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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先贤：总有些什么，还没有被说出（组诗） 什么人必须为绝唱断后 ——致嵇康 “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世教所不容，此其甚不可一也。”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公元262年） 有些花木只能栖身山岭，流岚与飘风 都是园丁，种子和根系 都是行者，而王朝留在苔藓织就的草甸里 国族行列深入古柏自洽的年轮 藏书阁静悄悄的 往圣绝学一直在蹲守，诵经者 有福了，铜制的喉咙 一直在叱问，什么人在名教的宫禁之外 手挥五弦，什么人必须为绝唱断后 《广陵散》，你被历史填塞的盛名 又被饥饿的史官疯狂追打 2025.2.27 故事还要讲下去 ——致曹丕 “从者鸣笳以启路，文学托乘于后车。”曹丕《与朝歌令吴质书》（建安二十年五月十八日） 言辞即造物，天地得名，混沌初开 然后，万物之灵长昂然上路 沿途繁华，连鲜血都来点染 路边的万寿菊，连季节代谢 都不能把它们驱赶进无尽沉默 但是更好的世界、文质彬彬的世界 还在前面，我们用言辞勾画 蓝图——“大道之行也” 当以文章经国，所有不朽之事 都随钟鸣传世，但也有些东西 可能无法延续，比如灵长的神位 但是更大的世界、复归混沌的世界 就在眼前，我们仍然需要言辞 一个栖身之地，爱还没有烧完 北回归线迁至更低纬度，所有未尽之事 都需要安顿，所以 故事，我们还要讲下去 2025.2.28 唯有情人能销万古愁 —— 致李白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 ——李白《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唐天宝十二年／公元753年） 每次诗歌在月光下展开薄翼 一条银子铺就的航路就获得了爱情 宦游人走向命运深处，杨花落满沉默的深潭 而有情人立于夜半，听远方花开花落 万古愁抖动衣襟 这衰老的时间啊，这山海之隔 抬头看，有美丽的银翼从树梢掠过。 2025.3.1 旧的惊觉，还在眺望新的乱离——致杜甫 “遥拱北辰缠寇盗，欲倾东海洗乾坤。 边塞西蕃最充斥，衣冠南渡多崩奔。” ——杜甫《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见寄》（唐大历五年／公元770年） 残败祠堂里挂着我们的族谱 黍离之悲刚刚涂改户籍，一些人消失了 变身史传中天坑般的数字，但诗歌是触目创面 黑着脸站在门口，拦住每个迟疑的人 吐出梗在喉咙里的时日 金色长安，城墙的阔大阴影里 多少儒冠隐匿其中，那些圣贤允诺给我们的 钟鸣鼎食，在嘴里渐渐变凉 我们反复咀嚼，如出关的青牛 但仍然不能让它们变热，我们弹冠振衣 却被马蹄声钉上高大朱门 但我们曾被编列在一个光明的 甬路上，从血肉之躯开始 家族与国祚，一直到天下江山 一座重重套叠的庭院，折叠在 循环往复的经文里，我们每日入内修习 但又从未抵达解经之所，皮肤在大门上 风干，透明得像似有所悟的灯笼 为后来的士子照明 而乱离才是答案，衣冠南渡 幸存者永远填不满遗忘的溃口 在诗文里续命吧，在屈辱的爱里 留下残简，而谁会忍着困倦跨越千年 逐字辨认潦草的喟叹 旧的惊觉，还在眺望新的乱离 2025.3.12
总有些什么，还没有被说出 ——致白居易 “诗者，根情，苗言，华声，实义。上自圣贤，下至愚騃，微及豚鱼，幽及鬼神。群分而气同，形异而情一。未有声入而不应、情交而不感者。”白居易《与元九书》（唐元和10年／公元815年） 凡三千年矣！诗人捧着诗歌 如花瓣捧着花粉，香雾在山坡上滚动 游魂在朝代间穿行，其生也有涯 总有些什么，还没有被说出 但她抖着一幅宽频的波浪 在大河上日夜行走，生民攘攘 谁在烈日下抬起头来 听集市上有脚步越来越近 但漂砾总是梦见一场雨 有人扬沙为瀑，生灵惕惕 谁在树洞里记下时日 猜哪一场舞蹈里敲着前辈的遗骨 一切都源自离愁 浔阳江头夜送客，那袭锦袍 越洗越短，裹不住旅人 嶙峋而喧嚷的诗卷 2025.3.1 雨一直下 ——致李商隐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李商隐《雨夜寄北》（约唐大中二年／公元848年） 烛泪泫然，夜雨并不急切 但她记住了全部逝者，和缱绻之事 你醒着，就把所有醒着的离愁别绪 召集起来，用烛光和雨脚抚摸它们 期待如沉香，永远也不会被沙漏放逐 为此，每个人都可以放心走远 只要回头望见那扇窗子 明亮的事物就都不会死去 2025.3.13 总有办法为历史换血——致王安石 “盖儒者所争，尤在于名实，名实已明，而天下之理得矣。”