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周 瓒
主编:   执行主编:

80后女诗人,出版诗集《周年》《塞壬史》,现居北京。

叶美:三诗人简论(张枣 /蓝蓝 /江汀)
 


 

  张枣的镜中世界

 

                                  ——读诗集《春秋来信》

 

 

对汉语诗歌的读者和写作者来说,张枣的诗歌里,首首有着不可捉摸的神秘色彩,他的很多诗歌忧伤而迷幻,唯美而清醒,那里总有种超越我们人世生活的东西,有种浩渺乃至无限之外虚无的东西,翻阅他的诗集就像在聆听危险的塞壬之歌,叫人在不知不觉中沉溺却又奋力想要从中挣脱。在大众读者中张枣最为人所熟知的作品或许应该是《镜中》,然而很多人对此的看法是,相比于《大地之歌》《卡夫卡致菲丽丝》等诗,这首《镜中》算是不太成功的作品,甚至我们从柏桦先生的回忆文字里也能读到诗人本人也抱有怀疑的态度,“当时他对《镜中》把握不定,但对《何人斯》却很自信,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两首诗是他早期诗歌的力作并将奠定他作为一名大诗人的声誉。他的诗风在此定型、线路已经确立,并出现了一个新鲜的面貌。”笔者认同这个说法,但同时笔者也认为或许对于张枣本人来说,《镜中》其实是比《何人斯》要重要得多的作品。

 

《镜中》初看之下平淡无奇,诗句没有什么晦涩难懂之处,然而它却是一首戏剧感十足,无法把诗句具体经验化的诗歌。首先题目“镜中”,就是一个幽深的隐喻,这个词可以衍生出对立的二元世界:真实和想象,内在与外部,今生和来世,梦境与现实。美国诗人毕晓普曾在《失眠》一诗中描写过自己注视穿衣镜时,发生的视觉和感官上的错位感:“进入那个倒转的世界,那里左永远是右,阴影是真正的实体/我们整夜醒着/天空清浅如大海/此刻又深邃,且你爱我。”张枣的镜中所见倒不一定是倒转的,左永远是右的,但有一点确定无疑的是,镜面所呈现的画面一定经过了心理光线的折射,我们可以看见《镜中》短短十二行诗句所呈现出来的特征是:时间是悬置的,地点是不明,人物是虚构的。也就是那里像是一个不守古典三一律的舞台,但我们仍能感觉到镜中的时间是永恒的,而镜外的时间随观看者的目光是瞬息变换的,笔者认为张枣之后的诗歌基本上都沿用了这个二分的时空结构,让我们来用诗人自己的诗句证明其镜子的偏爱:“你无法到达镜面的另一边/无法让两个对立的影子交际,而且叶子有时会残杀叶子,叶子们的形体像脸蛋和心灵”(《苹果树林》),“因为月亮就是高高悬向南方的镜子/花朵随着所猎之物不分东西地逃逸”(《十月之水》),“六个平面,六面镜子/六个新娘,一个模样”(《骰子》)“虽然前方仍是一个大镜子/喜鹊收拾着小分币。”(《椅子坐进冬天......》)“多年以后,妈妈照过的镜子仍未破碎/而姨,就是镜子的妹妹”(《姨》)。

 

由镜面所分割的今生和来世的两重世界,诗人对其所抱有的感情清晰鲜明且坚定决断,其信念可以概括为镜内的绚丽唯美和镜外的幻灭虚无,由此张枣的诗句里总是出现悖论式的句式,比如“咫尺之遥却离得那么远,我的心永远喊不出‘如今’”(《吴刚的怨诉》)“二月开白花,你逃也逃不脱,你在哪儿休息/哪儿就被我守望着”(《何人斯》),“灯的普照下,一切恍若来世/宽恕了自己还不是自己”(《护身符》),“他最后吻了吻她夭灼的桃颊/便认为来世是一块风水宝地。(《罗密欧与朱丽叶》)”“她喏在后面逗他,挥了挥衣袖/她感到他像图画,镶在来世中。”(《梁山伯与祝英台》)张枣身上双重的时空感使其作品时时自动带有互文的品质,诗句常常在亦真亦假,如梦如幻的梦境和现实,未来和此刻中穿梭:“一面镜子永远等候她/让她做到镜中常坐的地方”(《镜中》)“那里,我醉卧在空空的篮球场,梦见/监狱碎了,你醒在一个管理员似的且比未来/更耐久的,空瓶子边,对着现实发呆”(《瞧,弟弟,这些空瓶子......》)“灯的普照下一切都像来世/呵气的神呵,这里已经是来世/到处摸不到灰尘”(《孤独的猫眼之歌》)。张枣让自己始终处在纠结,挣扎,惋惜,追忆之中,这种分裂来自于诗人对两个世界之间充当了摆渡人的身份,然而这种身份带给诗人的是一种精神交错的痛感,诗人既无法在镜外的现实世界安身立命,又无法去镜外的未来世界中忘我神游“”当世界,含着水仙,像/玻璃球,透明。痛之手/在款步中繁衍,痛让/我多颗牙,最糟的/是我的心,充满了虚幻。”由此诗人也确立了自己的诗学主张:

 

是呀,宝贝,诗歌并非

——来自哪个幽闭,而是

诞生于某种关系中。(《断章》)

 

