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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简介: 晴朗李寒简介:原名李树冬,诗人,俄语译者。河北河间人,生于1970年10月22日。毕业于河北师范学院外语系俄语专业。多年从事翻译和编辑工作。曾参加诗刊社第21届青春诗会,就读于鲁迅文学院第35届高研班(翻译家班)。获得第六届华文青年诗人奖、第二届闻一多诗歌奖、首届中国赤子诗人奖、首届“中国青年诗人奖”、第五届后天翻译奖等。著有诗集《空寂•欢爱》《秘密的手艺》《敌意之诗》《点亮一个词》《时光陡峭》《晴朗李寒诗选》等,译诗集《孤独的馈赠》《阿赫玛托娃诗全集》《普拉多》等,口述纪实《最后的见证者》(又名《我还是想你,妈妈》)等。现居石家庄,与妻子经营晴朗文艺书店,自由写作、翻译。
长凳散发着油漆味……
长凳散发着油漆味,隔开春天的时光。 塔吉克人的节日——大家晒太阳,喝啤酒。 (宽恕吧真主安拉,尽管它不过是他们的燧石)。 我多想坐下来,放松片刻——哪怕只有五分钟。 而当我走进地铁,遇到的是老太婆的目光:不是卖一盒火柴, 就是一普特食盐,要不就是块备用肥皂,诸如此类。 我能知道什么?我能告诉她些什么?别伤心,大妈, 我们这里没有战争,我读到的只有足球赛消息…… 摆脱沉默的忧伤,摆脱羞愧和眼泪, 请晃动着轮椅摇篮,让我安然入睡。 看这小女孩:她在埋葬一只蚂蚱
看这小女孩:她在埋葬一只蚂蚱 插上杨树枝做的十字架。 死神也这样悄悄问候我们,给予暗示。 本质上说,死亡顺序,就是刀痕的顺序,标记的顺序。 在这期间,蜜蜂采蜜带回巢中, 在这期间,看院人砸碎冰。 在这期间,青年人站在路灯下 思索:也许,她不会来了。 而她的拉链坏了,靴子甩到一边, 手机断电。 这样死亡变得仿佛没有任何理由—— 它的瞄准镜不再重要。 孩子们抛开我们星球的渺小, 努力地在教室写着字母。 一个老太婆边给兰花浇水,边沉思: 火星上到底有没有生命? 而滑雪者沿着山坡滑下来—— 肾上腺激素像酒鬼在体内游荡。 这个留发辫、戴风帽的傻女人为什么站在这里? 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可怜的丽莎
可怜的丽莎划着火柴,扔到背后—— 就让大火烧毁一切吧——夜以继日地燃烧。 大火像马一样奔驰——音乐在火中阴燃, 向丽莎低语:如果你掉进泥沼, 我也不会抛弃你。 丽莎像步兵一样前进,穿过人头,越过墓地—— 她寻找温暖,严寒中紧握双手, 背后热浪摧毁房子,前方——一片光明。 丽莎划着火柴——生活熏满了烟黑, 但一切她都力所能及。 她不知怎么坐上一辆无轨电车。雨水从侧面狠狠抽打。 电车在驶向终点—— 沿着永恒之路。 途中遇到的每个人,一条瘸腿狗 都很害怕它。 我们的丽莎突然醒悟,像受到电击, 火柴在衣袋里淋湿—— 她习惯性地摸索着它们。 扭回头一看—— 没有火焰, 她想:我真的要消失不见了—— 谁也别碰我。 可为什么,为什么我如此孤单? 这是女人——用坚硬如凝胶般的话语……
