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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与无法安放“城市经验”
——读江汀的诗集及散文集《二十个站台》
清晨挤在糟糟乱乱的人流和公交中,望着窗外北京早春盛开的玉兰和丁香,是一种绝美的对称。我喜欢江汀诗中的一句“带着自己全身的苍白,穿过北京黑暗的颈部”。对应于这里的现实生活,黑暗和苍白已经不是简单的反义,它们实际是一种相融和互为表里。当我在匆匆上班大军的途中,当我默念着这句,心理也生发出另外一个词,灰朦,它是北京涂抹在人们视网膜之上的色彩,我因它而得以重新阅读理解同时代人的写作。一种本能的体验在告诉我,我们都应该把自己凝固在此时此刻,此时此地。灰朦带给人的不仅仅是疏理感,而是一种更大的团结。灰朦不是退避,而是预兆。
在江汀的作品中,始终萦绕着两种生活经验的断裂和互融,很具有代表性。童年时的乡村生活与成年后的城市体验,他的很多作品都表现这两个不同居住地的摩擦,碰撞。似乎这种情愫早早地存在于诗人的精神内核里,并在多年的诗歌探索中渐渐发展成了明显的生存主题,一面是乌托邦式的田园共同体,一方是光陆流离破碎的现代城市之镜。两者在诗人的意识和潜意识里相互挤压,交锋,争夺。仔细翻阅诗集《来自邻人的光》会发现它们构成了克制,连绵情绪之下的暗流,我也把它们看作是江汀最初写作的基础原点,进而被渐渐铺展成其强大的诗意内驱力。在一篇谈论诗歌生涯的文章中,他说“最初,对我来说,写诗是一种私人性的自我救赎。后来,渐渐变成了一种敞开的日光下的见习。我的那些个人体验,已经直接地写在诗歌里,它们对我极其重要。”(《大写的处境》)
“乡愁的眼睛凝视漆黑的天花板”
诗人王炜说“江汀是白银时代的现代中文继承人”,然而我觉得江汀形式上如此,主题上却不是这样,还应该追溯到更早,因为白银时代的象征主义,阿克梅主义和未来主义三个流派,并未表现出对逝去事物的怀旧,江汀的精神是和以黑塞作为最后收尾骑手的德国浪漫派相似。对于80后这一代有乡村生活经验的青年来说,我们生长在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政治大背景下,和同龄人书写乡村体验的诗歌极为不同,在江汀那里,乡村(更多的时候是家乡这个词)是一个先在的,非空间存在的乌托邦设定,而不是具体的,充满个人体验的真实住址。然而正因为此,江汀的写作才显得尤为珍贵和与众不同,如果说每个诗人都是理想的乌托邦中的小小公民,那么江汀这种鲜明的立场表明从一开始,在现代社会的生存境遇里,他坚定地走了一条最不好走的,回望的路。这种目光似乎可以对应于俄狄浦斯回望的目光,家乡已经是一个冰封的盐柱一样的所有。在散文《文雅的歌尔德蒙》中,他说“虽然我在诗艺上受惠于曼德尔斯塔姆和帕斯捷尔纳克,但我来自于一个叶赛宁的世界。我的乡村经验,如海子所说,‘今天的花椒树,使我健康,富足,拥有一生。’”
痛苦的诗人们啊,我有一个幸福的童年
所以我的家乡
——是我的归宿
我肤浅不以,我决心不再盲目
《自述》
乡愁的眼睛凝视
漆黑的天花板
以阻止世界的本原
从那里堕落
《山雀》
时间是一块覆满思考的地毯。身体躺在那儿思念家乡。
目光像雨点一般降落,我们显现出来。
《中午的歌》
我在童年就见过预兆
可一切仍然不可避免
《我在童年就见过预兆》
——有人回不到童年
幸福生活后面的裂纹
我们都不去提及。
《变得墨绿,这是使命》
家乡是“归宿”,庇护所,家乡是力量,可以“阻止世界的本原从那里堕落”,家乡是需要被“思念”的,如此“我们才能显现出来。”家乡是“见过预兆”的神圣之地,童年的同义词是“幸福生活”,然而已经回不去了,是“不去提及”的事物。诗句充满了深深眷恋和哀伤和哀悼的语气。家乡的属性在诗人那里的表达是“对我而言,家乡——是时间性的存在。家乡不在空间里,而在时间里。”(《星期一纪事》)”江汀诗歌中童年的乡村生活是抽象的,诗人的目光从一开始就具有一种救赎色彩。然而诗人思想中的矛盾之处在,他希望家乡是一个永远停留的存在,并坚决捍卫这种立场:
“俄罗斯女诗人娜·苔菲有一首诗,先是描述了故乡的岛屿,描写了景色和一扇美丽的门,最后总结:“我从来都打不开这扇大门!”远离故乡的女诗人表现的是乡愁和无力,而我站在她身后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但我从来都不打开这扇大门!”真相,就是在月光之下走过花椒树。像那些消失在历史上的兴致勃勃的预言家们那样,有一天,我也会骑着小煤桶消失在南方。”(《预言》)
拒绝打开家乡的真相,因为诗人的真相的态度是怀疑的,它不过是“月光之下走过的花椒树。”不愿做一个具体时空里的亲历者,而是要做一个预言家,在我看来,家乡在江汀那里如果一个魔法花园,而在阿甘本看来,能够坚守住魔法花园的,只有处在游戏中的孩童,这个孩童在诗歌里,只有纯正的抒情诗才能做到。
“城市在封闭,运河上有一片绿色的云”
诗集《邻人的光》中,从《他在公共汽车的人堆里》开始,诗歌的背景开始转移到了城市,意象也开始从乡村的风景变化成城市里的风物,出现了公共汽车,亮果厂,西直门,候车厅等词汇,当城市的意象开始出现在江汀的诗歌中时,其中的乡愁色彩更加浓厚了,情感也从最初的淡淡的忧伤发展成了忧郁(如果把忧郁看做是在精神上比忧伤更高级的话)。有时直接的表达是怀念,并且相互的对照是明显的,甚至在一首直接命名为《家乡》的诗歌中,则是直接的情感表述,进行了直接的哀悼:
我依赖于自己的家乡
那已从身上脱落的东西。
那些老年作家,他们不得不在昏暗中摸索。
《家乡》
出门之前,我注视天花板
那个简易的吊灯,我愿称之为室内的星辰
我努力想要记得,我们这儿是否曾有过露天的时代。
《早上,世界已经存在很久了》
和前一阶段的诗歌相比,如今对家乡的情感升华到了崇高的位置上,诗人说“说到底,家乡对我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有一次,在书堆里我找到了一段文字:“诺斯替......让他回归到他的光明的故乡中去......”之后,我继续读着那本书,困倦之时,我沉沉地睡去。那一次我又做梦了,我梦到自己的书桌在漂浮,没有前,没有后,没有上,没有下,没有肯定,没有否定。我的结论是——让我紧紧抱住自己的梦境,抱住它,抱住它在家乡生儿育女。”(《星期一纪事》)
然而那“光明的故乡”毕竟是一场“梦境”,终于某个时刻,它和“徒劳”站在了一起。
将有一座房子是空着的,
他将明白那就是家。
丢弃了灯笼,入睡,
而阳光在天窗里摇晃,时值正午。
他将梦见自己被大水围困,
徒劳地站在唯一的屋顶上。
《正午的阳光背叛了我》
再次需要注意的是,城市的形象从来不是自足的,更像是一种衬托,矛盾之中的一种对遗失的家乡的补充和映照,并且在词汇上开始出现了明显的分裂和对立,与“家乡”一词在意义上互文的词有童年,田野,老人,老年作家,夏天,绿色。相应地,围绕“城市”一词聚集起来的表达有寒冷,苍白,黑暗,冬季。诗人并不避讳象征的诗歌技艺手法,与富裕家乡崇高的情愫不同,词语色彩暗淡,用城市目光眺望的世界,是无望的,在一首以《西直门》命名的诗歌中,起句的表达就是这样的:“我曾感到很深的悲哀。十点钟,店铺关门,街上开始变黑.......我两次在这里做同一件事。世界像是一个黑暗的小房间。”这种精神裂变在一首诗歌得到了完美的表达。
你是我的苦思冥想
在那座小城,我常游荡在郊外
每日路过一片阴郁的沼泽。
那就是我的经验,它阴沉地闪着光
十二月,雷声已经漂浮
我顺着草场向前走
那些圆形的树叶,好像某种脚印,
某种动物从那儿攀爬上天空
雨点代替它们返回,仿佛交换职责
你就站在那里,如站在厅堂之上
你谛听呼吸的声音
它那么微弱,但没有止息
它时时刻刻在塌陷
但是,你向我伸出手
我谨慎而安然,像得到导师的牵引
在另外一个地方,你对我将不再神秘
在那儿,时间,像融化的冰块
突然变得柔顺。
在公路的边缘,我停下
搭乘遇见的第一辆公共汽车