张枣对这两重世界是有偏爱和取舍的,或者说张枣的诗歌最独特的地方,就在于他的镜中世界里绝对时间的存在,这种时间不是线性的,不是我们当下生活里可以分秒计算出来的,他迷恋于它,沉溺于它,他的诗歌始终被它所溢满,萦绕,他也总是用它来映照当今的现实世界,在他那里,正是因为对面有着一种不可企及的永恒的美好,诗句在碰触现世的时候才发出无所不在的虚无和虚幻感,

“风的织布机,织着四周/主人,是一个虚无”(《椅子坐进冬天》),“六朵花同时被整理/十多只乳房坠在腰际/新娘坐下,虚无般委屈。”(《骰子》)“虚无看上去像一只/长颈鹿,或者像由你/所体现的那个少女”(《断章》)。

 

但如果说绝望和虚无是这个时代每个人无法逃避的精神症候,张枣选择用镜中的唯美世界的对抗方式是最具行动力的,套用朗西埃评价马拉美的说法,这是一种将偶然性的人生转变为神圣化的做法,“诗歌的任务是最崇高的精神任务,因为它确定了令人世生活变得神圣的显像体系。”所以我们看见,在张枣的《木兰树》《苹果树林》《天鹅》《今天的云雀》等的诗作中,他在诗歌技巧上做了高度精神化的处理,即这些事物只是种种显像,而不是真实的形式,或者说是诗人不是要更好地认识或描绘它们,而是要将其提升到人工技巧的位置,从而对它们进行重新命名:

 

象征升起天空之旗

生活,是旗唤回死者

以命名来替换虚幻(《断章》)

 

在张枣眼里,诗人再也没有模型——神圣的或人间的——可以表现和模仿,而是需要主动承担起命名的义务,而这种命名的鲜明特征就是完全依赖主体在日常场景遭遇到的瞬息感,比如《玉兰树》这首诗歌“心爱的正午,木兰树低下额头安详地梦着/她梦见幽魂般的我蹑利在她的面前/她看出我手上的一壶水,对别的可是毒药/我从她的表情里窥不出一丝儿恐惧/而她,却感觉到我在厌恶自己。”与其说木兰树是自然,不如说是精神的幻化。木兰树犹如是在镜中观看到的,诗歌抒写的不是一颗真实的木兰树,不是被认出或有待认出的植物,而是诗人在虚无和虚幻之时聚拢成的一个形象。

 

 

这种类型的诗歌,按照朗西埃的解读,可以被归为是在抒写理念的碎片,它不会坠入形而上学的深渊,而是处在事件-世界的瞬间中,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所运用的隐喻与象征都带有偶然的特征。笔者想到美国诗人阿什贝利的长诗《凸面镜中的自画像》,在这部相当于是诗人美学宣言的诗篇:

 

瓦萨利[1]:“一天,弗朗西斯科想画

他自己的肖像。就在一个凸面镜前

观看自己,像理发师做的那样

于是他请木工为自己作了个木球

从中间切开,要和凸面镜一般大小,他将自己

最完美的技艺倾心描画镜中所见的”

 

“倾心描画镜中所见”表明的是隐喻和象征并非来自于形而上学,神学,而是来自于主体转瞬即逝的冥想,张枣诗歌中的神秘色彩就来自他在镜中所见的梦境般的来世。这种美学思想的核心是,在来世的绝对时空中,无论什么事物都可以是美的。

 

 

 

 

 

 

 

 

 

 

 

 



[1] 乔治奥·瓦萨利(1511-1574),意大利建筑师,画家,艺术史家,著有《意大利著名画家,雕塑家和建筑师传》






 

 

 

“我寻找一片含水的树叶”

                                                               

 

                                                         

 

 

    写诗多年以来,一直喜欢蓝蓝的诗歌,但从未有机会与她碰面,直到前不久王家新老师邀请参加人大艺术学院的毕业朗诵会,我才第一次见她。诗人和之前我在阅读中感受到的她,两者的气质是高度吻合的。那天她穿了件湖水蓝的裙子,上面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黄色小花,她的神态中有种女性诗人独有的敏感和敏锐之气,这是我尤为珍重的地方,因为我认识的和知道的许多女诗人,在结婚生子之后似乎都把自己身上锋利的一面藏了起来,而蓝蓝不是这样。并且从八十年代以来一直保持创造力和高质量的女诗人中,她也列居其中一位。最近蓝蓝出版了她的诗歌结集《唱吧,悲伤》,这部诗集收录了诗人从19832014年之间的作品,按时间顺序排列分为五卷,里面最醒目的特点之一就是一以贯之的自然风物的出现,由此产生的风格锻造了一种特殊的美学效果,一种我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朴素诗意。然而它们又绝非一般意义上的赞美田园风景的抒情诗,而是一颗主动接纳大地上一切生死轮回,日常生活污垢,时光无情流逝,城市驳杂生活之总和的心灵诗作,以积极的包容姿态来收纳重构现代社会支离破碎的主体。这样的决心需要足够的勇气,毅力和耐心,读者们也会惊讶其中风格的稳定,情感的忠诚,生动的温柔,我们根本不需要具备一双细腻敏感的耳朵,就能够从中辨认出女性的声音。我们也不必费心在当代诗歌的写作风尚中确定蓝蓝的位置,她的诗歌没有舒婷诗歌里高度抽象的,政治的个人,也没有八十年代以翟永明,唐丹鸿为代表的,具有强烈女性意识,女性经验的强力书写,蓝蓝与她们都不一样,她的喉咙里具有一种博大,悲悯,虔诚的母性力量,其语气,声音从来不单方面从人类自身出发,而是沾染着旷野,大地,天宇的气息,一句话,人立于宇宙中,他/她呼吸着这个尘世,知道万物为刍狗的真理,也知道如何把它收编进头脑,把厄运化解为存在的力量。在这一层面上,诗人是直接在超我的层面上言说,没有任何自我冲动的迹象,在诗句中也寻不到备受压抑的本我力比多。

