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唐晓渡(轮值)/ 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王江平,生于1991年。获首届长三角新锐诗人优秀作品奖、首届陆游诗歌奖青年诗人奖、首届“天涯诗会”优秀作品奖、首届磨石书店诗歌奖新锐奖、首届顶度诗歌奖青年诗人奖入围奖等。

 


王江平的诗


 

 

制衣厂

 

厂房在樟树的笼罩下显得很小。

到里面,就完全变了。

裁量区、缝制区、熨烫区......

灯光打在蒸汽上,像火箭飞走后的发射场。

很多员工、布设原地消失,

剩下机子卡擦卡擦响着

和屋外的蝉——“撕了撕了”。

 

转过弯,将家里带来的新鲜便当

放在缝纫机一角。小姨不急于用餐。

布匹像捏在她手中的两条河流,

精准缝合在一起。动作麻利得可以不用眼睛。

“合格的员工必须训练手感与直觉”。

那么,作为诗人,我合格了吗?

当我也这样问自己,蝉和缝纫机的声音

很快又填满那个角落。

“老板人好,有些项目结束后,

剩余布匹,会送给员工。”

小姨给我做了件。

 

我不知道是怎样离开厂房的。

又一个夏天过去,我已很久没写诗。

那天伏在案桌,热烘烘的房间

几乎榨干身上最后一点水分。

小姨打来电话——厂子着了火,

衣服、布匹、器械、厂房,烧得干干净。

老板不堪重负,吊死在废墟。

消息令人久久缓不过神。

她送我的那件衣服,就挂在墙角,

游刃有余的针脚,也曾

带给我直觉和灵感。写不动时,

我似乎掉进那场熊熊火灾,也是语言的火灾。

老板的死去也会不经意间披到我身上。

                             2026.5.5

 

 

 

 

 

女儿小名叫小鱼,经常幻想

自己真的是一条鱼,将手

抬往后背,模拟鱼鳍,

摇摆着身体,从一间房

穿行至另一间。快乐的光线

反射到嘴唇。她说,她要

吐出世上最清脆的泡泡。

而我正埋首于公务,

为令其消停,我说:

你是人,应当以人的方式生活。

她停住了,废墟一样靠在墙角。

我知道,我的声音冲垮了她,

她开始躲我,把自己变得很薄,

一会儿卡在桌子前,

一会儿卡在门框里。

 

午后下起暴雨。

山群像海绵,吸足雨水。

同时在隐秘处吐出一条小溪。

曾经,我将小溪折叠成发卡,

夹在女儿的秀发上。自从呵斥了她,

发卡不见了。哦,发卡

回到了山间,继续奔流。

远远的样子,似乎怎样都够不着。

只好将车开得慢些。雨刮器已经老化,

嘎吱作响,像钉子,将耳朵钉得生疼,

又像锈钝的剪刀,修剪着

每天穿行的这条街道。

春节留下的灯笼,还挂在圆形里。

没有鸽群的树下突然变得空旷而陌生。

你盯了片刻,开口又咽回,

像井中掉下,一只沉重的水桶。

 

果然,像约定的那样——

女儿从幼儿园打来电话。

那时,新的会议尚未结束。我说,

雨像雾水,哦,像羽毛,那样轻盈。

你可以拽着其中一片,去体验——飞。

不,你叫小鱼,还是要像鱼,往回游。

女儿哭了,她说她已经不喜欢鱼,

“我现在什么都不是,只是你的女儿。”

后来,我才知道,奶奶带的是把漏伞

到家时,两人都湿透了。

衣服贴在身上,像冰箱里,

真空包装的肉片,透出受难的表情。

我递给她吹风机和毛巾,却怎么也无法集中精力,

成为那个拥有魔法的匠人,去维修女儿的内心。

2026.3.25


 

 

父亲的沉默

 