这是女人——用坚硬如凝胶般的话语 分开了母亲与孩子。 这是明智的虫子挖空了河间地带, 推论出,时间是一只漏斗。 这是月亮从天空滑落到长颈瓶中 散发出铜币般的光芒。 这是柔弱的、眼盲的高峰征服者, 像骗人的路标被从航线上踏坏。 这是贼人看守着赃物, 在空空的拱门洞穿堂风中颤抖。 这是游蛇身上的黄色斑点 像轮胎一样拆下来扔在公园里。 这是尖嘴利爪的乌鸦啄着 一条狗, 它感染瘟疫,全身化脓。 这是蜜,从蜂巢流淌到地上。 这是死神,不拿镰刀,而是背包。 这是生活,分叉为成千上万的脉络, 呈现在眼前,寻找着支撑。 只是里面的人,怀疑自己是否活过, 透过蒙尘的窗帘仰望星空。 只是里面的人,放开那匹马, 放开拴它的金色缰绳, 任由它翻滚,啃咬,发狂,守护, 随后走入忘川,仿佛踏进本地的一条河流。 这是我的曾祖母……
这是我的曾祖母——肩挑扁担, 这是我——在摆放餐桌…… 你怎么想:生活没有意义? ——不,没有意义。 ——是的,没有意义。 这就是它的可笑之处。 我今天扇了死神一个大嘴巴……
我今天扇了死神一个大嘴巴—— 值班的时候,深夜十二点整。 她起初装腔作势地走来走去——傲气十足 丝毫不想掩饰自己喜鹊般的目光。 可随后她变成了一个安静的卫生员, 擦洗地板,喂病人米粥。 卫生员让人怜悯——她们总是忙碌不堪。 但也败露出勤快人的滑头。 她抓着我的白大褂纠缠不休, 打算欺骗我:他不呼吸了!您就信我吧! 低声絮叨着命运,罪孽,惋惜…… 我今天扇了死神一个大嘴巴。
从红场到凯旋门……
从红场到凯旋门 比到始祖的距离还要远, 比从南极到北极还要远。 甚至如果绕圈飞行——都不能带往终点。 不要去,别耗费自己历尽艰辛得到的奖金, 我们最好坐上火车,一起去维也纳。 我已经厌倦了建功立业和小恩小惠。 这些词语也让我感到可笑:爱国者,背叛。 不要听从内心——这危险的传感器。
自由
一个青年弹着吉他唱着维克托•崔的歌, 醉醺醺的潘克舞曲在刺耳的节奏中翻跟头, 我让自己的脸迎着风—— 我不可能变成萨满,领袖,或者暴君。 我站在大海边,长着一副出租司机的面孔—— 我始终等待着什么。金鱼姑娘,你在哪里?—— 为什么自由像一条花斑蛇?—— 等待着那些沉默的鱼和它们的回答。 我站在大海边——是渔人和乞丐: 向着鲜活的词语撒下渔网。 我是一艘底部破损的捕鱼小艇: 对一切一无所知,却苟活在世上。 我站在大海边。没有期限地等待着一切。 我的背后——是火焰,白兰地,披萨。 我们的牙齿近在咫尺,把我们的眼睛——还给自由。 既不能倒退一步,也不能畅饮海水。
出国
外公对伊拉说:“你为什么要出国? 还是留在沃罗涅日好。给自己找个丈夫。 在哪里出生就在哪里有用。苏联时期我到过威尼斯。 看看他们的脸你就会明白——不是一路人。” 外婆对伊拉说:“走吧。找个德国人嫁了。 要不就找个英国人。只是别动真心。 德国人太小气,英国人太傲慢。 顺便说一句,俄国人更糟糕,狂饮无度。 再看看你妈:我为什么要生下她? 无论如何也得改变这因果报应—— 走吧,伊拉”。 伊拉的俄国历史考得都是优秀, 颁奖大会上还亲眼见过总统。 伊拉知道:我们的生活——就是从夹板到簸箕,或者相反。 她为这些思虑心情沉重,忧郁,不高兴。 伊拉要离开这里,要在Skype发出微笑—— 太阳的光斑,小鸟,犯下自己的错误; 在周末去阿尔卑斯——去看看羊群放牧, 回忆一下沃罗涅日。 她永远都不再回来。
外科医生
1 你对一个人说:“癌症”——带着企鹅般的天真。 他,可怜的蛋白质模型,全身蜷缩,小声哭泣。 他沿着自己场院徘徊,沿着分叉弯曲的路线。 太阳在地平线舞蹈。白昼将尽,而一切刚刚开始。 你像一块海绵,其中的痛苦多于生命,多于恐惧。 你在蜕皮——脱下白大褂,你给自己倒上一杯威士忌。 你去幼儿园接孩子。花楸树上一只小鸟染成红色。 洁白的雪——像白色的裹尸布。香肠摊子上散发出生活的味道。 2 你睁开眼。窗外——漆黑,寂静。 闹钟定的是六点。寒冷钻进被窝。 你数着千分率,心想:醉意过去了没有?—— 在房间的迷宫中响起田鼠的窸窣声, 随后你开车滑行,陷入暴风雪。 上岗的女护士说,可怜的N 打算自杀,因为她患的是癌症。 如果她的一切改变多好啊,但是变化的思路断送了。 你告诉过她癌症,而如今你站着像个傻瓜—— 如同一张以床铺和墙壁为背景的X光照片。 海岛
