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第二期(夏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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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唐晓渡(轮值)/ 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韦白:原名傅希文,1965年出生,诗人,译者。著有诗集《乌有国》《胡思乱想的下午》《永夜狂歌》《来历不明的生活》和诗学随笔集《写在诗歌边上》。译著《坐在雨的外面——二十世纪外国诗人十二家诗抄》《雨想杀死它自己——当代外国九诗人诗选》《狄兰·托马斯诗选》《四维空间——里索斯长诗集》《扬尼斯·里索斯诗选(1938-1988)》《我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佩索阿诗选》《嫌疑犯/库库蒂斯谣曲》《因何而生,因何而死——谢尔西日·扎丹诗选》《烟草店——现当代外国诗人小长诗选》《信件·殖民地》等。


韦白诗十首


 

 

胡思乱想的下午

 

 

年青时,他常去教堂听牧师布道。

他那时还不是牧师,坚信天堂不是杜撰出来的,

上帝永在。他听着圣歌,内心一片详和。

 

成为牧师后,他自己开始布道。

他每天重复地念着“阿门”,并耐心地

听着一个又一个信徒的祷告和忏悔。

 

他慢慢发现,在他念着“主啊,请赐予我力量吧”,

他还是停在原地。在他听着信徒的苦难时,

他也沉浸在苦难中,无力自拔。

 

他内心也经受着情欲的烈焰,十字架

像一根锈蚀的钉子刺穿了他的胸口。

他念着圣经中的话语,眼睛里映现的却尽是尘世之事。

 

布道中的圣歌唱了一遍又一遍,他听得昏昏欲睡。

临到未了,又是一句“阿门”。主,并未降临,

也不可能降临。他望着信众,像望着一群黑压压的乌鸦。

 

2025-05-11

 

 

人类灭绝之后......

 

 

在数亿年之后,人类早已灭绝

那些曾经的建筑

像从地狱里拖出来的废墟

依然尚存的嵌在某台机器中的光盘

除了一些无法辨识的声音

便是一些人形动物的生活片段

 

从另外的星球上可以回望

但没有另外的智能生物

愿意涉足这片死寂的空场

那么多的物件,那么多的

人事,都消散在覆满霉斑的

 岩壁、土壤和空气里

地球又回复到它最初的野生状态

 

人类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都被抹去,太阳依旧在高处燃烧

几件人类制造的太空探测器

也已失去指令

像无始亦无终的星际尘埃

或被黑洞吞噬,或会永远流浪

 

没有另外的物种会追问

侏罗纪或白垩纪的恐龙

就像我们并不真的想知道

是否存在另外的碳基或硅基生命

宇宙的存在,也许永远

只是一个谜一样的装置

 

2025-10-22

 

 

感觉的倒错

 

 

当我们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们以为是天地太窄了

当我们在春天见不到阳光

我们以为是身处冬天,而当我们

确实来到冬天,却又感觉还在夏天

当我们爱上了某人,我们以为

我们病了,中邪了

当我们用针头或钉子接触他人时

我们感觉很好。当我们遇到

一个安静的酒鬼或诗人

我们像遇到了恐龙,大声地尖叫

当我们看到年轻人躺着玩手机

就好象百年前躺着抽大烟

当我们在街道上遇到有灯光的窗户

越来越少,我们以为来到了

地狱的黄昏。而当我们整天在床上

听着脑子里的恶魔,我们才惊觉

那些在内心始终保持沉默的人

是不是疯了

 

2025-11-22

 

 

终极模板

 

 

看完他的生平和文本,我感觉像又一棵树的花开

与花落(一个庸常的比喻)。我不能笼统地

将其归类于悲剧,因为他的生活缺少悲剧性。

也不类似于喜剧,因为他的轨迹并不通往

喜剧结尾时的那种愉快的休止符。他的终极模板

只能套用闹剧模式,笑中有泪,泪中带笑。

它无耻地要求他的生活从子宫里被抛射出来后,

符合最平常的抛物线式的上升与沉落,

而最后又不得不演练了

一次所有人都厌弃的那种伽利略式的

自由落体”。

 

2025-11-16

 

 

当一位律师在自己的国家里流浪

 

 

当一位律师在自己的国家里流浪。

穿过灰暗的街道、稀疏的人群,

他看到一些跳跃的情节,

一些熟悉的意象。在造物主的肝脏

和怜悯被耗尽之前,他宁愿选择

死在自己的出租屋里。

 

当一位律师在自己的国家里流浪。

他仿佛染上了中年男人的

无兴趣综合症”。从一种纯物理学的

角度看:太阳只是一粒圆形的石子,

人只是被欲望所折磨的家禽或家畜。

他的辩护就像是乡村巫师无望的祷告。

 

当一位律师在自己的国家里流浪。

法庭就像是坐满了鸟儿的空气。

有时被告的绝望与他自身的绝望

混在了一起。他常常在出卖良心

与守护良心的天平上来回地走动。

他的事业像深夜的蜡烛一样越来越暗。

 

当一位律师在自己的国家里流浪。

他感到一个国家有时会像一只蟑螂一样地

死掉。法律像一间中庭破败的宅子。

街道上总是挤满被某个组织、银行

或别的什么所欺骗的人群,他们漆黑的

拳头就像某个蚁穴中蠢蠢窜动的蚂蚁。

 

