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多星

——致安遇

你的步调领先于大团黑云，在帽沿边

识破了那段弯路：绣色毛上矗立的

盲人音乐，慰问了鹤鸣山的一场阵雨。

排队的朗诵声，舒展了你眼眶里的

少年秩序，身后还有哼着村歌的山路。

低音区有人点头，无人区有诗发酵。

小男孩手拿泡泡机，生产出数量众多的

透明星球，它们在挺直腰杆的稗草上飞，

仿佛是对诗兵酒卒们的一次示范性劝谏。

山岗上，你握紧我的手如同握紧

落日下的一声犬吠。人的际遇需要更多

凹地里的支点，更需要有人提供

这样巧妙的平衡，如此，大路也仅是

可以从容错车的别名。灯盏坪很开阔，

开阔到，天人菊的绽放也可以目中无人。

玉臂匠

——致阿野

草坪上，你像一株破蕊的萱草

向蓝天炫耀着精致的出生证。活着

就是场赶集，我们早起、晚归，

在快节奏的步频中，获取充实感

生活缺些什么，我们就购置些什么

不仅要听杂货的吆喝声，还要听各种

蔬菜与水果：柿子、土豆、西兰花

听它们如何借美味抬高身价，如何利用

营养价值来升华，存在的意义

目光的每次停留，都是场生活的

现场教学。文字的每次使用，都是张

崭新的身份证：于泥土中突围，

在草丛里备战高考，氛围不必紧张，

抱着去看演唱会的心态就好，像海浪的

摇曳，自由自在却也能惊动夜色。

风的前额

——致哑石

在稳定那丛芦苇的情绪前，我准备

先去拜见不远处那块江边的褐石：

它的个头刚好遮挡了城市的眼线。

“那个不玩智能手机的诗人在一场

研讨会上用酒嗝，拉回了众多飞离轨道的

卫星。”我低声透露着会场情况，

通常这些情报，本该由略显老道的

火锅来传递，这次我带了点苹果过来，

似乎也沾染了点物理学家的口吻。

老实说我也是有嫉妒心的。当云雾

在川西的雪山间，怀绕成比围裙还要

自然的穿搭，当河谷里的石头成为

风的前额，而打探到未来诗学的讨论，

我的眼睛便会从温带腾挪至亚热带。

就好像楼上楼下的朋友圈动态，

好友的小红心点给了楼上而没给楼下

那种从心头滑落而下的小骄傲，差点

就被溪水理解为江河的一次堕落

郊外，风声还是要比我胆大许多。

比如褐石旁的野草，被晚风搂着蛮腰

跳着华尔兹。我的犹豫反倒帮助了

一个称职的听众：芦苇在偷听

诗人的往事中意外缓解了焦虑症。

小瀑布体验

——致胡亮

水流声趁势拖延住太阳的蛮力
这是初夏，真相还远不及深秋那般通透
牡荆扭动起精致美学，光在视力深处
觅食。小瀑布*，这台狂野打印机
在它面前，我有在草丛里隐遁的考虑
红蜻蜓在沉迷于水的邂逅中，再次
舒展了真理：当下即事业，于是
双脚与青石，在试探式信任中闪灼了勇气。
于小瀑布中央呐喊、下蹲、盘坐
享受着从头顶而来的冲刷力，也享受着
水与石相击而成的暖流，我意识到
它接纳了两个懂它的陌生人，而我
也成为它的衣架，以衬起它白金之躯。
桑树边，酒作为一剂避世疫苗，愈加喜欢
收缩的人：不仅拥有高贵的光泽，或许
也能将灵魂的淳善，再向外扩张一寸

*位于四川省遂宁市黄果山

虎丘

——兼赠茱萸

镜片挡住了一滴从廊檐流落的雨水

想起那些夜晚泅渡于酒杯的乡音，

你转而低头，眼眸因此赚回了

刘禹锡笔下的海潮*。孟夏很像场

运动前的热身，如我们的相遇。

天府机场接机区，从人群中辨认

一位诗人，难度差点赶上在万花中

指认玉簪花。开往城区的路同样拥挤，

反而成全了我在你面前的自我介绍。

想念是面倒映故事的湖泊，思念则如

翻涌的江水，我们还会在更多地方遇见：

赣县、长治、遂宁……，你的想象力

可以窥探诗潮，又能在诗林中为梦境

披上新衣。我们习惯了在雨天悄悄落泪，

却又不甘心总是做一个避雨的人。

*《浪淘沙·其七》：“须臾却入海门去，卷起沙堆似雪堆。”

