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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六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唐晓渡(轮值)/ 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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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曼旎,2002年生于广州。写小说和诗,2024年出版诗集《荷花是你没有见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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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曼旎的诗10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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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蔷薇色的来信 高兴的日子实在太少,老师说 “诗是人们不想要的情感。”你有看完 上周借来的俳句集吗?如今春日的河流 不再靛蓝如染料,肮脏的 蝴蝶什么时候才从身边飞过呢。 整个晚上我都在看女演员 独角的诙谐戏,不断剥洋葱,不断哭泣 她的样子很天真。直到最后 才看见她小腿上横插的刀刃,鲜血刺目 在皮肤上哭泣着哭泣着 空气被撕成不均匀的伤口。这多可笑 我看见你的嘴唇在真实中闪闪发光。 我想没有人注意到我。 谎言的具象化表达里没有你 你在老虎漩涡状的皮毛,还是一只 从天而降的小猫?回我的信请放在 窗台上蔷薇色的盒子里,说完这些话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明天去乡下坐热气球 从幽灵的手上离开啊离开。 被灯光浸泡的今日,幸福 已经成了可以被相信的事物, 文学正因柔弱而变得自由, 为什么我还没有被遗忘。 2. 都市的眼睛 唯有在被放逐之时,少女才会想起 她也曾在都市透明的身躯里 看见过冰裂纹那样脆弱的景色。 乡间有民俗中所述说的妖异, 绯红的日照雨,狐狸的面具渗透入 我们不自知的沉默。而都市仅存 都市的幽灵,水雾中吸食 柠檬味缭绕的病梦,在眼球 连绵成的海岸线游荡。 那是多么小巧的离别,却使都市永远 停留在少女的昨日,令永恒降格为 千万种平等引力中的一种。 高楼固化了春日的一部分,那些影子中 宛若错觉的人们,就在其中睡成了 青色的瘢痕。好在所有留恋的 都已不必再被少女想起,只记得 在毛玻璃金色的堕落中,她曾因凝视 都市的眼睛,与那只失落的幽灵初见。 3. 暴力的爱 哥哥服过兵役,哥哥 依然是懦弱鬼 就连杀人也不会 回家的路上,他的皮肤 和邋遢的牡丹花一样沉重 天为什么这么黑呢 透明的太阳穿过身体 哥哥去看日出了 他什么也没看到 他说自己已经不太小 就连错过的东西也不后悔了 如果可以选择,我不会和 哥哥这样的人结婚 我想嫁给的是一种 真正的屠夫。在他的冰箱里 我的手指蜷曲 慢慢抓住一些 我已经失去的事物。 4. 教师的家属院 刘老师的女儿轻轻拉了一下黄昏, 陌生的天使在门外谛听着她。 这扇门好似鬼好似新异的水怪, 形状古怪的眼睑将自己撕开。 从夏天鲜红的嘴里不断吐出的蝴蝶, 今天的人又变成新的叶子。 这纷乱这纷乱似乎要直到永恒, 熟悉的天使不愿再听到这样的歌唱。 「花」的含义是最初最新鲜的面容, 新的学生沙沙抄着黑板上的字。 她感到自己化成一滩痛热的胶水, 文字在机器的肚子里哐啷啷地运作。 5. 为世界写的小诗 以为我将要死去 但第二天,我仍然坐在 月亮下的露台唱歌。 世界如此明亮而轻松 仿佛我们从来没有 在黑暗中 共同等待过某样东西。 那样东西是什么呢, 在世界地图凹陷的地方, 有一个巨大的绞刑架 永远等待着我们。 那些呼吸中起雾的行刑手 被我们的疼痛浸润了。 世界啊世界,我还是没能 赤裸着面对你。许多次我祈求你 不要再那样无知 不要再那样仁慈了。 就残忍地杀害我吧,像我残忍地 从你的伤口中出生那样…… 而你对我的话语懵然不觉, 只是庞大地,坐落在原处 仿佛你最初的样子 就是对我的伤害。 6. 广州少女日记 昨天地铁三号线的手扶电梯 出现了人的排泄物,他裸露的臀部 照片中模糊的表情,代替大写的头版头条 成了市民最多见的新闻。 昨天一位一百零九岁的老人 他的名字 作为制药局广告,在城市上方 牢牢闪烁了许久。有一瞬间 年轻的她想,如果活得够久 自己的名字 也会被立得离天空那么近。 但更短的寿命,意味着有更少的事情 需要烦忧,这也不坏 初次到访的外乡人说,这座城市 两座地标性建筑,分别象是 男与女的生殖器。而她对此长期 没有感觉,不如说是过于高的城市 让人根本无力注视。 静谧的地方永远那么死寂, 繁华的地点让人变得更加犹豫, 坐一万次地铁也不知道 要在哪里下车。她抵达一个 似是正确的地点,凭着人潮涌动 与生在足步上的肌肉记忆 凭着对未知事物的遗忘 那朝她开着的门真的正确吗? 你们出现在我眼前,都是 潮湿的陌生人。荧光绿色的制服走在夜里 你们要去哪里 当城市融化在更烈性的春深里 木棉花死去的方式 或许比其他的花要疼。 7. 鬼梳妆 月亮悬挂在树梢上,风吹散 离人困在一首无聊的抒情诗里 你重复的每一天,像漂亮的鬼 消磨日子,按规定的步骤梳妆 透明的脸上浮现出什么色彩 淡柳绿,旧蛾黄 什么色彩我也夺不去 陷入衰老的情人 在你眼中我始终白皙得不似人样 风没有吹进的所有夜晚 人生还是无比漫长 从黄昏起模模糊糊听着第二首 梅艳芳,白天时背过身去 想像自己就这样睡在任何一个人身旁 8. 我愿意 愿意在最粗俗最嘈杂之处睁开眼睛, 一只头被踩在地板上,另一只 滚落无边无际的人群。 你以为过,自己有足够的清醒 如十万把刀具天使,俯瞰受害者的平静。 想想,做这个世界上最暴力的人吧。 愿意在最黑暗最安宁之处睁开眼睛, 吻悬浮,牙齿有不可考据的甜腻。 你以为过,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情 不讲公平,无谓真理。 扯平我们的脸使我们欢笑的 只是遍布疮痍的色情。 想想,做这个季节里最庸俗的人吧。 愿意在最稚幼最残酷之处永远停下, 他们在哪里,拉起你的手 群居但孤单地,酝酿你的绝境? 飞过蛀牙的蓝天,雨也滴蜜,云也流脓。 你的口腔空空荡荡。 想想,当时你如何含住我,欢愉又悲情? 愿意在每一个犯罪现场睁开眼睛。 只能在你的遗弃之处睁开眼睛。 9. 人 人, 你多高贵,在万类之间, 铸就自己的囚笼。 人没有出卖自己的自由, 自毁的自由,永葆孤独的自由⋯⋯ 屡次践踏这颗心以后, 我自由到像个牲口。 长白花花的皮毛,温柔地 饮水吃草,一言不发 如此终老。 10. 女作家 如果我们讨论她 在文学史里的位置。阶梯教室里 八十七个文学系学生 我用书本替你占据的那一个位置 花一般饶舌的名字 尾随在点名册的最末。 那是一位黑色皮肤或 白色皮肤的女作家 嫁给这个人,后来又嫁给那个人。 先是相信——某种几近沦亡的哲学 后来,改信了神秘。 来得太早的死亡固然可惜 太晚又损害了美丽 她该活得多长 才能将她的名字 花一般落进阶梯教室。 未曾听闻的女作家: 如果人生就像课堂上的 连词一样无趣 让我蹩脚地取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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