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唐晓渡(轮值)/ 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作者简介:张壬,浙江嵊州人,热爱诗歌和昆虫摄影。


张壬诗十首


 

 

玻璃窗上的尺蛾

 

它的静止,被干净的雨滴所拥戴

像博物馆里,那些栩栩如生的标本

被心灵手巧的死亡,塑造得过于精致

 

窗内,一只焦灼的蜘蛛在来回踱步

它们的身影,有时趋于一种对峙

有时则重叠在一起,如果不安的幻想

 

是一顿午餐,它想自己宁愿绝食

就像两个互相隔绝的世界,近在咫尺

却只能目睹,各自的身体渐渐虚化

 

2025.04.18

 

 

傍晚时分

 

你坐在沉寂的房间里,一动不动

像腿脚僵硬的雕像,陷入永久的自省

 

下午已经向你告别,天色变得晦暗

黄昏这个斑驳的阴影,如瞳孔般放大

 

你隐隐地察觉到,堆积如山的书籍里

被压扁的词语,仍在自由而立体地呼吸

 

桌上,一把生锈的剪刀却拒绝为沮丧割喉

面目猥琐的蟑螂,从窗帘背后一闪而过

 

你知道,夜晚即将端上一盘细雨

但你的门牙松动,已咬不动任何一滴眼泪

 

2025.05.23

 

 

春天的磨石书店

 

——记一次采访,兼致蒋立波老师

 

一直到采访结束,春雨仍在书店外费力地

补缀一张破碎的旧网,这些纤细的丝线

总是在断裂,如同对生活徒劳地补救

安静的对话中,你相继提及父亲、童年

箱底的四大名著,以及市心街那家冷清的书店

倒闭后,你曾扛着一蛇皮袋的书赶乘公交车

你坦然承认,当年的不善经营和无可救药的书生气

此刻,滴滴答答的雨声像是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

又像是内心深处,你的另一种委婉的倾诉

而并非每一颗雨滴,都是值得珍藏的记忆的宝石

某个沉吟的瞬间,你望向春意盎然的窗外

你可以看到,茶园里那些埋头采摘茶叶的村民

但你看不清她们的脸庞,就像看不清云雾里的远山

你也看不到,一只蚱蜢突然从草丛中窜出来

像一名悲愤的流亡者,被迫逃离祖国

而你终于发现,与其说是别人在采访你

不如说你在即兴采访,过去那个彷徨、孤独的自己

也许只有雨,像一个忠实的影子追随你的一生

中午时分,当身为异乡人的店长端上一碗

本地风格的炒榨面,你似乎闻到了雨水生锈的味道

 

2025.05.31

 

 

那个人

 

那个被预约的人,注定将进入你的生活

脸上那道浅疤,和你儿年的记忆一样模糊

 

你终日心神不宁,你不停地辗转反侧

似乎都是为了等他,那个全身发光的人

 

或许,你将在他的阴影里度过灰暗的一生

但你不会为之后悔,而只愿为之倾倒

 

那个茉莉般的人,永远和馨香互为倒影

作为一种枯萎,你的仰望近乎于标本

 

2025.06.28

 

 

一则公告

 

终于明白,在这出不忍复述的悲剧里

我们就是他们——那些静默排队的学生

都有一张诚实而乖顺的脸,他们不可能拒绝

他们踏上已暗藏裂纹的格栅板,坠落

如雨降临,绝望疑似一种劣质的黄铜矿

被开采、筛选、分拣,继而又被反复提炼

而堕落的语言,此刻也需要被重新打捞

被浮选槽内的矿浆死死封住的嘴巴,再也

不会小心翼翼地说出,一个贫瘠的愿望

他们就是我们,因为这瞬间的惊恐是一样的

而溺亡作为一个词语,仿佛正在经历

另一场溺亡,最后又不得不耻辱地修饰

这一则眼神躲闪的公告,貌似公允的定论

由此而生,我们哀悼他们就像哀悼自己

 

2025.07.26

 

 

莫奈的睡莲

 

——观“从拙政园到莫奈花园”画展

 

俯瞰一座池塘,就像有时候

你的灵魂,有必要接受肃穆的检阅

此刻的微醺,是不是一种僭越?

 

午后的阳光,和你一样远道而来

它不会比清晨的薄雾,更让人迟疑

而黄昏,在菜粉蝶的逡巡中提前昏厥

 

水草愈加丰茂,天空的倒影

便愈加清癯,你听到青绿色的蛙鸣

变得低沉,也听到蓝蜻蜓的腹语

 

一场暴雨,可以篡改涟漪的病历

但花苞仍会尽情燃烧,站在画框之外

你看见自己,闪身进入了阴翳

 

2025.09.20

 

镜中人,或自画像

 

另一个自己?还是出窍的灵魂?

摘掉眼镜的你,站在浴室的镜子前

茫然而无神,如同面对又一次失败的审视

你的人生,当然并不是一件复制品

一部真实的络腮胡子,还在愤怒地生长

无故缺席的门牙,已开始放任食欲

风一样自由地进出,也许只有秃顶的方言

才会懂得珍惜,每一个懒散稀疏的词根

而那些看不见的事物:来自左腹

偶尔的隐痛,脚趾上的灰指甲

耳朵深处的溃烂……其实你从未放在心上

就像中年发福的世故,不出意外

必然要面临,接踵而来的老年昏聩

此刻,后背的右上方那挠不到的奇痒

却让你深深感到,一种力不从心的恍惚

 

2026.02.14

 

 

他们

 

他们是谁?是一群无拘无束的人

是幸存的名字,是皮肤黝黑的春雪

 

他们的凉鞋、藤椅,一本红皮的语录

要命的肺结核,如今已无人提及

 

他们的每一滴眼泪,都没有保质期

而对于这个世界,他们的好奇心为零——

 

他们被天空解除了武装,只剩下

光秃秃的翅膀,他们被迫向孤独取暖

 

他们固执地睡去,始终拒绝醒来

他们的一生是沉默的,现在也仍然是

 

2026.03.28扫墓之后

 

 

深夜

 

黑暗靠近我,它的审慎与我相似

但比我更轻巧,更接近于灵魂的重量

因而,即使缓慢地嵌入我的身体

也不会令人紧张,甚至于无比舒适

它沉默而安静,像一个乖顺的小男孩

在身体深处,暗中倾听我的心跳——

许多年前,那个失重般孤寂的夜晚

幼小的我也曾独自一人,关掉房间里

所有的灯,默坐于巨大的黑暗之中

而我的不安,像一朵悄然盛开的昙花

 

2026.04.15

 

 

蜉蝣的黄昏

 

我曾看见,世界缩进水晶球般的露珠里

但此刻我已听不见风声,春天如梦中的呼喊

遥远而又模糊,时间快速穿过我的身体

 

就像闪电瞬间击溃矜持的天空,我从未

如此地崇尚寂静,它有一种令人哑默的力量:

我们是一粒粒尘埃,在昏黄的世间浮游

 

2026.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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