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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咸往事——地洞 这块大地上到处都是地洞 干冷的寒冬,大地一片枯黄 但只要仔细观察,在地表的隐蔽处 在岩石边、草丛中,有一小块泥土潮湿 肥硕的野菜招展着嫩绿的叶子 就算巫师也没有这种能力 这就是地洞在偷偷吹拂着热气 是谁在掌管着地洞?人们至今没有答案 在这块土地上,没有地洞的知识传授 人人避而不谈,知道几个地洞也没有用 地洞会转移,一个地洞是何时又 如何悄悄走掉,没有人知道 直到那儿的土层变得结实,无论怎样挖掘 而另一个本来结实的地方 不知何时,又在白雪覆盖的冬天长出茂盛的野菜 这样一来,走路时走别人的脚印也不一定管用 据说总有人会不小心跌进地下,再也上不来 既然这么多地洞,为什么大地没有坍塌 是因为每一处洞口都有一块石头虚掩着它 这是大地狩猎的陷阱,用一簇簇鲜嫩的野菜 父亲在一块收割后的地里犁地时,铧撬松了一块石头 搬开石头,一个地下洞口露了出来 久远压抑的的水蒸汽涌了出来,徐徐上升 丢进一颗石子没有任何回响 父亲吓坏了,他发现了大地的秘密 他认定整座村庄,不,是整个大地下面都是空的 想想吧,我们站在一层薄土上,谁人脚下不是深渊 父亲用石头虚掩了那个洞口,并种上两棵泡桐 我们年幼时父亲曾想要搬家,他走过很多地方 仍然回来了,在地里小心耕种直至年老 如今泡桐长满了整片田野,整个村庄,整座山脉 必要的时候,我们和我们的子孙 也会开垦泡桐树林,种上庄稼 必要的时候,我们将去挖掘地洞送来的野菜 巫咸往事——硝洞 石洞虽多,硝洞仍是独一无二的 走进硝洞时,大雾就会从地心涌出 对它“啊”一声,就会回传一个百人队的“啊” 要不要继续往前走呢?那时我常常犹豫 胆小的伙伴们都不见了。一只白羊在吃草 数个世纪都在洞口嚓嚓咀嚼。这纯白的石头 从硝洞石壁的青色中显现,头裹帕布的祖先传下话来: 若羊没有走掉,这个地方就还能养活众人 但关于硝洞内部,他没有留下片言 进去过的人也都出来了,随着大雾消散 他们什么都不记得。因此硝洞每一次看来都是新的 它上方的崖壁上瀑布飞溅,它下方的水潭里蹲着巨大的蟾蜍 通向内部的道路虽然渐渐黑暗,却有坚定的光明在另一头 它山体的另一边有一个宽大的地上洞 那里是儿时伙伴的家,他的床下有一个细小但幽深的孔洞 他曾神秘地告诉我,之所以把床安放在那里 是因为每夜睡着后都可以通过孔洞造访一颗星星 很多年后的某一年,他再没有回到他县城的小洋楼 据说他是上班时从黑暗的煤矿矿道中逃走的 我相信这是真的,他从小就训练成那样的超能力 但我不知道他在哪颗星球上放牧白羊 春信 下过雪后,春天就要来了 人们笃信这不言自明的真理 仅仅因为此去年如此,前年也是如此 乐观的人认为这是亘古不变的法则 很少考虑这是一场战争的结果 春天,是胜者宽容地退让了一步 而败者心有不甘交出自己一部分领地 一个悲观主义者,总会忧心冬天长久占据着岁月 他刨开积雪下的土壤,他查看冬眠者的洞穴 下过雪后,不能只是原地等待 他如往年一样向南走,向南走 最终的胜负会在哪一刻 很少有人知道,每一年都面临过悬而未决的时刻 悲观主义者必须做第一个知道的人 人们知道春天一定会到来 人们不知道,春天因他的虔诚而最终到来 某种动物 我还不知道它的名字 它可能住在田野的另一头 也许有洞穴供它栖身,但我还没找到过 只有我哭泣时——我是说在我童年的时候 在受到现在已经忘记的委屈时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独自走到田野中去—— 它就会从草丛中走出来,挨着我站着 它有一对头角,像羊的,又像牛的 它的皮毛光滑泛着金色的光。