多余的活法

——致蒋雪峰

你将白天放下的石头，借给夜空

那固态的愿望，经太阳点化，把涪江

推荐至更远的嘉陵江，直到长江。

想起上午爬过的窦圌山，山风追随

我们脚尖上的激动，即便加塞后，

还要催促下白云路过山腰时的步频

山顶，看向山下的世界是沉默的；

山下，望向山上的世界是沉默的。

这片土地最终让我决定

要融入它的沉默——

不再为尘世里多余的自己而哭泣！

要回归一只蚂蚁的自由：我的劳碌

尽管不能让树叶主动为我遮阴，

但我也有，在这片土地上

被动且多余的活法。

吧咕嗒

——致发小李恒

在麦地与草原之间，你选择了

高速公路。那辆从长治开到遂宁的新车，

让患有焦躁症的小面积婚房重新安静：

当事情还未有结论前，雨滴维持了

悬浮于喜怒哀乐上的轻盈，在车队里当

头车的体验，遵从了儿时约定。

相识二十余年，我们从玩闹的校园

各自搬入倾向于内向的单位，距离无法

混淆回忆，月亮却可以调节情绪。

接亲游戏后，气球与笑容结为同党。

手相是不需要那么认真的，从脚步声中

可以判定，我们的默契超越了血缘，

世界那么多角色，能换位思考的品质

赚回了数行友情的热泪，也让泪痕

成为记事本内数道深刻的车辙。

小遮拦

——赠大学同学陈晨

“那我就好好做饭吧”——

当我和你说，三十岁以后

要避免过早认命的方式：工作家庭外

拥有爱好就像在海岸线上，亲筑

一条略带小脾气的彩虹。

你曾在英国留学时给我邮寄过钢笔

工作后也曾带我吃过油肉与桂花凉糕

今年初夏，我收到运城樱桃。闭眼，

往事如冬季干涸的河道，芦苇飘荡

似乎能扬起沾了泥土的的落叶

春天总会到来，当新绿占据

人的眼眶。我们就会意识到这世界，

总有比我们还要年轻的人类。

他们会重复我们的

幻想，也会重复我们的

失败与平凡。我们只好期待未来的

某个日子，带着各自的孩子，

到彼此所在的城市聚聚。

园林之外

——兼赠麦扬

最初是想在一首诗里，为你搭建

一座园林，园中有荷花、山茶以及

我崭新的鞋印。直到拙政园前遇到位

卖花阿婆，茉莉花苞被她串成手环

飘出来的幽香，缓缓倚靠在我的鼻尖……

我忍不住买了两串，付款后顺手把

扫码页面拿给阿婆看，她摇着头对我说

“不用看，背着行李还买花的人不坏”

