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唐晓渡(轮值)/ 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简介】大连点点,本名姜秀莎,教师,辽宁省作协会员,金普新区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品散见于《新华文摘》《诗刊》《星星》《诗歌报月刊》《鸭绿江》《诗潮》《诗选刊》《绿风》等杂志,有作品收录《中国诗歌精选300首》《中国年度诗歌2016卷》《2018天天诗历》《2019年中国新诗日历》《中国网络诗歌20年大系》《中国散文诗100年大系·闲情逸趣》《百位华语女诗人诗歌精选》《2021天天诗历》《中国诗人生日大辞典》《2023中国年度诗歌》《2022中国年度诗歌》《新诗选》2024年卷《2026天天诗历》等多个诗歌选本,荣获“首届诗篱笆诗歌奖”、荣获第一届“鸭绿江诗会”特等奖。著有个人诗集《点点感觉》。

 


大连点点的诗


 

在河边

 

没有什么,能让我时常

虚惊一场,我这个生怕湿鞋的人

胆怯,往后退,不敢

靠近浪花

身上的旧东西,太多

篡改是多余的

而河在变,它可能突然转身

吓我一跳

远处,拎鞋奔跑的人

同样吓我一跳

 

 

深渊

 

我看着你靠指鹿为马

活下来

 

你活得越茂盛

我感觉越荒凉

 

一生一世啊

许多人经不起反问

 

下棋的人

每一个,都是绝望的暴徒

 

 

大寒

 

风终于失了耐心

变簇拥为推搡,变推搡为抽打

有些人就是这样

需要鞭子

有些事物就是这样

需要一万条鞭子

 

不过也有例外

那个红脸膛的人

把旧三轮骑得飞快

那红脸膛的梅

独自在结冰的早上

醒过来

 

我也是个例外

顶着风,跟风干了一架

 

惊蛰

 

这些堆雪人的孩子

像群快乐的小兽

 

让我轻信

冬天的行刑队已经走远

 

在风中

 

避免不了后退几步。我常常

以退为进。确如此

这些年,我抓住的东西

几乎与吹拂有关

 

其实弯腰并不丢人,一棵

在新开食杂店门前弯腰的芙蓉

跟我刚才,接受你致歉时

一样笑容可掬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始终承认

风的出现,加重了

在场感。此刻,我们的慌乱

说明了,风

从不替路过的人掩饰什么

 

对弈

 

他们已离去,重新鏖战的

影子,正襟,危坐

像突然安静下来的孩子

清风不语,好奇的白云

悄悄俯下身去

游戏开始,它们翻读

石桌上的县志,必杀技

巨大的秘密,被谁一眼一眼看破

现在,薄薄的月光

照在光滑的石凳上,我坐下来

冲动的右手,一枚私藏的棋子

落,还是不落

 

 

浪花

 

从不拒绝说不,这些

碧涛的孩子(我始终赞美它的澄澈)

将蓄势于平坦,将绽放于悬崖

风浪不断收集它们

做一平如砥状,做春心摇动状,做千军万马状

它们舍得破碎,舍得反复制造波澜和漩涡

舍得一气呵成

但它们的每一瓣都

安静,透明,镜子一样

但你就是无法将它们看穿

 

树上的叶子不会一次落光

 

感觉到了凉意

她又加了件衣裳

下班的路上

秋风扫了一遍落叶

又扫了一遍落叶

好在,树上的叶子

不会一次落光

 

凡是轻漂之物怎么也摁不下

但我,恨透了它的勇敢

就像现在,我捏起了一粒

自以为是的大米,狠狠地

朝水里砸下去

对,是狠狠地砸

啊,它浮上来了

狠狠地摁

啊,它浮上来了

它拒绝合作,轻佻

而又自赏孤芳

下午四点,我将它拎上来

凑近了看,原来它有虫眼虫心

它有从来不说的绝望

 

 

我答应了你

 

你要在我心上挖坑

栽下草莓,苹果,樱桃……

你说甜蜜太多了

不得不让我遍体鳞伤

我答应了你。一想到不久后

就是个芬芳四溢的人

高兴得要命

 

 

登小黑山

 

春风鼓胀。她的裙子鼓胀

小野花鼓胀。整个向阳的山坡鼓胀

快要撑不住了。小黑山瞬间鼓胀

我脱下十厘米高跟鞋。我们手舞足蹈的样子

鼓胀。就在这里吧。让我们蹉跎一会儿

不可救药地荒谬一会儿。从而产生

对一个新世界的歧义

 

 

清明

 

其年,父亲走失

其日,天降大雨,太阳走失

 

其时,一块门板

成了你最后的住址

 

其时,我哭过又哭

我十分确定,我是爱你的

 