为了清静,他给儿子准备了

一根枝条,系上鱼钩、鱼线。

两人分别握着手里的杆子,

像等候心里的蜡烛,被点亮。

气压正在下沉,将水面压得像块钢板,

平整、锃亮。鱼线就是一条缝,

割开河面,却不见疤痕。

令人期待的时刻到了——

被点燃的鱼钩拉着线头在水底到处奔跑。

“爸,帮我”。儿子呼叫,很快,急哭了,

哭声像团棉花,堵住父亲的耳朵。

他只听见自己,以及河里

属于他的那枚空钩。有人说,

可耻的钓鱼佬败给了儿子,

而嫉妒终于使父亲的爱面目全非。

2021年夏天,我和父亲光着膀子

在新房为隔墙涂抹水泥。

那是第一次,我在父亲的讲解下独立完成。

两道湿墙立着,平整得无法区分,

父亲没有激动或惊喜,而是

沉默了几分钟。那时的我

面对父亲的反应不知所措。后来才明白,

当几十年的技艺在晚辈面前突然失去优势,

你要允许他在那一刻成为脆弱而渺小的自己,

而非父亲。

2026.4.17



广州轶事(一)

 

1

下雨的深夜,雷电隐隐,

如不远的耳边,传来呼噜。

幽光照亮房间的另一张床,

床褥洁白,像倒春寒里,

一场无人走过的大雪。

雪下似乎睡着一人。我朝其喊道:

哥们,哥们。

他醒来,大惊,

好像很久没人叫过他了。

他不答。掀开被子的冷风,

拂过我的脸。白色T恤,

牛仔裤上的金属皮带扣哗哗抖动

——他边穿边下床,似要跑走。

我没有想过抓他——如果是小偷,

怎会这样安心睡下。他在赌,

赌我不会在他离开之前发现他?

意外已发生。何不坐下,告诉我

“你是谁,为什么进入我的房间?”

他不答。我忽然感到后悔,

为什么没继续装睡。但现在,

声音是泼出去的水,让他看起来

像湿透的大雁。我坐起,准备道歉,

啪,灯打开。雷声在天边隐隐作响。

人不见了,隔壁床铺整洁,如一场大雪。

 

2

翌日,友人告知,这不是梦,

是房间里,不干净的东西作祟。

意思是,床上可能死过人

——我们所在的世界,

任何发生的事情,都不会凭空消失,

而是附着于某些物件上,

时而通过特殊的方式显现。

那哥们真的死在隔壁床吗?

想想,有些后怕。

昨晚,他的第一反应是跑走,而非攻击,

这足以证实其良善。而人善多辱。

当年轻的死亡再也无法从一张床上剥离,

难道不也是一种痛苦?

茶叙过后,友人教我几句口诀,

我念了几遍,突然感到一阵放松——

像是祷告,像是超度。

2026.5.31



 

广州轶事(二)

 

蓬莱西巷,两侧

是榕树遮蔽下的老民居。

青苔。破败。潮湿。阴暗。

神龛嵌在很深的位置。

红烛跳动,像屋子里唯一的心脏。

你盯着看,忽然,心脏

也跟着跳了两下。

并未在意。走出巷子

喝酒,吃烧烤。到凌晨一点,

各自回房。室外开始风雨交加。

关好门窗,避免潮气进一步加重。

擦去镜子上的水雾,

刮完胡子后,镜子就裂了。

(仍未在意)

被褥也蓬松,仿佛某些软组织

附着于周身。不知何时,

剧痛中惊醒,原本睡在床上的你

发现自己穿着裤衩莫名站在走廊。

空空的走廊,你撞在墙上!

你吓坏了,而过程全无记忆。

第二天,额头的伤口鲜红,

像树木,刚被砍掉。

那是你第一次从监控的视角

观看自己,但理性使你背过身去。

随后几天,走廊越来越深,

你感觉一直困在那里,

像掉进没有河床的水中,

噗通、挣扎。抓住了什么?一支笔!

恐惧支撑着你不停书写。写完,

浑身湿透,蹲在岸边,滴着水。

2026.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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