我在那儿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如果要寻找“苦思冥想”的主语,寻找“你”的指代是什么,不要弄错把它看作是“小城”,而是郊外的“沼泽”,城市从来没有成为诗人精神上的向导,而是在地理方位是郊外,城市与郊外是这首诗歌第一段就交代了两个对立的地点。显然导师一词也与城市无缘,然而这个被称作“导师”的你是谁呢,“另外一个地方”似乎在暗示这个城市的郊外不过是个相似物,类似同样场所的地方,因为你在那“你”不再神秘,甚至“时间”也突然变得柔顺。在结尾似乎是一次被迫的选择,“搭乘遇见的第一辆公共汽车,我在那儿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语气说那个位置代表着社会人的公共属性,整个语调语气有种被迫不情愿的意思,不如说因为郊区的这次遭遇,而达到了内心的平静。似乎不妨把它看作是“诗意的乡村”和“庸碌的城市”之间在情感经验中的融合。
从“发光的童年”到“发光的塔”
还是按句话,在江汀的作品中,始终萦绕着两种生活经验的断裂和互融,而连接两者的桥梁就是“光”意象。惯习的认知很容易叫人对江汀的诗歌产生隶属现代诗和当代诗的范畴问题,某种程度上我们需要从这里认定它这其实是个伪问题。我们也应该从这里撕开把江汀的诗看做是抒情小诗的说法的裂口。在《光的寓言》中,江汀动情地描述了他对前辈诗人孙磊的相遇和相识,在未曾谋面之前,它是使心灵朝向同一方向相互靠近的原因。“事实上,我自己也是同样与‘光’有缘分的写作者......我知道自己是孙磊的一位回应者。”
光源来自童年
偶然的手势投射在墙上
那就是你的性格,张贴在那儿
它仍日夜注视我们的时光。
《游荡吧,只要你愿意》
他已经认识了冬季
认识了火车经过的那片干枯原野
......
可是旅行在梦中复现。在夜间,
他再次经过大桥,看见那只发光的塔。
《他已经认识了冬季》
江汀对孙磊的评价是“我不知道,称他为‘最后一个浪漫主义诗人’是否合适;但对我个人来说,至关重要的是,他是最好的几位当代中国诗人之一。”然而我一点也不想用类比的方式来这样定义江汀,因为除了他对孙磊的倾心赞美之外,他的诗歌还另有一个为他独有,别有深意的意象,那就是“雾”。
雾气堆积在地铁入口
像受伤的动物在蜷缩
车厢里,人们的脸如此之近
他们随时能够辨认对方
《悲伤》
呼吸伴随电梯缆绳的摩擦声
忧虑跟着我回到这一层
雾气进入了走廊,像墨汁被稀释。
《我熟悉这个小区的老人》
将有一个人,如赴约一般到来
提着童年的灯笼,在田野的雾气里
捕捉敏锐的死亡。
《家乡》
如何来理解“雾气”“迷雾”,在江汀的诗歌中,雾逼近覆盖在城市也覆盖在乡村,或者毋宁说覆盖在我们所有生存的众多日子里,“雾”的含义是什么,诗人早在诗集《来自邻人的光》中第一首就给出了答案:
我还记得在海边的
那些日子,看吧,看吧
——命运——像海边的大雾一样
突然降临。
光与雾,日与夜,城市与乡村,异地与家乡,自始至终,江汀从来就是一个如他评价诗人张杭的时,所描述的诗人,“张杭是水瓶座的诗人。理性不是瓶中之水,而是玻璃容器外部的线条。张杭的思维方式便是他的秩序,就像容器为水规定了形状,假如我们认为诗歌和水有着相同之处的话。”而迷雾,大雾,就是北京天空泼洒的灰朦。在此时此刻,此时此地,江汀追寻的光,以悄然面向了一种广阔,如诗集名从中截取的那句话,“他开始观察来自邻人的光。”
缓慢地移动身体,他做出转向
在这样的中途,他开始观察
来自邻人的光
《他已经认识了冬季》
而在散文《关于光的寓言》结尾时,江汀总结了三者在他心中的关系。“我得让自己想象,夜幕再次降临中国,城市和乡村重新被迷雾封闭。在那之后,真正的光源自然会显示出来”。这就是对“光”意象的倾心和捕捉,记录聚集着江汀精神内核的发展,从早期的“发光的童年”到“发光的塔”(城市的隐喻)。这种精神裂变在一首诗歌得到了完美的表达。
让我们用《关于光的寓言》第一段来结尾“有时,我们的处境和第欧根尼是相反的。在少年时期,我们充满了求知欲,但它往往被混沌包围,你既身处黑暗之中,手边也无一盏照明的灯笼。不过我们和第欧根尼一样敏感,在夜晚,你将准确地辨识出光。”
让我们用《关于光的寓言》结尾来做结尾“我得让自己想象,夜幕再次降临中国,城市和乡村重新被迷雾封闭。在那之后,真正的光源自然会显示出来,也许它的形状,如同诗人所说的“最初的沉痛”。