人们说,最好的心理疗法——是去海上的小岛, 在海岸上走来走去,翻转海龟肚皮朝天。 人们说,那里的风抚弄野草,像楚科奇人在敲鼓, 可以大喊大叫,但休想,对着海洋沸腾的耳朵。 你渴望 奔向这样的小岛,从烦恼和孤寂的折磨中逃离, 从压制爱情的习惯中逃离, 并计算着它的后果—— 就像站在银行里,看着那些数字。 而幻想着优先继承权。 (优先继承权的愿望——贫穷的密码信号。) 但你走向生活——你是在钉钉子,钉钉子。 每时每刻你都从手机上把逝者的名字删除。 你转身,有时会想:谁会来践踏你的骨头? 想想吧,谁曾愚弄你? 谁曾劝导你,要成为一个坚强的人?
上帝,人们摆平了一切……
上帝,人们摆平了一切,那些在这一生必须接受的: 我不知道,该爱谁,和谁一起共度自己的四十岁, 深夜梦醒,还在思考:军官,诗人…… 就像个小女生。把自己埋进毛毯里。 上帝,为什么地轴这样竭力全力,嘎吱作响? 那只黑狗把头凑过来爱抚着他, 唉,波尔多斯,知道吗,你的女主人精神错乱。 把颈圈拿过来——我们去散步 孤单一人。我们不需要家。 给А.В
他说:我想调整好你的生活。 我听到的回声是:普洛克路斯忒斯的床;。 为什么我要爱他的痛苦,尊重他的秩序? 为什么要这样的忍受,上帝? 那就很好啦——桌布上的安东诺夫卡苹果,深夜,寂静。 他走了。你,就像瑜伽师,自由自在。 但手边是手机,你偷偷看一眼它。 请做点什么吧—— 随心所欲。 犀牛
一个人周末坐飞机去捕猎犀牛。 像游牧人,他喜欢荒原上的空气。 他想要的东西难道多吗? 在撂倒的野兽旁拍两张微笑的照片, 犀牛角送给妻子——等她开门时,咆哮着,吓她一跳。 然后,出于无聊他可以乘船出海, 希望能猎杀到章鱼, 抽着竹筒烟,再弄死某个家伙—— 以证明自己选的道路正确。 他的妻子不做针线活,不腌制黄瓜(他希望这样)。 多年前她做过商品店员。去年夏天 她迷上了神秘学说,一切都是荒诞不经: 前不久被他当场逮住——她在给吉普洒圣水, 要始终想着行善,需要忘记,扔到河里…… 他心想:我给她带回了犀牛角, 这人还要怎么着? 传来敲门声……
传来敲门声——敲击,门口是穿脏湿袜子的水暖工 提着扳手,水管子,一身酒气,抱着一束玫瑰。 他说,是给妻子买的,不然我的生活就会崩溃, 烟灰飞落,从他的头发掉到地上。 水暖工在春天到来,晴好的日子走进自家单元门, 他绕过教堂,那里正在举行婚礼,嬉闹,吃喝,钱币叮当, 他走向妻子,送给她鲜花,吃完自己的午餐, 这就是幸福。 可也许,并非如此。
候机
等待让嘴唇抽搐,电线像冰冷的雨般铮铮作响。 我感到可怕:飞过去——我会突然冻成盐柱。 背后已经准备好家什,给山羊们——自由,房屋坍塌。 我会突然冻僵——不能向他展示自己最漂亮的装扮。 他要起飞了,在舷梯旁问:对你来说我是谁?对我来说你是谁? ——我到过西奈——在清晨的云朵上有你的侧影。 一位年老的修士坐在篝火旁的石头上。 他赠给了我一小瓶圣水。 快来我这里吧。 这样的生活,本该如此……