 

 

 

哦,向日葵,你使太阳诞生

 

你金色的脸映出了恒星的面孔

 

纤弱,短命,你推着天体滚动

 

你矮小,执拗

 

你有信仰却没有舌头

 

你用比人高的头颅生活

 

你光芒的话语运送着黑夜,白昼和

 

整个天空。

 

 

 

    拟人化的修辞展示了对植物的热爱,当读者被带入语境,甚至能体会到一种神学色彩。同样主题的诗篇还存在在《野葵花》《苹果树》《大地落叶》《玫瑰》《沙漠中的四种植物》里。自然中的动植物,在诗人眼里,相比于人类而言,它们才是持久,高贵的存在。对它们灵魂的吟唱,诗人的语气从起句就是高亢的,语调不是犹豫,迟疑,而是坚定和隐忍,代表诗人这种自觉抗争的声音,每个词,每个诗行都犹如一种箴言,这使其中的诗句即使单独拿出来,做成截句,都不会丢失一首诗整体阅读给人的惊厥。

 

 

 

一棵苹果树在时光里奔走

 

浑身碰响薄薄的小钟

 

                     《苹果树》

 

 

 

如果秋天的落叶、溪水

 

     一定要消逝

 

我被托付给收割完的苍茫大地

 

                      《大地·落叶》

 

 

 

 

 

当诗人用这样的目光带领我们看周遭的事物,她就像是一名布道者,在引导我们走进久已被遗忘和忽略的大自然生命,对动植物及四季时令的赞美唤醒了我们最初对其记忆和体验。诗人有的是赋予它们以属人的个性,有些则直接用类似耳语的方式和它们对话。

 

 

 

我的眼睛保住了多少

 

     萤火虫小小的光芒!

 

那些秋天的夜晚

 

萤火虫保住了多少

 

     星空,天籁,稻田的芳香!

 

                            《萤火虫》

 

 

 

阳光多么好,大地

 

       多么慈祥

 

还有几只麻雀在麦场里

 

叫着——“古老的五月

 

                      《五月》

 

 

 

    然而明显的是这些诗歌也透露着淡淡的忧伤,在写于最早的1983年,也是诗集开篇之作的《春天的一个夜晚》,是一首书写自然风物和尘世生活相对照的诗歌,里面一面表露对大自然的依恋和热爱,热烈地称颂自然事物的高尚属性,一面明显饱含着反语似的悲痛,不和谐音来自其中的两句我采集了所有逝者的困倦,所有婴儿们未曾被污染的感觉,诗人的言外之音是正因为此,这个春天才会有不长翅膀的夜晚,才会有花朵中滚落的泪珠和夜里虚弱的阳光。当远离了自然而自然再次作为诗人感受世界的媒介时,正如诗集的名字唱吧,悲伤所表露的,即使如此,诗人仍然在压抑着情感,在做着吟唱的努力。它作为整部诗集的第一首,其主题一直在之后的诗篇中延续,甚至进一步深化。在《柿树》等一批的生活感极强的诗作中,无论遭遇怎样洪流般,随时坍塌的人生,因为自然风物的出现,诗行总是意外让人对一切不完美和破碎的惊恐有种悬崖勒马式的信心和决心:

 

 

 

 

 

下午,郑州商业区喧闹的大道

 

汽车,人流,排长队人们的争吵

 

警察和小贩争着什么。

 

电影院的栏杆旁

 

——亲爱的,这儿有颗柿树

 

有五颗微红的果实。

 

灰色的天空和人群头顶

 

五颗红柿子在树枝上——

 

亲爱的,它是

 

这座城市的人性。

 

            《柿树》

 

 

 

 

 

让我接受平庸的生活

 

接受并爱上它肮脏的街道

 

它每日的平淡和争吵

 

让我弯腰时撞见

 

墙根下的几颗青草

 

让我领略无奈叹息的美妙

 

 

 

生活就是生活

 

就是甜苹果曾是的黑色肥料

 

活着,哭泣和爱——

 

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

 

深深弯下的身躯。

 

          《让我接受平庸的生活》

 

 

 

    柿子树的存在就是人性,生活就是甜苹果曾是的黑色肥料。对自然事物持有的道德观是有意为之的,它可以吸收人性中的善恶美丑,诗人借此对人事不屑于做亚里士多德式的哲学二分法,也不做私密的,迫切地身份追问。正因为此,我们才看到生活场景中耳濡目染的经验总能超现实地遭遇到大自然中持存的事物,把生活从无序中拯救出来,把生存的意义推向宏大。在一首强有力的修辞变形中,诗人罕见地用身体做喻书写自然:那美和情欲的——目光暧昧的轻触:槐树林的脖颈,一片/被虫子咬了缺口的叶子上(大腿上甜蜜的痣)以及/几只麻雀在冬天洁白胸脯上,寂寥的叫声。同样是用身体做比喻,让人不免想起普拉斯写自己怀孕的诗歌:

