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张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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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出生浙江湖州。居住杭州。著有诗集《潘维诗选》、《水的事情》、《梅花酒》等。作品被多种语言翻译。获柔刚诗歌奖、天问诗人奖、两岸诗会首届桂冠诗人奖、闻一多诗歌奖等十余奖项。进入教育部中文学科教学指导委员会组编的《中国新文学史》。大学任职。国家一级作家。

 

潘维
 

 

和平饭店的下午茶

 

 

伞形吊灯黯淡着光晕,

内敛、精致的优雅走动,

幽暗空间,爵士乐风格弥漫。

 

燕尾服侍者拿来账单,

壶嘴般俯身小圆桌,

剩余的糕点微含果酱。

 

下午茶已钟敲六点,

停泊在黄浦江畔的绿帽子尖顶,

解开西餐厅的缆绳;

 

三分熟的外滩,

渗出法式牛排的血色。

楼梯转折直上,渐渐苍茫。

 

 

经常,几小时,我和你,

各自沉浸,不交谈一句话;

手指提捏杯柄,或夹起香草慕斯。

 

邻桌的欧洲人懂得,

如何设置隐私的音量屏障;

他们受欢迎的程度略高于黄种人、非洲人。

 

这种熟悉的陌生随处可见,

家庭、社会网络没有链接,

但某刻,却被同一架钢琴伴奏。

 

从条纹布面沙发到波斯地毯,

再到黑边镶嵌的乳白色大理石,

锃亮、柔和的姿态装修了中年领班。

 

 

从车水马龙进入黄铜旋转门,

瞬间,浮雕玻璃隔开了外界喧嚣;

一条长廊,凉爽地致意。

 

尽头,八角亭中央,

一大捧鲜花:玫瑰、百合、蝴蝶兰…

充满仪式。

 

日光透过彩绘穹顶,

滴下恍惚,

又升起细密的烟云。

 

置身于现在的另一个时代,

我想起,那位犹太军火商,

他哥特式风格的情感,他摩登的权力。

 

 

当埃及高支棉床单,享用着

某位女明星的体味;

这是伯爵红茶和江南绿茶的时间。

 

拉开拉链,从牛皮单肩包,

取出包浆厚实的《白鹭》:

80岁的德里克·沃尔科特无懈可击的最后挣扎。

 

在这个混血环境,

一页页翻阅,

一位多元文化大师的精神冒险。

 

感觉自己的身体起了变化,

安静是一种爱的营养,

用眼睛、听觉重建着秩序。

 

 

喂养一只鸽子,

让和平飞翔,

这是人民的想法。

 

但品尝明前龙井的神秘人物,

会直接乘古董电梯到达房间,

与对手热情拥抱;

 

落地窗帘严密遮蔽风景,

无论下雨或晴天,

细节的信号才是重要事件。

 

在葡萄酒唤醒灯火通明之际,

龙凤厅的大厨切划着鳝丝,

竹刀锋利:一道道金融闪电。

 

2016-8-25

 

 

南浔

 

 

铁轨尚未铺展到雨水深处,

大大小小的黎明依靠菜市场

贩卖给每家每户。早安!窗子的书页。

我露珠的手指总避不开那道霞光:

近代史曾把后方大本营设立于此。

当我翻开账本和寿礼薄,突然一阵疑惑,

发现触摸到的是“有容乃大”、“积德”之类信条,

它们与紫檀木桌上的读书声汇成一脉,

在青瓦白墙间流淌。

简约的典雅——这是岁月用来形容质量的

悦耳清音。如果说某个家族因一场酒宴

而延缓了起床,你完全可以相信,

历史在一个梦的侧身里发生了位移。

 

 

那荷花池,多像一张委任状,

当它进入你的视野,你便获得了授权。

我年幼时,生活就是少女,

她梳着发辫,在嬉笑的尾音里钻进钻出,

不正经的形象,一派迷糊;