常常与光相对应的是雾气,大雾,不仅在乡村也在城市中存在,那是命运的象征,诗集6页:“我还记得在海边的那些日子,看吧看吧,——命运——像海边的大雾一样,突然降临。”
江汀诗中另外两个相互对照的意象是“光”和“雾气”,
城市则和冬季,寒冷有关,《他已经认识了冬季》但江汀的情感并未停留在此,他的精神内核中一个重要的意象就是“光”这个词,在这首诗歌中我们似乎可以看出整首诗是对城市生活的隐喻,诗歌里诗人似乎在经历一场旅行之后的夜晚,或是这旅程发生在回顾中:“可是旅行在梦中复现,在夜间,他再次经过大桥,看见那只发光的塔,它恰好带来慰藉的信息。”
惯习的认知也很容易叫人对他的诗歌产生隶属现代诗和当代诗范畴的问题,然而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个伪问题。我们也应该从这里撕开所谓江汀的诗是抒情诗的说法的裂口。
我们应该在这里撕开所谓江汀的诗是抒情诗的说法的裂口,在诗艺上,他仿佛曼德尔斯塔姆和波德莱尔的化身,而惯习的认知障碍很容易叫人产生隶属现代诗和当代诗范围的问题。经验在江汀这里既作为写作的起点,也作为超验的中介。
让我有些惊讶的是,江汀的诗歌似乎没有受到九十年代叙述性诗歌的影响,因为它们从不具有清晰的叙事特征,这种特征作为80后的年龄阶段的诗人来说是不常见的。我并不是想过多强调诗歌的文学史上的传承关系,而是对这种现象颇感兴趣,
“我出生在南方小镇,”他在访谈里这样说过,而里尔克和曼德尔斯塔姆是他最初的诗歌启蒙。(对诗人和诗人作品的解读,我总是喜欢从文本中跳出来,赋予一种广阔的历史感和时空感。)在他的作品中,存在着明显的断裂,而这种断裂很具有代表性,80后的出生和成长的背景,无论是乡村和城镇,都要铭记两个时间点,首先是1980年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其次是1978年的改革开放,这两件事铺设了我们的存在感。在江汀的诗歌中也相应地随着诗人住所的迁徙也相应地存在着两个断裂,既表现为两个不同的主题的相互渗透,融合,也表现在时间上主题的变化。(无论如何这样的区分是冒犯的,请原谅我跳出文本的语言逻辑,我始终坚信诗歌写作的融会贯通之感,然而我也批评就是要寻找另一种眼光),惯习的认知障碍很容易叫人产生隶属现代诗和当代诗范围的问题。也就是经验在江汀这里不是作为写作的起点,而是通往词语虚构的中介,这和自由主义的京派分子的追求,他的访谈,他对周作人的钟爱,巧合地印证了诗人作为破碎主题在时代风云之中将风景清除当下属性的特征,而转向一种“怀乡”的眷恋。在任何时候下,抒情诗都是身处边缘化知识分子手中最后的武器。然而和京派知识分子,以卞之琳为代表不同,江汀是真正具有现代城市经验的人。他严格秉承了西方现代诗歌,尤其是阿克梅派的诗学观念,所以在他那里你找不到朦胧诗,下半身,叙事诗歌里影子。无论从主体还是诗学选择角度讲,这都是暗含在无意识中的注定选择。所以,与朦胧诗直接对抗“革命诗歌”传统不同,与下半身,用身体反抗体制和社会不停,与九十年代当代诗用“个人的历史”来转型之歌角色不同,江汀在访谈《京派作家能够庇护我》中,我认为是早早地表明了自己的政治立场.
一遍遍的寻乡之旅,总是带着和城市相互对立,纠正瑕疵的味道
一个被训练过的黄昏,进入我们的语音
我和那么多的幽灵们互相辨认
城市蒙上了灰尘,如白色雕塑,废弃在童年画册里。
从这方面来说,他的气质更接近曼德尔斯塔姆而非波德莱尔,或以曼德尔斯塔姆为首的阿克梅派的形式上践行者,所以在诗艺上,我们就不必惊讶江汀的诗歌从不具有清晰的叙事特征这一九十年代诗歌以来流行的写作风尚。诗人的日常是经过提炼的,目光也从不止于这个尘世,而是超验地朝向精神性的忧郁之旅。彼得堡之于曼德尔斯塔姆就如北京之于江汀,永远没有归属感,前者的故乡在希腊,后者在逝去的童年时代。
忧伤,忧郁,而不是哀伤,不是身体性的,物质的,而是精神性的,
从“发光的童年”到“邻人的光”
那种灰朦是江汀诗歌里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