 

 

 

我是一个九音节的谜语

 

一头大象,一所沉闷的房屋

 

一个在植物卷须中闲逛的甜瓜

 

噢,红色的水果,象牙白,精致的木材

 

我这块发酵的面包如此肥胖,浓烈的酵母味

 

我是装在厚钱包里的新铸的硬币

 

我是一个平均数,一个舞台,一个怀孕的母牛。

 

我吃掉了一袋绿苹果,

 

我踏上的是一列没有停靠地点的列车。

 

 

 

    普拉斯全部隐喻的指向是自己,而蓝蓝是自然,当诗人们(尤其是男诗人们)指责普拉斯这种写作手法是病态的蠢话,是在处理生命经验时心智不够成熟时,大概没有人会敢这样说蓝蓝,诗人把大自然作为情人,作了情欲的爱意绵绵的描述,并且主体坚信着自己在其中找到了永恒的心灵慰藉。诗人写这些自然事物,关注点和浪漫主义不同的地方,是诗人并不因此做起点发表宇宙的宏观大论,而是作为现代人在现代生活中间体验到的平行美学,在日常生活中发现出来的具有救赎意味的事物。这是一种自觉的,对现代主义诗歌以来的纠正批判,对城市震惊瞬间体验感的对峙和唱反调,我想正是这种自觉让诗人蓝蓝写出了《自波德莱尔以来......》这首诗:

 

 

 

自然之物远了。在一场告别仪式中

 

不是动物和植物。

 

城市的广场有修剪过的绿地。

 

有整齐的街树。是的

 

人屈服于此。

 

 

 

没有什么进入我们的生活——

 

几颗星从遥远的夜空投来光

 

从一扇楼房的窗口望去

 

——已是过去式。

 

 

 

我们不再走出自己的手。

 

不再走出皮肤和眼睛。花香和

 

杂草丛,它们从未有过?

 

 

 

每一个定律都令我恐惧。但我感到它

 

——这是值得的。我活着

 

双手紧紧抓住谷子里的

 

呼吸——在风中......

 

 

 

    诗人坚持认为自然之物远了,和我们告别的不是动物和植物,而是我们自己,这几乎带着控诉和谴责了,然而如果果真可以用自然事物对抗我们周围世界,乃至内心的速朽,如果有人质疑并深究原因,诗人也没有义务和责任替我们解释为什么它们就一定会持久地存在,虽然在现实社会中,新农村计划,大量占地建楼,开发旅游区等政策所有都在表明着城乡生活及甚至环境的差距在减小为零的程度。这里诗人的一句潜台词是对那些曾经有过的自然事物,我们作已经失去了看见和倾听的能力。在另一首诗歌中,诗人直接,激烈地表达了自己对现代物质生活警惕的觉醒

 

 

 

我暴露在烈日中。一个物质供桌的

 

刀叉下。烧灼,萎缩。

 

干枯成被称做普通人命运的

 

那种东西。

 

 

 

在繁华的秩序的都市中

 

人人扮着鬼脸,而我黯然伤神

 

尽管这样显得不合时宜而且

 

滑稽。

 

 

 

我寻找一片含水的树叶。一个词

 

背后竖起的小小荫凉。或者躲进

 

细细水流穿过的草地。几点

 

独自开放的大蓟花,有刺的

 

那种。紫色的。(噢,我的寻母梦,

 

漫长步行者的歇息处)

 

 

 

不能如一棵草那样生活

 

也不能像一只鸟悬在空中。

 

依靠什么,在所有无依无靠的

 

事物里,我是我反对的事物的左手

 

一幅黑白版画     矛盾之歌i

 

昼与夜互相产生敌意的反自然

 

之作。

 

 

 

然而,我悲哀地想——

 

还有什么?(没有一切)

 

我所不知的    还是什么?

 

在头发、嘴唇、眼眶以及

 

这首文字之茧的边界外。

 

 

 

    这首诗歌几乎涵括了整部诗集的中心内容,更加凸显了诗集名《唱吧,悲伤》所表达的隐忍。里面诗句在瞬间的言说状态中情感层层递进,诗行看似随意,却是在强大的理智控制下行进,因为主题是一目了然的,从批评物质丰盛的消费社会,从都市人的鬼脸丑态之人性开始,诗人决心注定要做一个不合时宜的人,被遭嘲笑的人,去寻找一片含水的树叶......”略带伤感的描述,最后的收尾落脚点放在了身体和文字之茧上。在怀疑的时刻,诗人的面对会陷入痛苦的纠结,这种矛盾情愫在一首诗歌里被充分地书写着,一首副标题为对帕斯说的诗歌,值得全文引用:

 

 

 

 

 

米斯夸克,墨西哥小镇

 

你在纸页上的曙光里将它建起

 

在语言和真实的岩石上

 

在刀刃上和孤独者的眼里

 

 

 

而依旧是我的现在

 

不可触及。半空中的房间

 

禁锢低头下望的目光。大街拥挤的汽车

 

拖着钢铁欲望的外壳

 

