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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Science研究的补充报告* 我是我自己的藏身处。 ——若埃·布斯凯《另一个年代的雪》 就把他隐身在炼他们的火里。 ——T.S.艾略特《荒原》 隐身,或透明,人类最渴望的技能之一, 类似冥王哈迪斯拥有的那顶“库内埃”** 由独眼巨人在战争中锻造, 佩戴后,神、人皆无法看见。珀尔修斯 曾借来躲避女妖,斩杀美杜莎后一逃了之。 但大自然才是人类的老师。 在非洲和中南美洲的热带雨林里 生活着一种透明蛙, 又叫水晶蛙、玻璃蛙。青柠色皮肤半透明, 可清晰窥见心脏跳动,像把锁 在对撬锁者召唤。 我们的工作是发明一种机器 用来观察血液流动,捉住蛙,研究蛙 如何把血液收回肝脏,使身体透明, 以免入睡时被捕食者捕获。 这类自然进化出的“库内埃”—— 蛙中的珀尔修斯,1950年 首次被人发现,透明如冰冻的盐柱, 或一扇朝海面开放的门。我们听见门内 航行者溺水的回音。蛙醒后, 血液被泵回全身,细小的血管嵌入皮肉, 像长途跋涉后充血的眼, 灌满旅程中的露水与星辰。 ——蛙在它的游动中。蛙经过我们。 我的时代同仁,斯坦福大学的研究者,更甚, 使用人工色素开发出一款神奇染料, 能暂时改变肉体的折射率, 涂在皮肤上,直接变得透明。 透明蛙。透明鼠。透明猪。透明人。透明神。 但无论是蛙、鼠、猪、人, 还是神,一对大眼睛 就像美杜莎的头颅被珀尔修斯斩下后 装入皮囊里,成为自己的武器。 奥维德说:对视才是危险的! (所以,该怎么逃一个被石化的结局?) 蛙声如一支着火的箭将我射穿。 *Glassfrogs conceal blood in their liver to maintain transparency, Science, 2022, 378(6626): 1315-1320. **库内埃(κυνέη),隐身头盔,古希腊神话中冥王哈迪斯的神器。 一次学术会议上作的邀请报告附注 我渴望走上那条路。 ——豪·路·博尔赫斯《扎伊尔》 他解释说,阿莱夫是空间一个包括万象的点。 ——豪·路·博尔赫斯《阿莱夫》 旅行者号离开地球时, 博尔赫斯已彻底盲了。他靠他的句子看见。 他说:“盲人与黑暗无缘, 我的四周是发着光的一片。” 我相信他的心比他的眼睛 见过海拔更高的维度。 茫茫太空中的旅行,旅行者号是人类的眼睛—— 像博尔赫斯的句子,在我头脑中 穿梭,飞行。半个多世纪后, 我去南加州大学凯克医学院眼科系 做博士后,研究人造视网膜, 通过将一种纳米晶薄片植入患者眼底, ——无数只带电的锚 钩住神经,触发刺激 让盲人重新看见。最初,只是一些小点, 雪花状钉在窗户上,然后似暗礁 涌出落潮后的海平面。我见过那些激动的人脸 巨鲸般翻飞在看见的风暴里。 而在最新的研究中,科学家已将 米粒大小的芯片植入人脑 直接刺激视觉皮层唤起知觉——可想象的 或不可想象的,都能通过编码创造与传递 在大脑的破碎祭盆里。 “如果维特根斯坦活到现在, 他还会说出那句著名的话吗?*” 但博尔赫斯不一样,失明后 反而看见更多、更远——他的“阿莱夫” 是一只储满宇宙骨灰的瓮。 他的句子,像夏天的嫩树枝轻轻托起鸟巢 是他视力的延伸。而他 划着自己的船,漂在无尽头的星河上—— “你浸透毒汁的箭休想射中他。” *指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结尾:“凡是无法言说的东西,我们必须保持沉默。”