2025-11-15

 

 

突显于人世

 

 

有人在谈隐没。有人想突显于人世。

在频闪灯下,有人露出了他的半个秃头,

有人退入到没有标签和脚注的观众席上。

未经批准的黑暗中的摸索,总是沉默

如寒夜里被冻住的树叶。一团烟花带着

炫目的光和满满的设计感闪耀于夜空,

只是为了见证黑暗中的一个冥思。肉类

加工厂总是在给机器喂进一些红红的肉,

使动物的显性在流水线上逐渐过渡到食品的隐性。

如何抹去报纸上生锈的指甲?如何让舞台知道

它们是否是最后一次演出?这全都成了问题。

问题是你我,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当一个

涂鸦者轰炸城市的外墙时,却总有人在黑海

海沟的深水里游泳。

 

2026-01-03

 

 

无色透明的下午

 

 

今天,我在一只电烤炉边打盹。梦见春暖

花开,又回到了小时候。这纯属虚妄。

睁开眼,给我一点点欣慰的

是微信上看到的几首女诗人的诗

有国外的,也有国内的。男诗人普遍混沌,

因为他们像我一样心神不宁,并荒芜于各种

分神的时刻。不朽是不可能的,能让文字

在自己熟悉的人那里“停留超过五秒”是不可能的。

文字已去魅,伟大的作品也都在生活的垫子上

纷纷崩溃。在世界同质化的背景下,互联网的

巨头们正把社区变成他们随时猎取的血库。

人们都在预期的数据中回到自己的位置。

干活者死,不干活、只投机者在网络上横行无忌。

智能技术的奇点是新一代的机器人在躬身地问:

你还需要点什么?”作为废材的年青人也不愿

多说,他们像一只只紧闭的蚌,不再露出它们

鲜红的软体。他们想要的只是

让一个世纪的齿轮在他们的身上碾过。

 

2026-01-14

 

 

我从未祈祷过神恩

 

 

我从未祈祷过神恩。我是一个无神论者。

因此,我认为世界是一片荒地。

过分的神圣化带来的是普遍的虚假。

我是一个自然人,拥有所有人性的弱点。

我承认世界是一群动物在觅食。

我承认蜜蜂在一丛杜鹃花中采蜜是它的权利。

同样,老虎放倒一只斑马或一只鹿,

是它的天性。两只猫咪在结帐,然后

便分开了,这很好地诠释了婚姻的本质。

我只关心一棵花树在叶落枝空后如何

熬过冬季。在玫瑰花与苔藓之间

那只鲜红的红嘴雀去了哪里?在冬季,

所有的花都摇落了,也找不到花蜜。

我独自面对着宇宙的空落。我不能回答

我是幸,还是不幸。我知道生活就这样,

也只能这样。就像地球上总有一条泥沙俱下的

主动脉,那里积满了淤泥。就像一个国家

在某个时候就会静静地腐烂,没有什么真正的

特殊性或神圣性。就像白天的能量耗尽了,

就会迎来夜晚,就会有少许的星星依然惦记着

人类,但并非完全出于不忍。

 

2026-01-16

 

 

透明的......

 

 

我问自己,我是否在怜悯

或需要怜悯,但都不是。世界不需要,

我也不需要。我需要的是在庸常的日子里

过庸常的生活。大地上没有神,

一切都是透明的。旷野,房舍,牛羊,炊烟,

还有几座土地庙(属杜撰的神,更高的神

就没有了)。来自星星的光太远,也太虚弱。

无休止的吻,做爱,也只是遥远的梦。

我们每天都仰望天空、山峰,默然无语,

并惊讶这一切是怎么变幻岀来的。

一切都可能倒退,齿轮与大厅,已经过去的生活。

我看见一个生物触碰,而后回触,一种生物学上的应答。

我说消逝,是指那个坐在妻子身边的虚弱的老头,

卸下了所有的面具和铠甲。我说透明,是笼罩在事物

表面上的那层雾,或者我们覆盖在某人身上的那圈光轮

业已消散。风吹得足以把树木剥光。世界赤祼如斯。

我也变得透明、赤裸,我也希望化身为平静的水,

随着光的鬃毛去旋转,去移动。

 

2026-01-26

 

 

到了这个年龄还在读情诗

 

 

到了这个年龄

还在读情诗,并不可笑,

写情诗则已失去了方向。

在这个以物换物的年代,

人们哀嚎着挤进爱的大厅,

然后又迅速逃离。

每一种爱都被污染,

成了不祥之兆,或不祥之物。

一个个年轻人被驱赶,

早已失去了那种

像棉花一样

环绕着心灵的柔情。

他们需要处方药或非处方药

来对自己进行疗愈。

他们的父亲或母亲

也为无可救药的婚姻

准备了充足的样本。

电线短路,火花四溅,

然后很快灭火,清场,

成了爱情最常见的事故。

人人都渴望,人人

又都被排除在外,

成了性格怪异的单身者。

或在婚姻内过着

婚姻外的生活。

灵魂已干涸如土。

爱情的榨汁机

以超负荷的分贝

提示"前方高能,切勿误闯"。

 

2026-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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