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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期幸存者诗刊诗作栏目主持人之一上官南华,自称“干事不要命”,他的工作风格,也确实当得起“疯狂”这个诗歌意义上绝对的褒义词。正是他,发出了极有意趣的一问:“幸存者诗刊的创造和彼此选择,在哪儿呢?” 好个我们正该向自己提出的问题! 诗贵创意,一句大白话,话虽白,却抓住了诗之魂。古人云:炼字不如炼句,炼句不如炼意。“炼意”,正是古今作诗第一要义。换当今话说,这就是提炼诗的观念性。不吃老本,不炒冷饭,不是变标题写同一首诗,而是动笔之前,先深究它为何值得一写?更苛刻些,“这首诗”能否独一无二?或思想或美学,诗人被逼着思考。经不住这一问,“诗”写了也白写。 诗作如此,诗刊何尝不是?“创意”,既是一个刊物的出发点,又是它永远眺望的地平线。如果说,每首诗,都是一个古今中外思想资源的汇合点,那一期诗刊,就该是众多汇合点精神能量的乘积(注意:不是相加之和)。1978年的《今天》也好,1988年的《幸存者》也好,1991年的《现代汉诗》也好,它们的意义,正在于聚焦所处时代的惨烈和激荡,并将其反馈回“诗写”本身,由此铸成一个时代的标志。 那么,2017年复刊的《幸存者诗刊》呢?我们处于一个什么时代?我们有没有与众不同的诗意?中国和世界、人生和内心的超速剧变,能刺激出中文诗歌什么深度?一言以蔽之,什么是这时代赋予中文诗的独特主题?就像我们经历过的八十年代文化反思、九十年代后环球漂泊那样,这貌似全球化、实则把每个人逼入死角的处境,在塞给我们什么命定的“噩梦灵感”?一连串追问,还没有答案——也不急于找到答案,它等一行行诗来回答。 第三期幸存者诗刊各栏目,充满了感受这提问的焦虑,和与之搏斗的悲壮。诗作栏目:“干事不要命”硕果累累,最打眼处,是众多相对诗坛老菜鸟们的新名字,和他们(她们)绝不稚嫩的作品,一大组别出心裁、逐人点评的“南华诗话”,让这群诗中龙凤更添凶猛。理论/评论栏目:有细读、有泛论,老辣有味。一组与诗作栏目相关的文章,给幸存者诗刊一种内在的互文性,凸显出刊物本身正是“一件”作品。翻译栏目:明确“外翻中、中翻外”两大板块,清晰打造幸存者诗歌双向平台。尤为重要的,是本期外来译作,刻意“避开”主流英语,却选用当代阿拉伯语、法语、日语诗作,并以马上现身上海国际诗歌节的大诗人阿多尼斯作品打头,凸显我们的全球血缘。跨界栏目:自称“美国幸存者”的摄影诗人诺曼的作品,让幸存者一不留神跨出了国界。而这期中国诗人、艺术家,在作品跨越艺术门类之余,更越界跨入自我阐释,令我们直观一个作者创作和思想的互动。这期诗群大展,也逆反了读者审美预期,把早已扬名立万的“江南七子”,推回他们初闯江湖的草莽英雄时段,一群半老小伙儿重新“开始”,与其说“大展”给别人看,不如说在面对一次成熟目光的自我审视。 从诗人创意到诗刊创意,归纳成一句话就是:诗人写诗,诗刊写诗人——幸存者要捕捉住当代中文诗内蕴的观念深度和形式创造力,并将这里提炼的自觉,作为筛选作品的标准,和建构刊物的意识。《幸存者》这首大诗,既无限贴近其选中的每行诗句,又不隶属于任何一首诗、一个诗人,它不许自己凝定固化,蜕变成任何死亡形态,无论那插着什么颜色的“风格”羽毛。 活着——生命着——造物着,这一串名词,得不停变成动词,这也算一种标准吗?如果算,就称为最低标准兼最高标准吧。当我们选定《幸存者》这个名字,已同时选定了这个宿命。 杨炼 柏林,2017年9月1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