(原文:Wovon man nicht sprechen kann, darüber muss man schweigen.) 脑机接口与癫痫病患者 埃隆·马斯克曾将一枚芯片 植入人的大脑,以通过意识来控制机器; 同年,我在Nat. Commun.期刊发表了 一篇类似文章,研究一种能产生电的新材料 通过扰乱脑电波来治疗癫痫。 世界上最复杂的器官,我见过,像一座微缩宇宙 掩藏于皮肤之下,堪称奇迹。神经学家说: 我们哭泣、跳跃、行走、沉思、祷告, 每一次都依赖于大脑电波的冲动, 如星系爆炸,但人类 对它的了解仍不足十分之一。 我尝试去观察那些信号曲线的变化,在小鼠 大脑的星图里,掷一块陨石 到行星黑暗的背面,像沸腾的水 放入冰箱被速冻成冰。寂静似乎会传染—— 受试的老鼠在痉挛后恢复 以海的步态穿过机械的笼子。 我很想把这项实验用在人身上,我想到 那个著名的癫痫病患者——陀思妥耶夫斯基—— 他是否也需要这样一枚芯片 以镇定行刑枪下的恐惧、赌桌上的狂躁? 一百多年前,他是否已在不停尝试 并试图告诉我:词语就是芯片? 写,就是他向人类大脑里植入芯片—— 一个嵌在声音里的世界,听: 阿廖沙,继续活着, 一粒麦子举起整个寂静的西伯利亚。* *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卷首语:“一粒麦子落在地上,如若是不死,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很多籽粒来。” 天堂里的造心工程师 ——为Robert Jarvik,兼赠刘子睿 Robert Jarvik,人工心脏之父, 死的时候仍有遗憾,他说: “我试图为父亲造心,但来得太迟。” 他父亲死于二次主动脉瘤破裂。硬化的血管 像一座蓄水的大坝突然塌了。洪水溢出 冲毁了他的心。那一年, 他30岁,在犹他大学攻读医学博士 立誓要开发永久性人工心脏。 最初的心脏像只墨鱼,触须伸向 海底的风暴;后被改造得像水雷, 引线拉爆每一次心跳。 我见过他年轻时的一张照片,在一个牛圈旁 手里捧着一颗心脏。他给牛换完心, 蹲在食槽边;而牛站着,吃草, 望向他脸的牛眼睛宛如一对铃铛 等待被摇响。就这样, 机械心脏让实验牛存活了268天。 他后来给马换心,给羊换心,给猪换心。 最后给人。一名61岁心衰患者 植入Jarvik-7代心脏,存活了112天, 共2688个小时;如果换算成心跳 合计约970万次。——听,水雷 引线拉爆每一次肉体的爆炸! 但3000年前,当纣王剖开比干胸口 挖走他的心时,他是否因为拉错了那根引线? 瞬间,水流上涨,溢出身体, 泛滥在宫殿、山、河、平原。 洪水冲走他的爱人,冲毁他的帝国。 而老人比干只是往回家的方向走着, 他感到身体空了, 忍着剧痛,他走啊走——走着,终于遇见 天堂里的造心工程师。 解剖学 ——为蒋百孝 《人体解剖手稿》是我近来读到最有趣的书, 精致的手绘不止是医学,更堪称艺术; 读着解剖刀划开皮肤 窥见心脏跳动 仿佛敲开结冰的河床捉住一只冬眠的蛙—— 眼目对视时的宁静 眼皮扒拉如房檐低矮的屋顶。 我继续读,读到—— 马厩和厨房是仅次于战场的观察尸体的地方。 (啊瞬间,失重的词语,滑动如灯塔倾倒在深水中, 我受惊的舌闯入语言的危堤 像脚蹼搅动着冰水。) 