“这样的生活,本该如此,也不再会有别的样子”—— 去世的琳卡这样说。没人比她说得再对了。 是的,确实,我的小路曲曲弯弯——生长不出小翼。 需要少些等待,像牛一样耕地, 把艰难的享受称为“劳动”。 应该少思考词语的含义, 为了不混淆祖国和索多玛, 给花草浇水——让花草生长,哪怕这时你的房子失火。 生活——是悲剧大师,一切都会及时而严肃地自由发挥。 你心怀忧伤——请他吃酥糖,这有趣的人——咬掉了鼻子。 琳卡的骨灰飞撒到河面上,陷入钓鱼人的络腮胡子。 生活——它本该如此。只是其间活着的人不该这样。 给孩子们施洗礼……
给孩子们施洗礼, 衣襟下 在水里拖来拖去。 从水里捞出来——又投入火, 从火焰——到火焰。 (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如何记住性别 和名字? 裹在冰窟窿里, 在灰烬里游泳 躲开恶毒的眼神,躲开传染。 十万次—— 简直让人糊涂。 手风琴唱着窃贼般的曲调。 我们只在世上活一次: 如果你想要——就给你喧哗, 如果你想要——就给你恶臭。 我的教子牙牙学语, 大喊大叫。 也许,他在唱歌,也许,他在倍受折磨。 看看周围—— 真是极好的模样: 大麻, 监狱, 干枯的小河故道。
这是欧洲……
这是欧洲,带有杏仁泥的味道, 这是美国,散发着枫糖浆的气息。 根据厨房和醉酒的人,宫殿,旧货市场, 路上的自动停车装置,就是最易辨认的地图。 好女儿,请再给我多烤些煎饼: 薄得透光的花边,像晒得黝黑的面庞, 让它们的香味可以传到越南和波兰, 四处游移,令人温暖——从一家飘到一家。 穿白围裙的女儿满面绯红。 我仔细端详:这是外婆,年轻漂亮,刚出锅的午餐。 难道全部生活都是粉笔画成? 听人说,历史是没有记忆的。 逝去的夏天……
逝去的夏天就像装饼干的铁皮盒子—— 你把一切收藏,希望留下些什么做纪念, 你对一切未能实现的情感和奇遇都觉得遗憾—— 你想,可能没有理解谁,无意地伤害了他。 也许,把眼睛浮肿的卖冰淇淋的女人放进去 或者拿着鱼竿、晒黑脊背的少年。 也许,是马达刺耳尖叫飞驰在路上的汽车 或者是乐池深处那位吹笛子的老头, 或者,可能是卡通河乳汁般的河水果冻似的河岸, 因奥林匹克运动会男人结实的手掌上的疤痕, 狗的愉快吠叫,覆盖了满是干草垛的,金黄的原野, 教堂的钟声——叮咚,玻璃幕墙和混凝土的莫斯科…… 几年后你找到这个盒子,你以为是:蜜糖饼干,水果软糖。 你打开:破布头,糖果纸,金银线,剩 你不要惊讶,不必哭泣,你什么也不想回到原来。 你环顾四周—— 它走上前,拥抱,唯一的,最亲近的人。 她该生了,他却要跑到印度去划船……
她该生了,他却要跑到印度去划船。 看,处理好了所有口音。每个人量力而行。 别了,亲爱的。 她没哭,但听到所有水管和开关里发出的嚎叫。 她梦见:他掉进水里,几条鳄鱼游过来, 牙又大又尖,像草叉。 她想起他的人生哲学——找寻辩白的理由: 他可不是石头,真的不是! 如今离孩子出生还有不到一周。 她觉得自己塑造的家庭大厦正在垮塌—— 无疑,生活就像荡秋千, 可是孩子……他们都想要孩子…… 她抚摸着肚子,闭上眼睛,看见自己像一艘小船—— 在金黄的阳光中,在每一分可爱的时光里—— 他身体在下沉,好像被打死了。 她想:等生下孩子,我就是最美丽的女人,我们仨要一起游逛, 他怎么样了:活着?还是在河泥里淹死了? 她不相信,他们不再爱她了。 选自诗人诗集《潜水艇》 (©版权所有,未经同意,谢绝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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