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日

彻晓读书。上午用来睡眠

下午到旧公园喝茶

旧香樟枝叶深深。整个露台

静在绿光的浓淡中

我在想些什么

哦，黄鹂开始婉转

又一个春天

春天快要用旧她自己

假山背后，几株未长成的书纸外

是谁的生活在流逝

无尽空白

悬挂在，一句诗的两端

“唵”

气壮如山的唱经声啊

仍然预留着缺口。要不然我凭何而呼吸

北宋建隆年间，我是箱盖山上

调制朱砂的学徒。錾刀下细碎的石屑

从洞顶飞溅而下，使我不能再

仰头观摩石匠师傅那挥动的臂膀

直到他从高空，一跃到跟前

我感到一个完整的符号在头顶施压

它甚至没有影子，却仍然叫人膝盖酸软

然而现在，轮到我了。以血红的朱砂

去涂满“唵”字的沟壑吧！这是入门的工作

或者像师傅所说，“这是，一道门。”

终日伸长脖子，我的喉结加速发育

上一笔我替母亲涂下，接下来几笔该轮到

父亲、弟弟，和去岁冬被人歪着嘴啃嚼的旺财

请满室菩萨作证，我并无恨意且心如止水

能闻见朱砂的气息如何倒扣下来

又被洞中的清凉锁紧。转过身我瞥见

洞外烈日晃眼，绰约立着两团黑影

缓缓显露为寺中两个年轻的沙弥

昨夜雨水在他们周围蒸腾成波状的雾气

又一天了，他们仍在争论什么佛祖西来意

有时，我也想大声念出我涂写的笔画

而这洪钟般的发音，并不为我的喉咙所允许

吃鱼的宗教

假如你实在恨透了做人的滋味

试着去吃鱼

继续吃鱼，像他这样

半辈子不间断地吃鱼，那么下辈子

你将有幸成为水族的一员

老船工闲居终日

掸开手臂上一片白鱼鳞，对我说——

这就是峡江人关于食物与死亡的智慧

而他从有史以来第三千六百次船难发生以后

便开始一日三餐地践行

后来，时间这个强盗

把三十六个年头

又藏进了水下

自去岁三月，某个山桃花泛红光的夜晚

他开始反复梦见

一座用鳃呼吸的蓝宫殿

片段

用英文写作的碧眼少年，爱上了焚香

的鱼玄机。沿着嗅觉，爱上了她

手腕下松脂味儿的唐小楷

四月的某一天，他躺在草坪上

枕一本新译唐诗，望着空中羊群出神

那时，鱼玄机正在铜镜前，为了昨夜的男人

根本不能理解她，而暗暗伤心

鸡足山六首

（一）白日照枯藤

树古林深，春天还没找到这儿

巨蟒沉睡在地底，它梦见的落叶

依旧带着去岁深秋的颜色

枯藤一丝不挂，悬在白日的微光里

巨蟒看见这些与自己相似的形象

一年年在震惊中醒来。荒丘外

有人为了自己的毒牙上山来朝拜

但按捺住了内心的震惊与磕头

的欲望。一双手，悬停在

入定僧侣头顶无穷多的枯藤边

（二）面壁与回音

《大唐西域记》载，摩诃迦叶曾在华首门

入定。光绪十五年夏，虚云禅师来此面壁

并且听见三声钟鸣。巨大石壁构成的法门

至今还阖在鸡足山的西南面。慧根深厚者

附耳其上，据说仍然能听见古老的钟鸣声

而有出世倾向的游客，却无功而返。看吧

整个石壁，只接受了三种事物：绿色霉苔

因风而动的经幡，和一张永远缄默的嘴唇

（三）访金顶寺僧人不遇

透过木窗户，客堂光影的变化

让约定逐渐丧失效力。茶也喝得够多了

他还没有出现。我和朋友们决定下山

想来，无论怎么理解“上山”这个词

都太过辛苦。而无论出于什么立场

他为我们准备的，从来都只有那一壶甘露

（四）极目与神游

阳光好的时候，从鸡足山顶可以眺见

洱海的腰身。现在，东南方向

善男子与善女人隐入微尘

俗世与光雾混作一片，看不清

造物主精密的装置。而我心灵的仪器

仍在运行，洱海拖着它的十万顷水雾

仍在银河系里飞旋。山顶的钟鼓声

朝朝暮暮，像真理底部，两个坚实的支点

（五）因果与行旅

徐霞客走后留下这座荒寺

睡过的床板重新长出蓝色枝条

整座殿宇一春又一夏被茂林覆盖

山月把井栏也洗得发白，显现

不真实的幻身。沿着碎石路我寻访到此

好吧，这个下午，就连幻身也消失了

唯一的真实是两棵老杉树的真实

松鼠和鸟类送走它们的种子，草丛中

犹有细碎行踪。那个微雪的夜晚

徐霞客在咳嗽声中醒来，惊觉自己梦见的

竟是四百年后的一幕。为了让我这个陌生人

顺利来到此地，次日，晨钟里

他开始收拾行囊。在离开前，最后一次

用目光祝福了，寺门外，一对年轻的杉树

（六）空心与空门

不可知的过去，噬空了这棵高山栲

的胸膛；同样不可知的意旨

继续催发它的叶蕊。时间来到明代

僧人带着广西味蕾和一口铁锅

住进它身体内部，规律的诵读声

像一颗中年的心脏。无数个黄昏

僧人盛一碗清水，独自倚在禅床上

冥想，扪虱，看万历年的落日

体验衰败感带给他的置身虎口的狂喜

无数次，他从迷障中逃窜出来

惊惶起身。鸡足山的葱茏挟裹着百鸟啼啭

无比真实地拥向土灶前这扇木质的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