“爱你是真的,你的离开也是真的”

此刻,鲜花盛开也是真的

 

 

病中的父亲

 

父亲躺在母亲身边

数着手指

在我看来,他的计算充满危险:

满家滩的土我吃了七十年

东山顶的庄稼我种了六十年

村里的账我摆弄了五十年

闺女小子我稀罕了四十年

崭新的楼房我住了两年

我真想接重孙女去幼儿园

站在街上跟邻居聊天

时不时打个麻将

偶尔晒晒太阳

我们头发都没白,我们活下去吧

父亲数着手指

把母亲的眼泪数下了一次又一次

 

 

 

出门前,我会随手拎起一堵墙

或者两堵,或者三堵

揣在怀里

沉甸甸地走来走去

谁也不知道,我身体里藏着

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砖瓦石块

谁也看不出

我在什么地方砌了墙

这样我才不至于

过分慌张

越来越了解这个迷人的世界

满大街蹒跚的人

跟我有着同样的

秘密

 

 

定位

 

每次打顺风车

司机都要问一句

“你的定位准确吗?”

一般情况下

我会果断回答“准确”

也有个别时候

突然觉得拿不准

便重新

检查一下自己的定位

 

 

自白书

 

一个人薅草

从田间薅到田埂

她害怕风害怕雨害怕风雨交加

一个人钉钉子

从这面墙钉到那面墙

一个人拔钉子

从白天拔到夜深

她等火

草木灰中埋着秘密和黄金

一个人呼呼大睡

松开了拳头

 

 

野草

 

平淡无奇的野草,我叫不出

它们的名字,因为柔软

可有可无,对我

不造成伤害。这一生

我混迹于它们中间,甘于

被湮没而自得其乐

挺好的

山间的风,不被野草阻挡

早晨的光,均匀地

照在我和它们的脸上

如果我蹲下身,我便跟

它们一样高,一样平庸的脸

挺好的,除了春风吹又生

我们同样不被重视,可以被忽略

 

 

颂歌

 

三轮车狭窄

足够容下母女二人

她们唱“今天是个好日子”

唱“青藏高原”时

他被要求加入了合唱

那么高的音,一激灵一激灵地

让她们笑成了一团

 

夕阳衔山。阳光照在旧街道上

把少许的光留在了人间

 

 

我爱你

 

说好你要来

我赶紧拿了根铁棒磨针

就等你趟过齐膝大雪

来穿我手上的厚底棉鞋

 

除此,没有更好的版本能够说明

孤独的人,都有个千里迢迢的冤家

          

 

窗台上的妈妈

 

最近两年,三楼窗台

成了她的根据地

 

我来的时候,她从根据地

撤下来,像个

刚刚解放的孩子

 

我走的时候,她趴在根据地上

摆手,一直摆

直到摆不动为止

 

她的根据地,她一人

把守,只有我这个敌人

才能让她投降

 

 

午睡

 

铺水管的民工,在花坛边的广告牌下小寐

粗黑的手,紧拽着旧红色羽绒服

 

三十多岁的小伙子,朝阳人

刚给老家的妻子打过电话

 

幸福的另一种状态就是:他从不想知道

刚才哭过的人,为什么扭头又笑了

 

 

一下

 

他扭断鸽子的脖子后

烧烤床上的炭火暗了一下

鸽子在废纸箱里扑腾了一下

烧烤床上的炭火跳了一下

他冲路过的我笑了一下

我的心猛地紧了一下

仿佛背后扎了无数小针

我提心吊胆地看了他一下

 

我把那天的情形描述给朋友

朋友说,肉鸽子生下来就是这样的命

“它逃不掉,我们也不能!”

我望着窗外纷纷入眼的一切

不知哪根神经,毫无来由地疼了一下

 

 

小阳秋

 

路熟。小道连着大道

大道通向小道。不习惯抬头

眼前的风景,听听就好

 

傍晚散步,感到夕晖落在背上

这辽阔的仁慈呀

陪着我上坡,陪着我下坡

又是一个小阳秋

 

蒲公英开花,银杏落下白果

十字路口,有人唱歌

有人哭泣

 

点灯的人,露出一天里最真的笑

而路过的人,擦肩就好

 

 

守时的女人

 

上午九点,她起床

洗脸,梳头,把昨晚的梦

再做一遍

十点,她在抽屉里

轻易地找出一九九一年的书信

他的笔迹娟秀,他的笔迹粗犷

他们有表达之美

十一点到十二点,春阳透窗

她给窗台上的草莓浇水

绿茁红肥

但她波澜不惊

十三点,她去楼下晒衣服

夹克是老公的,校服是女儿的

两件风衣,一件黑一件白

她将挤在一起的皱褶,反反复复地

——扯平

 

