替大地说出,看,春天。

 

蝉说出夏。蟋蟀则在深秋的夜里排队,

 

它们说出月光的清凉和麦秸杆的温热。

 

你大声说停,你的双腿根本不听使唤,

 

它们在转一个弯之后,拐进你的身体,

 

那里窄小阴暗,格外潮湿。啪嗒啪嗒,

 

像雨夜的巷子里走着一个人的宪兵队。

 

 

 

马丁靴让心变得异常冷硬,以便承受。

 

你能保持的柔软越来越少。那些花瓣,

 

有着玫瑰样的暗红,它们被时光漂白。

 

之后,只剩下无数个雨点溅起的水花,

 

迫使你迅疾地闭上眼睛,像个密集型

 

恐惧症患者,逃离那连成一片的汪洋,

 

甚至用手捂住耳朵,让开所有的道路。

 

 

 

 

 

6

 

 

 

你大脑的天空布满鞭痕,那被抽打的

 

黑云朵看上去像背光的山坡,你牵出

 

的霓虹灯管偶尔闪烁其上,像小星星,

 

它们将照亮你最后的去处。你的影子

 

总是映现出未知的果园,这多么重要。

 

用行走代替奔跑,是因为年龄的关系,

 

没有太阳和月亮的参与,也不觉得冷。

 

 

 

相对众多的温暖而言,你像个失踪者,

 

在丛林深处与一堆裸露的石头们交谈,

 

它们用无休止的沉默激怒过你,幸好,

 

你也有你的石头,一样的沉默和冷硬,

 

这是你们达成和解的前提,你终于说:

 

“来吧,来,现在请把你们的手给我”

 

它们向你伸出藤蔓,比想象的更柔软。

 

 

 

当你抓住它们,它们会更紧地抓住你。

 

仿佛要向你申辩什么,现在机会来了,

 

它们甚至缠绕着你,长出更多的枝叶。

 

你无法脱下自己,它只是其中的一层,

 

除了它,还有它们,还有更多的它们,

 

就算你能脱下整座森林,还有无形的

 

网,那里有数不清的手臂悬着,等你。

 

 

 

 

 

7

 

 

 

你蹲下来寻找,以为天空会因此变矮,

 

像可以触摸的圆形顶棚,你甚至相信,

 

雨滴敲打的声音会替换掉闪亮的星辰,

 

只剩下暗影,那光亮不能抵达的暗影,

 

定有开败的花印在对面墙上,像粗布,

 

叹息才是最深最暗的针脚。天空依旧

 

高远,你能触摸到的只是墙上的幻像。

 

 

 

那透过指尖的冰凉,多像穿条纹服的

 

自己,倘若不是因为痛恨的及时出现,

 

你的痴迷还会继续,会有越来越多的

 

石头开口。属于它们的狂欢时代正在

 

到来,你行走的样子更像是急于逃离,

 

但速度又太慢,无非是羞耻之心得到

 

维护,免得让人很容易就能看出破绽。

 

 

 

幸好没有什么追上来,你必须歇一歇,

 

不是因为身体的原因,是心脏已跑远,

 

你要被动地等它回来,而不是去寻找。

 

“它跑得真快,它的内在藏着一匹马”

 

白色,发着光,与太阳的光融为一体。

 

眼睛都花了,你独自在背负的阴影里

 

流泪,怕不常见的慌乱,归结于万一。

 

 

 

 

 

8

 

 

 

你要坚信自己是它的主人,你的胸腔

 

有最近的牧场。那月光下噬啃的声音,

 

不止出现在午夜的梦里,它仍然冰凉。

 

又一次醒来,只是为了证明你的等待,

 

它多么正确,这比证明停下来的行走

 

更为艰难。不要翻弄一副怪眼神发呆,

 

青草之所以生长,是因为未知的流向。

 

 

 

它可以让行走变得没有声音,连空隙

 

也不常见。你曾经想练就的绝世轻功,

 

还要克服掉多少阻力,才能飞檐走壁。

 

卸下绑在身上的石头,让心变成气球,

 

但最终你选择放弃,这该有多么明智。

 

随身携带易爆品具有不可预知的危险,

 

你得通过安检,接受那些狐疑的目光。

 

 

 

乖乖的,接受那些可能会发生的拦截,

 

不要争辩,争辩只会让处境更加艰难。

 

“乖乖的”这三个字就像一纸通行证,

 

你要放过自己,趁黑夜还未完全降临,

 

像鸟一样张开自己,向着地平线俯冲,

 

要让世人只看到你摆动的手臂,而你

 

的双脚得以隐藏,仿佛已经离开地面。

 

 

 

 

 

9

 

 

 

你经常被这样的念头所困扰。在子夜,

 

闭着眼睛数羊,不知不觉就数满草原。

 

又接着想象落日将如何沉入海底深处,

 

越沉越深,越沉越深,直到它浮上来。

 

转而你去往更远的沙漠,强忍着焦渴,

 

但无人给你搬来绿洲和那未知的湖水。

 

你的双脚没有动,却一直在远方行走。

 

 

 

何苦,到此止步吧,你这样安慰自己,

 

不懂得控制自己的人其实是可怜的人。

 

你已不再年轻,不关心山水中的蝉鸣,

 

也不关心今夏的炎热,隔着一帘纱窗,

 

对已然狼藉的大脑,早变得无计可施。

 

你是谁的玩偶,那些无形的线又拽在

 

谁的手中?你听,幽谷中已没有回应。

 

 

 

就连青草都已翻过对面的山坡,它们

 

不再回头。你仍是孤独的,适合眺望。

 

看啊,那些背影里会有着怎样的未来。

 

可以想见,他们跟你的从前一样无畏,

 

到头来无非一声轻叹。再坚固的城垣,

 

无非是一堆加深的颜料,你行走其上,

 

一双四十二码的鞋,有时深,有时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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