立交桥无尽的缠绕,报纸新闻

 

更远——不可触及

 

 

 

我的手敲打键盘

 

那里不生长一棵草,也没有

 

最小的微风,宛如无人的古井

 

涟漪不超出七寸荧屏

 

 

 

面对一碗米饭羞愧,面对不可触及的

 

腐烂肠子中钻出的蒿草啜泣

 

瓦砾下汹涌着比海更狂暴的怒浪

 

足以摧毁压在额头的巨石

 

 

 

我的鼠标在黑暗的地洞里奔窜,寻找一个

 

光明的出口。荒凉的楼群不可触及

 

语言犁头找不到泥土里

 

最细的草根,那铁钳夹疼的一丝光亮

 

 

 

现在,对于渴望,市场

 

有着满足幸福的允诺

 

但一个濒死者的喉咙,不可触及

 

羞愧在燃烧我虚弱的头顶

 

一场蔓延的灾难,不可触及的瘟疫

 

                             《现在不可触及》

 

 

 

 

 

要理解蓝蓝诗歌全部的抒写意义,也许就在于这种诗人一直在坚守的,难能可贵的,针对现在的不可触及性中,寻找一片含水的树叶






 

“乡愁”与无法安放“城市经验”

 

——读江汀的诗集及散文集《二十个站台》

 

 

 

 

 

清晨挤在糟糟乱乱的人流和公交中,望着窗外北京早春盛开的玉兰和丁香,是一种绝美的对称。我喜欢江汀诗中的一句带着自己全身的苍白,穿过北京黑暗的颈部。对应于这里的现实生活,黑暗和苍白已经不是简单的反义,它们实际是一种相融和互为表里。当我在匆匆上班大军的途中,当我默念着这句,心理也生发出另外一个词,灰朦,它是北京涂抹在人们视网膜之上的色彩,我因它而得以重新阅读理解同时代人的写作。一种本能的体验在告诉我,我们都应该把自己凝固在此时此刻,此时此地。灰朦带给人的不仅仅是疏理感,而是一种更大的团结。灰朦不是退避,而是预兆。

 

 

 

在江汀的作品中,始终萦绕着两种生活经验的断裂和互融,很具有代表性。童年时的乡村生活与成年后的城市体验,他的很多作品都表现这两个不同居住地的摩擦,碰撞。似乎这种情愫早早地存在于诗人的精神内核里,并在多年的诗歌探索中渐渐发展成了明显的生存主题,一面是乌托邦式的田园共同体,一方是光陆流离破碎的现代城市之镜。两者在诗人的意识和潜意识里相互挤压,交锋,争夺。仔细翻阅诗集《来自邻人的光》会发现它们构成了克制,连绵情绪之下的暗流,我也把它们看作是江汀最初写作的基础原点,进而被渐渐铺展成其强大的诗意内驱力。在一篇谈论诗歌生涯的文章中,他说“最初,对我来说,写诗是一种私人性的自我救赎。后来,渐渐变成了一种敞开的日光下的见习。我的那些个人体验,已经直接地写在诗歌里,它们对我极其重要。”(《大写的处境》)

 

 

 

 

 

“乡愁的眼睛凝视漆黑的天花板”

 

 

 

诗人王炜说“江汀是白银时代的现代中文继承人”,然而我觉得江汀形式上如此,主题上却不是这样,还应该追溯到更早,因为白银时代的象征主义,阿克梅主义和未来主义三个流派,并未表现出对逝去事物的怀旧,江汀的精神是和以黑塞作为最后收尾骑手的德国浪漫派相似。对于80后这一代有乡村生活经验的青年来说,我们生长在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政治大背景下,和同龄人书写乡村体验的诗歌极为不同,在江汀那里,乡村(更多的时候是家乡这个词)是一个先在的,非空间存在的乌托邦设定,而不是具体的,充满个人体验的真实住址。然而正因为此,江汀的写作才显得尤为珍贵和与众不同,如果说每个诗人都是理想的乌托邦中的小小公民,那么江汀这种鲜明的立场表明从一开始,在现代社会的生存境遇里,他坚定地走了一条最不好走的,回望的路。这种目光似乎可以对应于俄狄浦斯回望的目光,家乡已经是一个冰封的盐柱一样的所有。在散文《文雅的歌尔德蒙》中,他说“虽然我在诗艺上受惠于曼德尔斯塔姆和帕斯捷尔纳克,但我来自于一个叶赛宁的世界。我的乡村经验,如海子所说,‘今天的花椒树,使我健康,富足,拥有一生。’”

 

 

 

痛苦的诗人们啊,我有一个幸福的童年

 

所以我的家乡

 

——是我的归宿

 

我肤浅不以,我决心不再盲目

 

                       《自述》

 

 

 

乡愁的眼睛凝视

 

漆黑的天花板

 

以阻止世界的本原

 

从那里堕落

 

           《山雀》

 

 

 

时间是一块覆满思考的地毯。身体躺在那儿思念家乡。

 

目光像雨点一般降落,我们显现出来。

 

                      《中午的歌》

 

 

 

 

 

我在童年就见过预兆

 

可一切仍然不可避免

 

                   《我在童年就见过预兆》

 

 

 

——有人回不到童年

 

幸福生活后面的裂纹

 

我们都不去提及。

 

