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唐晓渡(轮值)/ 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千代,真名叶玉洁,2001年3月生,四川成都人,写诗与相关批评。作品见于《诗刊》《草堂》《星星》《北京文学》《十月·长篇小说》《四川文学》《诗歌月刊》等。四川大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研究生。


千代的诗

 

 

石膏

 

我站着,比象牙暗淡。

紫丁香在指缝,拳头虚握。

为我添置的衣物已足够,

没有花束佩戴,没有冠冕

和高高的鞋跟。我的纱裙

陷入沙砾和灰泥中。

谁敲开了我的眼睛?

而胸襟和心脏供人检点

如行李。没有什么被带走。

我呼唤我的语言,不是“咿——呀”

不是“妈妈”,而是一句古怪的咕哝。

有麻雀扎在肩膀,用翅膀递送

这些风一样的词语。

低低的,如管风琴,

在田野震颤。

我的视线,玻璃珠子

有瓷一般的圆钝。

现出浑浊的一瞬

那么短暂,也并不值得记忆。

铁雨曾砸在屋顶,十字天线

当命运的牌面向人示意,

人的灵迹会跟随它们。

 

 

星星边际线

 

跨过那条汩汩的河,

实际上我们需要迈一些步子

直到滞重的裙子旋转

远得像两个人亦步亦趋地舞蹈。

 

我,我呼喊。流水洗刷

着歌声。小草

比我们舞地更美。

绿在流淌。

 

岩洞内部,曾经的彩色涂鸦

沉默地停靠。那不是安稳的家园

快醒醒,跳跃不能过迟。

 

鱼已咬住铜钩。闪烁的鳞片,

浑浊眼睛。篝火在燃烧,

不要等待夜晚迫近。

 

 

雏菊

 

薄雾还未散场,

我们驻足乡间的小路。

嫣红与紫蓝的涂晕

定格在相机前的圆镜。

细云纺织在高空完成。

只有香烟流逝,

蜗牛攀缘的行动。

幽阳垂挂于你耳后,

还有土地的一株株苹果树

下坠。更低的,是几寸的雏菊,

怀揣细瓣般美意

层层叠叠的交界线

在一个昼覆盖夜的早晨。

 

 

春日雨即景

 

雨,雨,流走坏情绪。

身体总僵硬,独坐荫蔽。

落花无情,难得晴天,

总是雨,脚步细密。

搅拌略带冷意的绿,

雨姑娘,不作美,

只爱亲密。

掀起屋檐的回声,塔楼

滴挂水晶。落雨的燕子,

弧线抛掷脑后。

落魄处相伴,更显真情。

跳到死水中,

或濯洗一双双并排的苹果树。

青涩的,尚未触碰,

因而不对具体之物熟稔。

界线分明,虽然总是打落香气。

眼泪也是雨,有人在哭泣。

她开始燥热,温度一点点攀升,

发酵般的醉。更多的颜色

裙摆滞留在连绵的雨中。

无人拭泪,玻璃雨,

有人在咖啡厅的酒单念出它们。

语气那么粘稠,

仿佛念出了一串串虚无。

只是一场偶然,

无人停留在盆景般的他们之间。

而雨在发生,

唤醒每个漩涡般的场景。

 

 

轻轨

 

前行与故障推进,

红红绿绿的男女,

接踵而过,肌肤揉进痕。

荷叶的褶皱,湖湾折射辉光。

驶出隧道,石头湿润之味。

脸庞发热,关节的酸疼。

咔嚓节节错开。

有人的心缩小为一个手势。

遮住眼,在障碍之中,

他返回到温柔梦。

她一昧低头,头颅

石灰像般洇开。

只是一场擦伤,女低音提示。

只是循环,转头或逃开。

 

 

礼物

 

从隧道驶出,夏季涌入

层次不一的绿色。

车窗投递下阴影。

绿得发暗处,我们的视线

逐渐适应那里。

小花在你脸上,

留下细腻的吻。

一些讯息,踪迹。

牵引着我们的引力。

我看见,岩石被销刻的一面。

屋子坐落在山坡,

一棵枫树下。

旧物的气味触摸着我。

记忆在热汽中腐烂。

曾有一枚戒指,在疏星下闪光

一枚玻璃戒指。

藏在椭圆的贝壳之中。

有柑橘的气味,在漫长的旅途。

它们像一颗颗珠子,

坠在脑后。

突然的光亮,一些彩带

那断裂。

英文斜体字母,混乱,

干涸的欢笑。

使我们在天空下旋转。

 

 

窗外的雨

 

在屋顶上敲击,

我们不再等待任何人。夜晚

雨安谧地沿玻璃划下弧线。

一扇新窗户等待它的花园。

是的,像芬芳盼望被嗅闻,

并因此幸福。幸福只是逐渐靠近,

在下一秒来临。而不会迅速坠毁。

我爱的脸,在均匀的黑暗里。

并因此,从中辨认了许多

被拆解的部分。

那么多的面孔,仅与问安相关。

敞开无尽的安全,而无法攥紧其一。

他们中的某些已使我陌生。

我从其间打捞你不合宜的疲惫。

摘除不合宜的锁眉,不可闻的翕动。

拿起纺织的剪刀,是那样的一个你。

消融在夜晚,

我的身体消融在蜜一样的雨声。

假如我淌湿了雨,

那些细密的草缠着双足。

假使我此刻爱你,

雨落在窗沿,是雨在爱。

 

 

海港

 

透明的蔚蓝

悬在空中。海的倒影,

我们走向它,

直至双脚被漂色。

海的产物:贝壳,

纯洁的弧线、螺旋。

黄砂沉在水下。

一种压倒海的决心,

使我跨越千里,

躺在祂的怀抱中。

恋人,在风暴前敞开耳朵。

即使沙砾已经裹挟着身体。

灿烂的下午,倾听阵阵回声:

手掌覆向手掌,气息吸引气息。

海使人迷醉,仿佛溺水。

逗留的海湾,触底深不可测。

无船航行,我们在这样的行动中

充斥了所有声音。

而海吞噬着我们的誓言。

 

 

绿藤

 

在无知中,她爬到了二楼的窗子。

骨架纤细,像绿火。

我闻到阳光的气味,

并拥抱她。我安慰她的刺。

在砖缝里,不解渴般地呼吸,

向往更高的地方。

泥泞使得我们更丰富。

无人注目的夏天,

她缠住了我的窗沿。

“让我住进你的梦”,她讲。

那是一场噩梦,

但现在是冬天,

她巴掌大的叶片含蓄地合拢。

根系在地底更深地扎。

进入睡眠,漫长的雨和雪。

房间很空旷,

在够得着的地方,

她轻盈地越过我。

很好,快去往更自由的地方。

 

 

小广场

 

黑幕中总有人在跳舞

暗色打在妇女们的发鬓中,

如灯光在流水上凝滞。

沙哑的音乐围绕着

旋转的双人,并排的手

天空中鸟儿伸长而沉定的脖子。

小小的掠影,母亲怀中

婴儿颤抖的睫毛,

一拍一拍。有人散场,

并充入些气球式的调子。

擦拭着皮质的轻便鞋子,

闲余时分,走入

也未有什么可以进入

太阳褪去后的泥迹地。

纱布裙角,光润指甲

或者一些低微哭声,笑闹

音阶般升高,而又中断着

而又粘稠咕哝着

间歇处,

点头,接着探出自己的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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