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小锋的诗：第二人称

1.自画像

一个业余的导演，常常被时间导演

一个业余的诗人，不确定什么是诗

一个业余的策展人，总是在台上张口结舌

一个业余的访谈者，永远跑题

一个业余的旅人，看不见风景

一个业余的地铁客，一次又一次坐过站

一个业余的取快递的人

一而再，把自己关在门外

一个业余的刷卡人，永远记错密码

一个业余的遛狗者，总是被狗遛着

一个业余的路人，会被落叶

砸成重伤

你说，在全世界所有同名同姓的人里

你大概是最业余的那一个吧

20260719

2.面具

在黑压压的漂移人群中

一道目光，似乎在凝视你，充满深情

让你想起祖父、外祖父，以及

同样体型的某位去世亲人

当然，或许就是一个陌生人

戴着一副深情的面具吧——

醒来你这么开导悲伤的自己

20260715

3.你最恐惧的事物

如果必须排序，应该是

蛇（可能无毒)

高处(能够看到低处)

被背叛

如果这三者合在一起呢？

比如——

白蛇娘子

站在高悬地球三十八万公里之上的广寒宫里

俯瞰断桥人间

你竟然有些神往

20260126

4.暴雨过境

一阵狂风暴雨

带走灰尘和凉爽

然后，气温开始慢慢回升

高层玻璃建筑，像倒置的温度计

插满远处的城市

树上柚子在变轻，草木半焦半枯

知了腹部朝天，在热浪中翻了船

多数时候，只有野猫

和送快递的人，在小区出没

太阳凶巴巴的，像矮树丛里

一只眼睛血红的鸟

大地还是如此缄默，如此缄默无言

偶尔咕哝一下，从千百米深处

发出干咽唾沫的声音

20251011

5.气味

女主人公总是在餐厅

就着饭桌，埋头用锥子

修改一份盲文诉状

她的女儿在卧室

找作业本、找方便面，找卫生纸巾

找一切不在手边的东西

偶尔她会从堆满垃圾的床底

突然探出半边脑袋，吓你一跳！

相形之下，阳台空气清新

玻璃虽脏，还能透进好多光线

洗好的衣服，随风微微摆动

偶尔摩挲一下你的随机话筒

某个安静的秋天黄昏

女儿在阳台收拾衣服

她摘下一件，闻一闻

摘下一件，再闻一闻……

也难怪呢，这组镜头

你多年后回看，还透出一股

好闻的阳光的味儿

20250820

6.看电影

工厂礼堂要放电影

你十二三岁，坐在父亲身边

一排排座位，一把把烟枪

食指和中指都被熏得焦黄

一位女士侧身从你们这排经过

她穿着连衣裙，一路蹦蹦跳跳

让你震惊的是，父亲举起烟头

作势要烫她的屁股，而这个女人

惊叫着大笑着闪开了

你坐在铁锈的椅子上

呆呆看着银幕

铃声响起，灯光暗了下去

有几分钟，或许十几分钟

银幕一片空白

四周一片安静

20250214

7.你常常把自己藏进第二人称

藏进季节交叠之处

藏进河流拐弯

藏进笔记本的折页

藏进抽屉夹层

藏进陌生的躯体，一个人

在不同年龄醒来

直到一场突然降临的大雪

抹去全部印记

你尝试着微笑、握手

和镜子中的另一个你——

一个毕生都在藏匿，终有一天

无处藏身的人

20230121

8.惊蛰

童年的最后一个下午

你一觉醒来，身体已被彻底改装

喉结隆起，声音变粗，荷尔蒙散落一地

照镜子，腋下好多杂毛

一颗膨胀螺丝

嵌入了你的下体

拔又拔不掉，说也

说不出口

那时你咋能想到呢

男人穷其一生，竟然是努力把自己

体面地钉在一面墙上

像个烈士，像个赌徒

20220820

9.上帝的橡皮擦

造人车间机器轰响，灯火通明

上帝啊，这个老包工头，顶着一头棉絮

天天四处巡查。发现一个错误

就丢下一个橡皮擦，让造人机器

好好修改！

谁能想到呢，有一天

你在灯火通明机器轰响中跌落人间

从文具盒的反光里，发现自己，竟然

不是人

不是造人机器

当然，更不是上帝

而是一块，橡皮擦——

已经被擦得面目全非！

20210915

10.镜子里的陌生人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了

一位年轻女士，倒退着进来

臀部翘得煞是优雅。她的手臂是抬起的

仿佛在和谁依依惜别

走廊空无一人。盆栽是塑料的

空气里却弥漫着花粉气息

你跨前一步

迟疑了一下，还是和壁镜里似曾相识的

那个脸色晦暗的中年男人

    点了点头

20201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