                       《变得墨绿,这是使命》

 

 

 

家乡是“归宿”,庇护所,家乡是力量,可以“阻止世界的本原从那里堕落”,家乡是需要被“思念”的,如此“我们才能显现出来。”家乡是“见过预兆”的神圣之地,童年的同义词是“幸福生活”,然而已经回不去了,是“不去提及”的事物。诗句充满了深深眷恋和哀伤和哀悼的语气。家乡的属性在诗人那里的表达是“对我而言,家乡——是时间性的存在。家乡不在空间里,而在时间里。”(《星期一纪事》)”江汀诗歌中童年的乡村生活是抽象的,诗人的目光从一开始就具有一种救赎色彩。然而诗人思想中的矛盾之处在,他希望家乡是一个永远停留的存在,并坚决捍卫这种立场:

 

 

 

“俄罗斯女诗人娜·苔菲有一首诗,先是描述了故乡的岛屿,描写了景色和一扇美丽的门,最后总结:“我从来都打不开这扇大门!”远离故乡的女诗人表现的是乡愁和无力,而我站在她身后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但我从来都不打开这扇大门!”真相,就是在月光之下走过花椒树。像那些消失在历史上的兴致勃勃的预言家们那样,有一天,我也会骑着小煤桶消失在南方。”(《预言》)

 

 

 

拒绝打开家乡的真相,因为诗人的真相的态度是怀疑的,它不过是“月光之下走过的花椒树。”不愿做一个具体时空里的亲历者,而是要做一个预言家,在我看来,家乡在江汀那里如果一个魔法花园,而在阿甘本看来,能够坚守住魔法花园的,只有处在游戏中的孩童,这个孩童在诗歌里,只有纯正的抒情诗才能做到。

 

 

 

 

 

“城市在封闭,运河上有一片绿色的云”

 

 

 

诗集《邻人的光》中,从《他在公共汽车的人堆里》开始,诗歌的背景开始转移到了城市,意象也开始从乡村的风景变化成城市里的风物,出现了公共汽车,亮果厂,西直门,候车厅等词汇,当城市的意象开始出现在江汀的诗歌中时,其中的乡愁色彩更加浓厚了,情感也从最初的淡淡的忧伤发展成了忧郁(如果把忧郁看做是在精神上比忧伤更高级的话)。有时直接的表达是怀念,并且相互的对照是明显的,甚至在一首直接命名为《家乡》的诗歌中,则是直接的情感表述,进行了直接的哀悼:

 

 

 

 

 

我依赖于自己的家乡

 

那已从身上脱落的东西。

 

那些老年作家,他们不得不在昏暗中摸索。

 

                                《家乡》

 

 

 

出门之前,我注视天花板

 

那个简易的吊灯,我愿称之为室内的星辰

 

我努力想要记得,我们这儿是否曾有过露天的时代。

 

             《早上,世界已经存在很久了》

 

 

 

 

 

和前一阶段的诗歌相比,如今对家乡的情感升华到了崇高的位置上,诗人说“说到底,家乡对我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有一次,在书堆里我找到了一段文字:“诺斯替......让他回归到他的光明的故乡中去......”之后,我继续读着那本书,困倦之时,我沉沉地睡去。那一次我又做梦了,我梦到自己的书桌在漂浮,没有前,没有后,没有上,没有下,没有肯定,没有否定。我的结论是——让我紧紧抱住自己的梦境,抱住它,抱住它在家乡生儿育女。”(《星期一纪事》)

 

 

 

然而那“光明的故乡”毕竟是一场“梦境”,终于某个时刻,它和“徒劳”站在了一起。

 

 

 

将有一座房子是空着的,

 

他将明白那就是家。

 

丢弃了灯笼,入睡,

 

而阳光在天窗里摇晃,时值正午。

 

他将梦见自己被大水围困,

 

徒劳地站在唯一的屋顶上。

 

                   《正午的阳光背叛了我》

 

 

 

再次需要注意的是,城市的形象从来不是自足的,更像是一种衬托,矛盾之中的一种对遗失的家乡的补充和映照,并且在词汇上开始出现了明显的分裂和对立,与“家乡”一词在意义上互文的词有童年,田野,老人,老年作家,夏天,绿色。相应地,围绕“城市”一词聚集起来的表达有寒冷,苍白,黑暗,冬季。诗人并不避讳象征的诗歌技艺手法,与富裕家乡崇高的情愫不同,词语色彩暗淡,用城市目光眺望的世界,是无望的,在一首以《西直门》命名的诗歌中,起句的表达就是这样的:“我曾感到很深的悲哀。十点钟,店铺关门,街上开始变黑.......我两次在这里做同一件事。世界像是一个黑暗的小房间。”这种精神裂变在一首诗歌得到了完美的表达。

 

 

 

你是我的苦思冥想

 

在那座小城,我常游荡在郊外

 

每日路过一片阴郁的沼泽。

 

 

 

那就是我的经验,它阴沉地闪着光

 

十二月,雷声已经漂浮

 

我顺着草场向前走

 

 

 

那些圆形的树叶,好像某种脚印,

 

某种动物从那儿攀爬上天空

 

雨点代替它们返回,仿佛交换职责

 

 

 

你就站在那里,如站在厅堂之上

 

你谛听呼吸的声音

 

它那么微弱,但没有止息

 

 