王安石《答司马谏议书》（宋神宗熙宁三年／公元1070年） 修法者立于钟楼之下 回声在内壁上结痂，涂层虚静 先贤们假寐的训词翻了个身 听守更人仍在城墙上踱来踱去 谁会指认隐秘的裂纹，正在帝国的土地上 爬行，那也是经文巡游的时辰 它们高声申斥，声音像撕碎的白绫 包住蜈蚣所有受伤的脚趾 总有办法为历史换血，砍下的头颅 堆在地宫，记忆的负一层 它们都是守时的种子，三百年后 七窍重开，名实聚首 在钟楼上为人民重新授时 算了吧！祖宗不足法 孤勇者背对宗庙，大殿倾颓 放一声惊呼逃生，一脉游魂 在故国版图上画下地峡般的影子 2025.3.2 火舌挑选黥印和诗句 —— 致苏轼 “木有瘿，石有晕，犀有通，以取妍于人；皆物之病也。谪居无事，默自观省，回视三十年以来所为，多其病者。足下所见，皆故我，非今我也。”苏轼《答李端叔书》(宋神宗元丰三年十二月／公元1080年） 向山火借一张虎皮，噼啪作响的密林 开始行走，今我和故我之间 火舌挑选黥印和诗句 它吻过的地方，长庚星闪闪发光 而所有被箭矢锁定的病灶 都被祝福了，把漫长的贬谪路 都解放出来吧，那么多诗句挂在公案上 像除夕一串互相追逐的鞭炮 黄州惠州儋州 这些还在顿足的名字，嘴里 衔着笑声 2025.3.3 恒言者在说些什么 ——致顾炎武 “是故性也，命也，天也，夫子之所罕言，而今之君子之所恒言也；出处、去就、辞受、取与之辨，孔子、孟子之所恒言，而今之君子所罕言也。”顾炎武《与友人论学书》（清康熙六年／公元1667年） 如果夫子重生，会不会忘记前世所言 他读自己留下的书，战战兢兢地对照心中所想 不知道哪里更容易出错 从时间的下游出发，逆流而上 会经过很多地方，故乡和流亡地 还有反复梦到但却从未抵达的地方 住过的老屋，门窗朽坏 有些已在地下炭化，后来的那些公寓楼 水管发出呼噜噜的声音，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大部分无从知晓，只能按一些遗迹 推想命运的不同纹理，他一定会遇见 一茬又一茬后学，听见他们大声读自己的著作 口音古怪，释文有时完全错误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但声音瞬间汽化 在车窗上结了一层水雾 可是，刹车声猝然而起 前辈，这也是您未曾到过的地方 见过夫子了吗，风乎舞雩 冠者五六人，您可在其中 山丘像匏瓜那样裂开了，剥出一条沂水 看上去同样冷傲决绝，从每个泳者身上 带走体温和对于流逝的哭诉 恒言者在说些什么，夫子回过头来 嘴巴张了又张，不同的语种不同的口音 搅在一起，您听到了吗 2025.3.4 乙亥纪事 ——致龚自珍 “弟去年出都日，忽破诗戒，每作诗一首，以逆旅鸡毛笔书于账簿纸，投一破簏中。往返九千里，至腊月二十六日抵海西别墅，发簏数之，得纸团三百十五枚，盖作诗三百十五首也。”龚自珍《与吴虹生书》（公元1840年） 途穷诗乃见。这壮丽的窠臼多么令人绝望 禅关訇然而破，但是江山已没入 史志中最晦暗的章节，古泪洗残的城楼 终于挡不住狂郁腺体 掉头向南，驿路折冲年齿 而运河揉皱自己，开始接收入海口的 交叉潮，大风暴就要来了 天公与往圣，都会被时间 被紊乱的心率反复棒喝 只有诗歌是早醒的精灵 它们冲向天空，冲向暴雨前 裹着水腥气的层云，像一群少年椋鸟 衔着海水，往返九千里 把一行行诗句镶嵌在天幕上，那么多 士子和庶民，从晚饭的餐桌上抬起头来 被莫名的惊惧所鼓荡 2025.3.6 （本组诗作选自任白诗集《信——湮灭与未来之诗》时代文艺出版社2025年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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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六年第二期（夏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