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第二期(夏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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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唐晓渡(轮值)/ 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梵君:福建人,现居广州。青年诗人、译者、诗学批评家。山东大学诗学高等研究中心专聘研究员。主要从事新诗批评、诗歌叙述学研究。


梵君:它比一种笑更具有抽象性

 

  

月光之夜

 

哦,百日菊——

泡沫的海边杂沓过的脚印

我停止观望是为了越过,往日

重复的剧情一闪而过

这雪景消逝后重逢的姿势

在我微弯的手指上,明媚的神

跳向跌宕中的百日菊

而我,掠过词语的障碍印下一吻

而我不求得再跨进一步获得的辽阔

月光之夜,我怀中永远的乳光

白鹭睡下后我赶走蹩脚的诗

在露水的草尖,我看见

祈求中的万物跪下来,我看见

盈满月光的景泰蓝花瓶

在别人摸不到的地方,它的

图景,一望无际的深沉

 

2025.10.7

 

 

看书

 

文字描述的辽阔

在长方形纸张的黑点上

那些字是密密麻麻的洞口

里面住着死去的人,和挂着

几张扭曲的面具和女人

男人们没有死的完整,女人

在溪水旁,看见了孤独

而马匹嘶鸣了千年

像翻来覆去的大雪,飘去

不过,你只记得关于崇高的姿态

只记得那么薄的一张纸

它的深度,一直被你掀动

你会听见那来自遥远的声音

听见那些框定了的叙述

不过,有一种力量没有改变

一本书继续在黑夜里行走

 

2025.8.29

 

 

对话

 ——致吴思敬老师与孙基林老师

 

两位诗者坐在石墩上

一侧是古城楼遮掩的过去

两位诗者,在此走出沉默的诗学

门外,能放下更多延伸

那是两种孤独的交汇投下影子

中间隔着一条疑问的水

都湿了脚——

两位诗者在诗背后,处于被动

严肃而哀愁的脸容

让我想起一个矛和一个盾

那种被抵押出去的声音

相互穿透,而无人

看见两位诗者额际上的张力

在皱纹之间的,光

 

2025.10.27

 

 

纸上还乡

 

是的,我以此种方式

欲求抵达一个早晨

和一个黄昏下母语的故乡

是的,我从没有扶正过

过早痴恋的语境

在一张纸上,我没有

走出一个长方形的几何天空

没有,我只借助笔墨

涂抹一次次起点和终点

一次次拿来月亮的光

夹在词语之间

只为害怕一下子,丢失

所有词源带来的混乱

只害怕,我俯首低语时

又一场细雨打湿一篇记述文

 

2024.6.4

 

 

一个现场

 

年轻女子在围栏内的早晨

她走过茉莉花与蔷薇

小兰花长裙,拽着

从手机屏上蔓延出来的草坪

和新闻板块的鸟鸣

新鲜的阳光被她缩小在额头了

哦,街道上车轮碾压过的

昨夜,未调整过的中东战火

正从她抬手遮掩的脸上,留下

一堵废墟中的墙和灰烬

一切都不被猜测,一只蝴蝶

绕了半圈她手上的一朵“瑞典夫人”

她的手指捏在针刺下方,她

小心翼翼地成为自己的蓝色邮箱

 

2025.10.2

 

 

加沙的女孩

 

她的泪水冲着脸上的灰渣

恐惧已死亡——

她背靠剩余不多的街道,站着

是一朵灰尘下的野菊,她

嘴角上的阿拉伯语,没有停顿

她对着世界,转身指向搀扶中的人群

她要跪下来了,那边

有漫天飞的灵魂,那边

有凌乱的窗户和饥渴的眼神

 

2025.8.8

 

 

裂开的石榴

 

它比一种笑更具有抽象性,它

露出牙齿,它时刻都咬住喧嚣和寂静

它咬住远和近,咬住高和低

它随时都被象征吞噬了,它似乎

比我更清楚要咬住什么东西,它暴露的

面庞全是裂痕,我知道它内在的火焰

凝聚得太久,它只需要一种凝视

 

2025.9.23

 

 

九月菊

 

不知道它能熬多久才能让给我

不要很多,只一瓣已足够了

这个小宇宙从不涉及我和其他事物

它的镟轮,或者白瓷的盘子

打开时从没有一个纪念,它的存在

不是为迎接第一只蜜蜂和蝴蝶,不是的

它只为自身散发香气,它骄傲的生命

在九月,而春天的列车

将在此时逐渐卸下所有的乘客,那个

大布景就要谢幕了,这时

我才真正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爱刚开始

从一瓣菊开始,从它摇晃秋风的姿态里

从它星星一样的光芒里,我总想拿走

属于我的一部分,拿走那些肃静,静默

我爱九月菊,它是在别的脆弱影子里站出来的

它并非英雄和圣女,并非众望所归的象征

它的全部都似乎为了迎接一场大雪

为了延续它的白色生命,而它是一张

被揉皱了的白纸团,它成为自己的努力

需要填写什么,北风是书法的狂草,在它身上

我将不住地看见它,最后将成为我需要的

哦不,它只是带着轻微的咳嗽替代我

 

2025.9.23

 

 

早晨的露水

 

它生命的终结点是光,毫无疑问

我与它一起拼车的时景没有太多时间

它是我的小情人,它在我左边

在我手指拨弄的一棵草叶上,它要死了

我给它太多的干预了,我传达的激情

让它没有办法承受,那么个小动作

哦,我要毁了它——

发着小小光亮的露水开始下滑了

我似乎看见它本身就是一个决心的实体

它从不犹豫,它跳了下来——

此时,我构成它生命的巨大阴影和悬崖

它是我从前的一滴泪水吗,谁动了我

露水跳了下来,在另一棵草的根部

它倔强地摊开身体,透明的身体

显现了别的尘土里别的声音,此时

我感觉是上帝的身份,我的多情

杀死了它一个早晨的生命

现在,我构成了一种替代弱小的伤害

在它的小湿地,我抬不起眼来

露水由于我的移情,提前夭亡了

之前,它是独立的,个性的,它是

借着黑夜寂静孕生的梦境,现在

由于我,它悄无声息了,那时

我缓慢地站起身来,哦,我是那露水

要转身需要一辈子的力气

 

2025.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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