 

它时时刻刻在塌陷

 

但是,你向我伸出手

 

我谨慎而安然,像得到导师的牵引

 

 

 

在另外一个地方,你对我将不再神秘

 

在那儿,时间,像融化的冰块

 

突然变得柔顺。

 

 

 

在公路的边缘,我停下

 

搭乘遇见的第一辆公共汽车

 

我在那儿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如果要寻找“苦思冥想”的主语,寻找“你”的指代是什么,不要弄错把它看作是“小城”,而是郊外的“沼泽”,城市从来没有成为诗人精神上的向导,而是在地理方位是郊外,城市与郊外是这首诗歌第一段就交代了两个对立的地点。显然导师一词也与城市无缘,然而这个被称作“导师”的你是谁呢,“另外一个地方”似乎在暗示这个城市的郊外不过是个相似物,类似同样场所的地方,因为你在那“你”不再神秘,甚至“时间”也突然变得柔顺。在结尾似乎是一次被迫的选择,“搭乘遇见的第一辆公共汽车,我在那儿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语气说那个位置代表着社会人的公共属性,整个语调语气有种被迫不情愿的意思,不如说因为郊区的这次遭遇,而达到了内心的平静。似乎不妨把它看作是“诗意的乡村”和“庸碌的城市”之间在情感经验中的融合。

 

 

 

从“发光的童年”到“发光的塔”

 

 

 

还是按句话,在江汀的作品中,始终萦绕着两种生活经验的断裂和互融,而连接两者的桥梁就是“光”意象。惯习的认知很容易叫人对江汀的诗歌产生隶属现代诗和当代诗的范畴问题,某种程度上我们需要从这里认定它这其实是个伪问题。我们也应该从这里撕开把江汀的诗看做是抒情小诗的说法的裂口。在《光的寓言》中,江汀动情地描述了他对前辈诗人孙磊的相遇和相识,在未曾谋面之前,它是使心灵朝向同一方向相互靠近的原因。“事实上,我自己也是同样与‘光’有缘分的写作者......我知道自己是孙磊的一位回应者。”

 

 

 

光源来自童年

 

偶然的手势投射在墙上

 

那就是你的性格,张贴在那儿

 

它仍日夜注视我们的时光。

 

               《游荡吧,只要你愿意》

 

 

 

他已经认识了冬季

 

认识了火车经过的那片干枯原野

 

......

 

可是旅行在梦中复现。在夜间,

 

他再次经过大桥,看见那只发光的塔。

 

                 《他已经认识了冬季》

 

 

 

江汀对孙磊的评价是“我不知道,称他为‘最后一个浪漫主义诗人’是否合适;但对我个人来说,至关重要的是,他是最好的几位当代中国诗人之一。”然而我一点也不想用类比的方式来这样定义江汀,因为除了他对孙磊的倾心赞美之外,他的诗歌还另有一个为他独有,别有深意的意象,那就是“雾”。

 

 

 

雾气堆积在地铁入口

 

像受伤的动物在蜷缩

 

车厢里,人们的脸如此之近

 

他们随时能够辨认对方

 

                         《悲伤》

 

 

 

呼吸伴随电梯缆绳的摩擦声

 

忧虑跟着我回到这一层

 

雾气进入了走廊,像墨汁被稀释。

 

                      《我熟悉这个小区的老人》

 

 

 

将有一个人,如赴约一般到来

 

提着童年的灯笼,在田野的雾气里

 

捕捉敏锐的死亡。

 

                       《家乡》

 

 

 

如何来理解“雾气”“迷雾”,在江汀的诗歌中,雾逼近覆盖在城市也覆盖在乡村,或者毋宁说覆盖在我们所有生存的众多日子里,“雾”的含义是什么,诗人早在诗集《来自邻人的光》中第一首就给出了答案:

 

 

 

我还记得在海边的

 

那些日子,看吧,看吧

 

——命运——像海边的大雾一样

 

突然降临。

 

 

 

光与雾,日与夜,城市与乡村,异地与家乡,自始至终,江汀从来就是一个如他评价诗人张杭的时,所描述的诗人,“张杭是水瓶座的诗人。理性不是瓶中之水,而是玻璃容器外部的线条。张杭的思维方式便是他的秩序,就像容器为水规定了形状,假如我们认为诗歌和水有着相同之处的话。”而迷雾,大雾,就是北京天空泼洒的灰朦。在此时此刻,此时此地,江汀追寻的光,以悄然面向了一种广阔,如诗集名从中截取的那句话,“他开始观察来自邻人的光。”

 

 

 

                          

 

 

 

缓慢地移动身体,他做出转向

 

在这样的中途,他开始观察

 

来自邻人的光

 

                 《他已经认识了冬季》

 

 

 

而在散文《关于光的寓言》结尾时,江汀总结了三者在他心中的关系。“我得让自己想象,夜幕再次降临中国,城市和乡村重新被迷雾封闭。在那之后,真正的光源自然会显示出来”。这就是对“光”意象的倾心和捕捉,记录聚集着江汀精神内核的发展,从早期的“发光的童年”到“发光的塔”(城市的隐喻)。这种精神裂变在一首诗歌得到了完美的表达。

 

 

 