 

晴天雨

 

晴天雨落。落在我头上                                 

落在人行道上的,溅起微尘

路旁的野花招摇着

接受了

时间的浸润。蹒跚学步的小孩

也不例外

每天早上要去的菜市场

喧闹,热闹,要什么有什么

深深吸引我

回来的路上,雨停了

让我相信:

太阳这个阔佬和几朵云彩之间

缺乏紧密的张力

而街道不是这样,它随生随死

每一刻,都是高潮

现在,它抓住了

 

 

拐弯

 

拐弯处有垃圾场

北行六、七米,有废站牌

站牌下有可疑的液体

从高向低流淌

 

有一回,下暴雨

雨顺斜坡强势地推送它们

像后浪怂恿着前浪

谁也阻止不了,这些碰瓷客

碰完我左脚

又去碰别人的右脚

 

那浩荡的样子,简直防不胜防

那么大的夏天

硬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昨天早上,再一次

经过时,太阳露出灿烂的脸

垃圾场和废站牌下腐败的气息

只让我,难受了

一小会儿

 

 

放手

 

老友邀请我去武夷山

没去。主要是怕

一登到高处,就把有些东西

看破了。我有个毛病

总觉得所有的高潮

都不需要围观。就像读书

到精彩处,不舍得

一口气读下去。有时

想,千万里之外

还有一座山在等我,就觉

十分美妙。这些年

我靠着

对美好事物的向往,有滋有味地

活着。包括这一山,数峰

寺,观,岩,洞

船棺,书院,摩崖石刻

九曲溪,一线天……

其实,福建的老友也没见过

几十年未见

可能就不见了

一生不过是放手。先是纠缠

然后是服软

 

 

击打

 

乌云快速移动,西天快放不下了

那儿肯定有一个集中营

 

它们啸聚一起,谋划雨事

像面对树根的男人,谋划倾泻

 

雷声滚近,匆忙的城市瞬间变暗

脚步零乱的人,面目狰狞

 

我也在心里奔跑,肥硕的腰臀

迎接菜篮子,左一下右一下的击打

 

实际上我擎着伞,略带慌张地走在街上

世界上演旧戏,吚吚呀呀唱个没完

 

 

愉快

 

果蒂划出小小的弧线

准确地落进垃圾桶                            

这么准确,使我愉快

“哧啦”一声

像突然停电的晚上

划燃了一根火柴

 

扫地的时候,总有

什么旋律,来回萦绕

胡乱地哼几嗓子

真好

 

坐下来整理旧箱子

档案袋里,写满字的废纸

剪去邮票和地址的信封

他送的七角枫

都在等着出场

 

多愉快呀

我扔掉废纸

扔掉千疮百孔的信封

扔掉他

 

 

中年书

 

开始频繁地去南山

有时送亲友,有时送别人的亲友

有时哭,有时不哭

焚尸炉冒出青烟

有时看

有时不看

埋完祖先的人

能听见,有人在山顶

声嘶力竭地唱歌

 

去年冬天在老家,你看到的那个臃肿的我

是被后悔

填满的

 

 

没什么两样

 

走在大兴的街头,跟走在北京的街头

没什么两样。走在北京的街头

跟走在大连的街头

没什么两样。我们

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跟

在金州说的话,没什么两样

道旁的树绿的绿,开花的开花

头上的天蓝得鲜艳,云彩懒洋洋的样子

跟金石滩的没什么两样

路人们行色匆匆,没有更多的表情

他们不断路过我,跟在南山路

路过我的人,没什么两样

夜晚,丽枫酒店门口

有人吃着烧烤,有人通宵唱歌

跟在空间八度没什么两样

他牵着我的手,紧紧地

跟在向应公园挽臂散步的人

没什么两样

 

 

漏洞

 

在菜市场,好看的蔬菜

都像水灵的少女

选美般,一字摆开

没有破洞

 

我老是被吸引

却从不吸引我妈

她挑挑拣拣

从皱纹更深的老人手中

同时买走了菜叶上的小蜗牛和青虫子

 

也许,让她信服的生活

总要有些漏洞

 

 

满身的裂缝都有阳光照进来

 

碎了的东西有隔阂

比如破镜

比如我右脚的趾骨

比如你的不信任

 

那镜子看着还光洁

蒙尘的细纹处

我能指出它的形状和因果

昨晚散步回来

脚背的隐痛,提醒我

乱石堆对我的伤害

我揉搓它

它疼得更强烈些

至于我们,你非得让我

背了一口黑锅

你的强词夺理,使我

对你的爱打了折扣

 

但是,当我写下上面的句子

天已经亮了。我满身的裂缝

似乎都有阳光照进来

真好。现在你认识春天

跟认识我,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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