直到京杭大运河把她从藤萝下带走。

那一天,小莲庄的香樟树听说了

燕京,平日里热闹的净香诗窟也安静下来,

陪她换上丝绸旗袍。难过的

不是一座座石拱桥,是银手镯,

它黯淡了,甚至照不清皮箱底的全家福。

在太湖石垒叠的假山上,几只鸽子

古怪地传播风语;丝业会馆前的雌雄狮子

表情威严,毫不顾忌乡人面子。

茶馆店发布的头条新闻,

居然是刘家的门槛又抬高了一寸。

其实,当一个人离开本土,他就已从乡愁里毕业。

遥远不仅仅是一位近视的导师。

 

 

文艺片场景:雨中的路灯,无意义的弄堂;

高跟鞋笃笃笃地打着密码,

在失眠的青石板上。我几乎能

破译这抒情电波:潮湿的黑,

把影子拧入更漆黑的哆嗦。

夜半歌声从苔藓里一丝丝冒出来,

姑嫂饼的芝麻香翻阅院墙。

嘉业堂天井里,两口大缸玄虚莫测;

刻字工已想不起女人的味道。

天上的一只金蟾知道,

书是藏在流水里的,

藏书楼只是一曲人鬼情未了的昆剧。

唱戏的小生并不在意台下的观众

是婚姻的保护神还是入侵者,

他唱着,沉浸于江南丝竹的声声慢。

一个光宗耀祖的败家子

和妻妾成群、子孙满堂的福禄寿,

哪一种胜利属于海派南浔。

 

 

那时,鹤发童颜的吴藕丁对黎明的忠诚,

只有荻港渔村的帆影可比。

公鸡啼鸣之初,几只白鹭飞起,银鱼、白虾

渐渐透明。他的手腕灵巧得像在撒网,

羊毫湖笔落上宣纸仿佛自然在低语。

墨汁,饱经枯淡浓瘦的沧桑。

古意无处不在。雾的清凉

拨开芦苇,一张劳动的脸

红扑扑地显露:那是杂货店教养的采菱女。

他们的时代——远远的都能看到,

一首燃烧过度的田园牧歌。

当然,我并不羡慕别人的传奇,

我的身体喜欢装下一部江南史。

我愿在张静江呼风唤雨之时,

替他去照顾象背上的五朵金花,

可惜她们冲上了街头,做着先驱,

没有把祖上的盐业在菜里做好。

鱼米之乡需要燕子把泥巢

筑在房梁上,吴侬软语在微光间呢喃;

印花布慢慢吸收着田地悠闲的蓝色。

 

 

黄酒是粮食和水酿造的山坡,

最温婉的风景在那里摇曳

我爱过的女孩。对她们曾快乐过的愚蠢,

我一无所知,我甚至不想触摸被风铃

追逐过的紫色、白色的小野花。

记得一场雷雨,酷暑瞬间消逝;

船娘停下木桨,眼神里的电流

突然中断,真空的纯净让世界毫无悬念。

屋檐下的水仙淡淡地开着,

邻家的事情悄悄地做着,

附体在蜻蜓身上的直升机超低空侦察

被寂静拍打的潮音寺。

青翠竹荫包裹的信仰,用月亮的

盈亏,称量每一个香客。

没有遗憾,允许几分惆怅。

北斗星的长柄指向隐蔽的枯荣。

风忘了把一场邂逅带到桂花树下,同时,

也忘了含山笔塔汹涌着的飞天云烟。

 

 

可以联通全人类的电脑,永远无法取代

身体的移动。我的文昌阁

是临河一间简朴的明代老屋,

它毁了又建,反反复复,古气仍暗自绵延。

推开窗子,镶嵌在木框内的秋天

是混搭时尚:地板厂庞大的车队

在运输稻穗上沉甸甸的暮色;

银行撰写的导游词,满足了

市场,可丢失了梦幻部分。

无需用一曲评弹,去修复青瓷碎片;

也不必把唯一的选票,投给茫茫虚空。

在历经千山万水和十万人家

之后,玉一般圆润、性感,

新柳般单纯的初恋,

会接纳这片风景:风暴眼里的

那一抹淡蓝,干净的心跳。

 

2013-5(致温永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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