让我们用《关于光的寓言》第一段来结尾“有时,我们的处境和第欧根尼是相反的。在少年时期,我们充满了求知欲,但它往往被混沌包围,你既身处黑暗之中,手边也无一盏照明的灯笼。不过我们和第欧根尼一样敏感,在夜晚,你将准确地辨识出光。”

 

 

 

让我们用《关于光的寓言》结尾来做结尾“我得让自己想象,夜幕再次降临中国,城市和乡村重新被迷雾封闭。在那之后,真正的光源自然会显示出来,也许它的形状,如同诗人所说的“最初的沉痛”。

 

 

 

常常与光相对应的是雾气,大雾,不仅在乡村也在城市中存在,那是命运的象征,诗集6页:“我还记得在海边的那些日子,看吧看吧,——命运——像海边的大雾一样,突然降临。”

 

 

 

江汀诗中另外两个相互对照的意象是“光”和“雾气”,

 

 

 

城市则和冬季,寒冷有关,《他已经认识了冬季》但江汀的情感并未停留在此,他的精神内核中一个重要的意象就是“光”这个词,在这首诗歌中我们似乎可以看出整首诗是对城市生活的隐喻,诗歌里诗人似乎在经历一场旅行之后的夜晚,或是这旅程发生在回顾中:“可是旅行在梦中复现,在夜间,他再次经过大桥,看见那只发光的塔,它恰好带来慰藉的信息。”

 

 

 

惯习的认知也很容易叫人对他的诗歌产生隶属现代诗和当代诗范畴的问题,然而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个伪问题。我们也应该从这里撕开所谓江汀的诗是抒情诗的说法的裂口。

 

 

 

我们应该在这里撕开所谓江汀的诗是抒情诗的说法的裂口,在诗艺上,他仿佛曼德尔斯塔姆和波德莱尔的化身,而惯习的认知障碍很容易叫人产生隶属现代诗和当代诗范围的问题。经验在江汀这里既作为写作的起点,也作为超验的中介。

 

 

 

让我有些惊讶的是,江汀的诗歌似乎没有受到九十年代叙述性诗歌的影响,因为它们从不具有清晰的叙事特征,这种特征作为80后的年龄阶段的诗人来说是不常见的。我并不是想过多强调诗歌的文学史上的传承关系,而是对这种现象颇感兴趣,

 

“我出生在南方小镇,”他在访谈里这样说过,而里尔克和曼德尔斯塔姆是他最初的诗歌启蒙。(对诗人和诗人作品的解读,我总是喜欢从文本中跳出来,赋予一种广阔的历史感和时空感。)在他的作品中,存在着明显的断裂,而这种断裂很具有代表性,80后的出生和成长的背景,无论是乡村和城镇,都要铭记两个时间点,首先是1980年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其次是1978年的改革开放,这两件事铺设了我们的存在感。在江汀的诗歌中也相应地随着诗人住所的迁徙也相应地存在着两个断裂,既表现为两个不同的主题的相互渗透,融合,也表现在时间上主题的变化。(无论如何这样的区分是冒犯的,请原谅我跳出文本的语言逻辑,我始终坚信诗歌写作的融会贯通之感,然而我也批评就是要寻找另一种眼光),惯习的认知障碍很容易叫人产生隶属现代诗和当代诗范围的问题。也就是经验在江汀这里不是作为写作的起点,而是通往词语虚构的中介,这和自由主义的京派分子的追求,他的访谈,他对周作人的钟爱,巧合地印证了诗人作为破碎主题在时代风云之中将风景清除当下属性的特征,而转向一种“怀乡”的眷恋。在任何时候下,抒情诗都是身处边缘化知识分子手中最后的武器。然而和京派知识分子,以卞之琳为代表不同,江汀是真正具有现代城市经验的人。他严格秉承了西方现代诗歌,尤其是阿克梅派的诗学观念,所以在他那里你找不到朦胧诗,下半身,叙事诗歌里影子。无论从主体还是诗学选择角度讲,这都是暗含在无意识中的注定选择。所以,与朦胧诗直接对抗“革命诗歌”传统不同,与下半身,用身体反抗体制和社会不停,与九十年代当代诗用“个人的历史”来转型之歌角色不同,江汀在访谈《京派作家能够庇护我》中,我认为是早早地表明了自己的政治立场.

 

 

 

一遍遍的寻乡之旅,总是带着和城市相互对立,纠正瑕疵的味道

 

 

 

一个被训练过的黄昏,进入我们的语音

 

我和那么多的幽灵们互相辨认

 

城市蒙上了灰尘,如白色雕塑,废弃在童年画册里。

 

 

 

从这方面来说,他的气质更接近曼德尔斯塔姆而非波德莱尔,或以曼德尔斯塔姆为首的阿克梅派的形式上践行者,所以在诗艺上,我们就不必惊讶江汀的诗歌从不具有清晰的叙事特征这一九十年代诗歌以来流行的写作风尚。诗人的日常是经过提炼的,目光也从不止于这个尘世,而是超验地朝向精神性的忧郁之旅。彼得堡之于曼德尔斯塔姆就如北京之于江汀,永远没有归属感,前者的故乡在希腊,后者在逝去的童年时代。

 

 

 

忧伤,忧郁,而不是哀伤,不是身体性的,物质的,而是精神性的,

 

 

 

从“发光的童年”到“邻人的光”

 

 

 

那种灰朦是江汀诗歌里的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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