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戴潍娜
主编:唐晓渡(轮值)/ 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安德烈·杜·布歇(André du Bouchet,1924-2001)当代法国诗人,生于巴黎。1940 年为避战乱随家人迁往美国,在阿姆赫斯特学院和哈佛大学学习,获哈佛大学英语硕士。1948 年回到法国,担任《过渡》杂志助理编辑,结识诗人勒维尔迪、蓬热、雅各泰、夏尔等人。六十年代与博纳富瓦等人创办《蜉蝣》(L’Éphémère)杂志,并与德语诗人保罗·策兰过从甚密。布歇属于战后一代法国诗人,其思想深受20世纪存在主义哲学的影响。他的诗从总体上说是一种用高度异质化的语言探寻自我边界的诗。反映了“一种远离时代集体取向的意识,一种回归世界本源的孤独。”“他者”在布歇的诗中即是作为“自我的降临”,它不仅仅是欲望投射的双重标记,而是一个承载着创始关系的起源,即“我”的原始存在和“我”的奠基者,“我”的“另一张嘴”、“另一种语言”,是一种在“最高处出现的匿名的完整的无蔽的存在”,是一种在“宁静根基”中蓄养的纯粹和本质。布歇的所有诗作可被解读为一种渴望栖息在“他者”的呼吸中并将自己固定在其中的生动记录。所有的文本都朝向这种与“他者”会面的地点。“他者”从本质上说是来自外部——“这处虚空”的召唤者,它投射给“我”觉醒的能量,这就是我们在布歇诗中看到的高频词“火”“白色“太阳””光”“热浪”。与这个在外面的“他者”相融即是一种寻找自我边界的远离,一种穿越外部地平线的行走,一种急促而温暖的呼吸。这就要求“我”身上不再有“墙”,只有一片火,一种太阳生成的能量,一种转向神秘白色的能量。行之于诗中,便构成其言说的极简、断裂、跳跃、突兀的节奏以及大量的空白。从中也可见其受塞维、波德莱尔、马拉美、荷尔德林和贾科梅蒂等人的影响。布歇除了著有《空气》(Air,1951)《无所覆盖》(Sans Couverte,1953)《在虚幻的热情中》(Dans la chaleur vacante,1961)《太阳之所》(Où le soleil,1968)等多部诗集和文论外,还译有莎士比亚、荷尔德林、乔伊斯、策兰等人的作品。


安德烈·杜·布歇 《紫苜蓿》(外2首)/ 徐章明 译


译者简介:

徐章明,诗人、译者。诗文译诗见于《新民晚报》《文学报》《新华文摘》《诗刊》《中华诗词》《中华辞赋》 《幸存者诗刊》 《星星》《星河》等报刊,译有法国诗人安德烈·杜·布歇、梅兰妮·勒布朗、玛丽翁·芙里奇、奥蕾莉亚·拉萨科的部分诗作以及法国学者米歇尔·柯罗、弗朗克·维兰的部分文论。有诗文词赋合集《天一庐集》。




紫苜蓿

 

 

在此

 

 

肢体

词语

 

可从一只手臂上

我怒涌

 

如风。

 

·

我喜欢

与你密谈时

升到的高度

但没有

 

立足点

 

·

词语

 

 

昧于我的前方

那团

我寄寓它们的

未知白

与我

 

 

亲如密友。

 

 

·

如同逾其

言语的阈限

呼不

 

给吸。

 

 

 

·

于你

如雪。

  将落未落。

 

·

 

我携其

入怀

 

以穿其而出。

 

 

·

我在门扇的厚度中

浸睡。

 

 

·

没有空气

不被破碎

 

 

要来的空气

 

绽裂。

 

 

·

 

卸下

待燃物的

寒冷

重负。

 

 

·

就让

此暴

植入我的脊椎

 

兀然直立。

 

 

 

 

一部山书的携载者

 

……雪落,向着日暮

,越积越厚,暮色里一趟没有终点的列

车即将停止——我攥紧白昼……负雪之

云抬起眼睑,我发现自己寓于另一个白

昼的蓝。

 

 

那片蓝的轮廓似一个移动金属框架错榫的

框骨,而我曾将其——于无可用心中——

牢攥于掌心的一刻,已是那列车的铁轨,

曾几何时,它在山谷中某个铁匠的砧板上

不时锻打中变窄,人居之地的音色沉淀

为今天的废墟。就在昨天,我们还谈及此。

那紧随狂风突降的寒暴,仅在我的床单

间留下一丝浑然莫辩的记忆,于盛夏中,

它是来自一本书还是一个村墟?寒暴,被

雷霆意外的锻响猛然激活,所有热浪的痕

迹消失其中,加深了夜的寒冽,淤积成颅

内的雪,正在堵塞轨道……

 

 

 

              村墟或书,那变窄的轨道

正收束成书脊切口的脊线——竭尽所能地

——伸到唇边……

 

 

清新之砧,此在,我既持之,断不会

被驱出此境。

 

 

……言语——不:这唯一的言语——在割裂

中言说此在。

 

 

 

 

列车被阻。绝无终点,在此——在

稠密的雪中……

 

 

 

……后于自身如寓于语言——那白昼。

 

 

    ……绝无终点:我已抵达。

但言语带回此在,我仍须抵至言语:如

徒步。一个注疏晦暗或明朗。

 

 

 

 

 

 

雪堆

 

 

重量

我已忘记的重量

仍是

重量。

 

 

 

存在

缓行?

尚须

疾行?

仍须

疾行。

 

你呼吸时不能屏住的

气息

才是属于

 

 

你的。

 

 

 

 

混沌般走过如,

日月相切

                天地互食

 

 

 

      而链扣

脱落。

 

 

 

 

不干一风牢记心上的词。

 

我所面对的

并不拥有。

 

 

此即

 

 

正风干着

干旱。

 

 

 

旱自体

如被荡平

           

穷极

 

太一。

那词——正裂开果壳。

 

 

 

 

     我所看见的

被水域守望。

 

 

 

 

不期的

      纯粹之物

入眼底。

 

 

 

我困于

位移的世界

 

水面的变幻

 

即那一闪如遇的

 

蓝。

 

 

 

   那风

未分心于对自身的风干。

 

 

 

 

我看见那条道路:我们——那条道路——

尚未分离却仍须剥离的自我部分,

      即在你我之间绵延于

更远处的没有眼睑的道路。

 

 

     你敞开,必须

穿过。

   

 

     群山之门,在

其空明朗照之地,轰然闭合。

 

 

 

     那雪。               我已穿越雪堆。

我并未穿越。

 

 

 

 

圆润的影像倏然而逝。

 

 

 

在寻找它的嘴唇

 

无人居住的密集房间

连甍

接栋

下伸

         

          旋即

回到我的呼吸。

 

 

 

空气

 

 

静停

如被呼吸

 

呼吸

中枢猝然

 

 

 

一处

断崖

 

 

自我面前

那空气

径直

 

 

失忆之山

重归

           

径直

 

 

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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