她没有智能手机，却有准确的直觉

仿佛皱纹的深处建有一座大数据博物馆

最美的风景不会关在园中。见面后，

我将两串茉莉送给了你，花苞上有我

溜走的眼泪，也有我悬停于此的祝福：

你的苏州是从陇西高原吹来的一声羌笛，

笛音里有流萤，在渭河边纷飞。

在金山城市沙滩看海

——兼赠陈莫

沙滩上的脚印仿佛梦中摘落的云朵

步伐轻盈地像个孩子，内心闪现出一块

画板：大海是蔚蓝色的蹦床，弹跳于此，

天空成为我们各自的故乡。我的姐姐，

这片东海真能让你忘掉邵东的九龙岭吗？

远离故乡的人，大抵都有这样的经历：

在某处僻静之地哀叹眼泪的廉价，又在

一滴泪珠里回忆往事，这小小的水源

是哺育过，多少日落后景观带外的野花？

在新的土地上翻耕故乡的远郊，当我们

选择这种方式成为梦中的一把锄头时，

也选择了学会隐忍每天出现的精神潮汐

如野花般失去故乡的庇护，又如野花般

在他乡释怀被阳光灼烧后发蔫的肌体：

远方的海岛，请赐我片椰林让我午休。

大刀

——兼赠莱明

是该为仍飘飞于空中的蒲公英

更换些刹车油了，告别盛夏时

涪江也收紧了小腹。我们选择

在词语中寄生，骨如钢笔

宣纸上有被蝴蝶牵连出的童年

如何在语言中跳出撩人的舞步

取决于我们为意象，挑选的舞衣

比如在花蕊上用月光搭建舞台

又或为萤火虫穿上吊带背心

职场的人穿戴盔甲，商场的人

佩戴面具。我们穿梭于人世

用落叶赞美某种轻盈，相册里

我们的合影都是憨笑着的

如山谷里孩童般发出的回声

蜀地的秋很短，像我们的相聚

小旋风

——兼赠黑辞

该如何悬停这与我竞速的雨意？

驾车驶过眉山，云雾升腾契合了，

因快要相见而不自觉提携的车速

想到比童年还要青翠的云峰山，

手握方向盘就像在统领翻滚的海浪

像瞄到杯精酿般，向你招手

在你家人面前夸赞你，重要性

等同于在你面前赞美荥经：行事

应如秒针，推走指尖上的遗憾

性格越有嚼劲，燕尾就有更多

追随的白云。桢楠古树的树冠让人

想起清晨荷叶上的湖，清澈如

应届生的眼，通透如暮年的回忆录。

书桌上，台灯以僧人打坐的姿态

证悟为一片遁入诗集的书签。

圣手书生

——兼赠黄舜

还想与你多走走那片草地。

冬风如拓写于宣纸上的秃山，

我们行走、聊天，仿佛

骑一根光滑的柳枝，在空中

盘点新诗的抒情传统。

你的发梢翘出片靓丽的风景：

一只䴙䴘在湖中腾起，身体抖动如

轰着油门准备踏浪远出的摩托车，

吓退了试图靠近夕阳的数架无人机

成为你的挚友，甚至让我对自己的

小眼睛有了微量的骄傲。又不是

没一起经历过暴雨，哪怕未来的路

依然迷雾重重，我们平凡的肉身

也有开启雾灯的应急举措，以及

随时驶离高速公路的心理准备。

瞬间

——致伯竑桥

打碗花将嘉陵江拉紧，没及时撤下的

无人机识别到酒店里的饕餮假象

你从自助餐里嗅到物种危机，城市

在膨胀，珊瑚礁却在锐减，我们被

巨大的担忧押解进一间单色的双人牢房

清水可以擦拭污垢，拇指可以拉黑

骚扰电话，行程码可以证明我们活着

气温与工业如何共同翻腾在平衡木上？

失眠正触碰，加多冰的北极气泡水

索尼娅已经够苦了，为什么还要让

同情森林的人，来面对这些残忍的问题？

来关心下，午餐吃什么吧，或者出去走走

美妙的偶然是发射太空烟花的燃料

在曼陀罗上跳舞的巨人，能否抛出些

胜券，让我们也奶凶奶凶地给白熊把风

暖沙

——兼赠闫今

你的相片先是以一层暖调的灰

检索了秋天的书信，接着用一阵

斑鸠的叫声编织成一把蒲扇，恰好

开出了应对秋老虎的处方药

出差前往合肥，高铁

是踏着浪潮而来的青蟹，山峦浮动

仿佛窗外风景排队挤上行李架

我能否顺从心意，将倾斜的古塔

隐身于悬停的目光

“童年是如何结束的？”

嘴唇收紧，如缝合好往事的信封

寄送何方暂且不知，但我们都知道

当望向远方时，大雁会暂别故乡

淮河也会低飞于一个人炙热的梦中

忆庐州先生

数十天过后，我仍能想起那个将路灯

错认为夕阳的夜晚，关于诗的讨论

你的丘陵式声带，引发了一次天气的速冻

并过早终结了一场扑克牌游戏的悬念。

首次见面，我就从你的眼神里寻找到

治好我思乡症的偏方，诗人总是自来熟的

何况微友多年。当瞥见你无名指佩戴的

婚戒，我嘴角不自觉地在脸上撑开了两条

通往童年的小路：在回忆和幻想面前，

有关时间的感慨都像闲置的家电般次要。

散场后的彩蛋，是你骑电动车送我

我们聊着合肥的美食以及蜀地的诗人

时辰还早，每个巷子都有轮太阳在消解，

离开故乡后，城市里所遇到的雪……

风呼呼吹着，后座上我甚至能看到

一颗孤桐在你的耳屏上，生长、开枝，

如果还有聊天时间，我愿意亲手为你

沏杯咖啡，让我的不舍在你眼睫毛面前

保持足够的精神。酒店门前辞别时，

栾树果也侧耳偷听着我们下次的约定

*赠刘雪风，兼致10月11日合肥相聚的闫今、池南、彭晓杨、晏川等友

幽弥狂

——兼赠郭建聪

你习得了苦瓜的脾气，却并未获得

褶皱私藏的积蓄：伪装术让它隐退的

节奏有了被黄河冲刷的合奏旋律。

你在步行街卖过狼牙土豆，也尝试过

开办课外辅导机构，直至夏天的汗侵占了

你的眼眶，炎热令焦灼的想法产生

撞击冰山的冲动，你常在我耳边提起，

有些朋友去了其他城市，有些兄弟返回了

老家，你为他们的离开寻找到合理的理由，

也为自己的坚持披上了透气的防晒衣。

你变得愈加努力，送外卖、跑滴滴，

作为一种接续行动，执着比能力付出了

更多的决心，出于敬意，我时常

顺带米面油过去看你，更多时候我是

代表着自己，偶尔也借用那些离开的口吻

大仓
——致魏旭晨

要留任一个成熟、圆润的西红柿，
当调解员，这样香菜才可以伺机报考
营养协会。你摆放盘子，也在摆放
我们的身体，这个过程像极了小时候，
长辈们过年递给我们崭新的压岁钱。

对气味进行迫切的辨别，令秋天失去了
一次成为长者的机会。当折耳根爱上
牛肉，面条就有了消化自卑的动力。
你的围裙为走失的乡音系上了安全带，
拌有陈醋的拉面也让眼泪有了嚼劲。

环境可以重塑想象力，美食就可以
将月光倾注在追逐海浪的夜晚。
可爱的兄长，你炒的过油肉、蒸的花馍，
让我一度以为，我们在异乡漂泊，
不过是打扫窑洞时的一次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