它的脖子十分柔软 我抱着它的脖子,带着泪水睡着了 直到从床上醒来 胸中的委屈已然消散,我吃下了母亲留在餐桌上的午饭 决定按照父母所希望的样子长大 那只动物——我后来常常想: 既然它总在童年那些无助的时刻出现 为什么不见于书面记载,也从未听过他人提起 松花江 在北方有一个水国,那里的巫师获得了水神遗失的法宝 叫遍地凝固的水人在岸边走动 教人把成吨的冰块像矿山那样切割出来 用冰砖砌成一道水晶栏杆,或造起水晶般的房子 松花江面上繁忙的陆上交通 使两岸的关系得以更新 如果我说,这里的江水要歇一个冬天 明年春天才会再次启程,谁会信呢 我拍了照片,妄想把这奇观带回南方 高铁过了淮河,我听见我的手机下起大雨 我说什么南方人都不会相信了。当我离开北方 春天也就悄悄来临 一种未来 那时,你已能熟练驾驶收割机 五月是麦熟的季节,你没日没夜地干活 月光下,黄金混进小麦,你用钢筛 筛下麦粒,抛掉黄金,夜风卷走了它们 狐狸再也不能让你心动,褪下彩色的薄纱 踏着月光返回了山林 若说你在这样的劳作中,悟得了什么 那就是劳作本身,是履行契约或 偿还债务。虽然不知债主是谁 劳作让你在欠单上划掉了最后一笔 现在,你感到踏实。自由不再是一种想象 你真正体会拥有,随风翻滚的麦浪 为你起伏,每一粒都是你的 每一粒,那些漏在地上被犁进土中的 麻雀啄食的、溅在路边生了芽的 卡在机车板壁缝隙中的,都是你的 是你的恩赐。你赐给鸟,赐给泥土和风雨 冬天和夏天,秋天和春天,无论谁问起你 得到的回答都是:你在麦地深处 无论谁来找你,都必须穿过 一望无际的田野中的每一颗麦苗 马孔多在下雨* 马孔多在下雨,世界的其他地方也是 潮湿的心灵上都长满青苔 圣地亚哥在下雨,乌克兰在下雨 俄罗斯和叙利亚在下雨 近处的波兰和远处的英格兰在下雨 雨滴沿着枪管,像一粒粒黄豆缓缓向前移动 马尔克斯将军幽深的叹息在粗糙的时代头顶盘旋 仿佛递过来的封蜡密件但已被雨水湿透 世界在下雨,谁来回应他的忧伤 谁去通知上校,并不存在所谓的胜利 让他立即启程回到故乡,还来得及重温 马孔多创世之初的纯洁 而世界在下雨,就是为握手言和做好了准备 准备好了咕咕冒泡的历史陈渣供我们反思 只要世界还在下雨,就能仅凭感性重返 发生奇迹的时刻,还来得及在雨中拥抱和落泪 想象上校在雨中重返,雨水替他洗去脸上的面具 当他以难得的友谊回应将军的孤独 那时他将第一次学会在脸上布满笑容 那时世界上所有的雨都将停止,无论是马孔多 还是任何地方的人们,都有机会除去脸上厚厚的苔藓 想想吧,无论是叙利亚还是乌克兰 甚至连美国都是干燥的 *标题来自小说《百年孤独》 春风 群星再一次如精虫游过管道 不可计的光年之外的震颤传到这里 落在了一只似刺齿兽的母腹中 万物在一个卵泡里荡漾,一夜之间 分娩了雷电和雨露。冰川暴裂如指令 洪水从世间所有的毛孔一起倾泻 八彩大同共和国 之六 是的,每个婴孩——也就是国民,都自带独一无二的光色 画家几乎认为这是幻象,这个国家存在吗 他已身居其中,无可否认,他怀揣护照 正在粉色的道路上行走,他看到绿色的小狗体内 黄色的血液。它嘭嘭跳动的心是蓝色的 而它的心灵的颜色还没有被命名过,和同它一起玩耍的 婴孩内在的色彩是一样的——那婴儿还没有 把这种色彩释放。这是画家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 尚未面世的东西。他的惊异令他无法移动脚步 再一次认为这是幻象。但小狗走过来嗅闻他的裤管 他看到小狗的心灵变幻如万彩的繁星在水流中波动 他想到心电图的曲线但不是熟知的镜像视图 因为此时他是繁星中的一颗,是荡漾的一段震幅 他看到自己此时的色彩与光度但他平生所知的词汇都不能表述 死杉 很多株,在墙基边站成一排 给欢乐的人群带来不合时宜的冬天 多少人怀疑它们的死 不过是象征的需要 这些死杉不是故意的 移植到这里后,它们再也 长不出绿枝条。世间的雨,阳光 还有如今成了可怜人的那个 只好都去了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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