十多年前,我祖父躺在乡下木头盒子里时 我的确这般观察过——他穿着新衣, 脸像是从木头里新凿出来, 摆放在灶房中央 露出最后一次输牌时的表情(哎,一辈子的赌鬼 祝福他去了那边会有好运)! 我们从四面八方赶过来,看他, 逼仄、灰暗的角落 眼睛像手术刀悬在空中, ——在这里,死人引领活着的人。 后来,我又曾把他拆了组,组了拆,拆了组, 多少次,试图还原一个清晰的形象—— 他是那只冬眠的蛙吗? 他跳出那条困住他一生的窄河了吗? 尽管《人体解剖手稿》一再告诉我: 身体的零件会被拆散,进入事物循环的规律…… 大海无限缩小为一颗水做的头颅 小时候玩切蚯蚓游戏—— 分不清头和尾,两截身体蠕动, 像两根绳子努力各拽着半个地球。 后来看《西游记》—— 大圣表演砍头,头掉落,手指淡定指挥头回来; 轮到鹿力大仙,一只狗把头叼走, 身体在后面追, 逗得观众哈哈大笑。 1793年,路易十六被推上断头台时, 两万人现场围观,空气却沉默得没半点声响。 整个法国如冻海般平静。 一百六十多年后,据说 爱因斯坦死时,他的大脑曾被盗走, 切成240片,被封冻在火棉胶里研究—— 偷盗者却沮丧地发现: 爱因斯坦的大脑只有1270克, 比正常人的大脑还轻170克。 而世上第一位自愿被冷冻的人, 至今还被冻着, 他期望被冰冻50年,在科技发达的未来 被解冻,复活,治愈折磨一生的癌症。 曾经的首富,光溜溜地躺在冷冻仓里, 唯有肿瘤和记忆 这唯二的随身品。 网络上曾有一个段子,说: 当代青年大多20岁就死了,到80岁才埋。 60年光景,无非是 往脑型墓坑多装一些随葬品? 可一颗头能塞多少呢?就在刚才, 我看见水族馆里的一只水母,惊叹造物神奇—— 大海无限缩小为一颗水做的头颅。 简历与悼词 简历与悼词本质是一样的。 就像旅行者1号 携带一张金属唱片 向太空飞行—— 它承载着人类文明的密码:55种 人类语言的问候(包括汉语“你好”), 27首世界名曲,115张地球图像 以及地球的坐标——以“脉冲星”为指引 标出太阳系在银河系中的位置…… 这是一份简历,更像 一段悼词—— 一张直径0.3米的铜质唱片,表面 镀上黄金,像一块墓碑 立在太空中, 能在宇宙射线和极端温度下 保存数亿年。远超人的想象。 好比 在“光年”的尺度上,我们难以理解“大”, 在“纳米”的尺度上,又难以理解“小”。 (别无他法,诗人只好写诗!) 旅行者1号在太空中飞行了近50年, 最后一次,在60亿公里之外 回望地球: 地球仅是一个模糊的淡蓝小点 包裹在太阳系的尘埃之中, 像一盘未下完的棋,或 腌在盐中的一粒诱饵。但它不是罗德之妻, 它转身就走了。 我想起人类的又一项计划——火星移民*—— 据说,最初有超20万人报名, 经过多轮淘汰 最终选出24人,计划分6批 前往火星。尽管他们深知 这是一趟单程的旅行,人一旦离去 就再无可能返回地球。 他们依然递交了申请, 并附上简历, 虽然“火星移民计划”最终被认定为一场骗局。 24名“地球壮士”至今无一人被送往太空。 但他们肯定都幻想过:坐进太空舱, 就像坐在出生时的摇篮, 回望向地面,并说出—— “你好,再见!” *2014年1月,荷兰非营利团体“火星一号”推出“2024火星登陆计划”。全球多达20万人报名,最终筛选出24名“地球壮士”,计划从2024年起,分6批次前往火星。但因技术等种种原因,至今该项目未能实行。 大静 这些诗句 完全由哑音缝起。 ——伊利亚·卡明斯基《音乐疗法》 无论是百年前封冻在蜡筒里的噪音,* 还是你张嘴时,唇缘起伏 连成海平线涌动般的静默,我都在听, 在看。尽管声音的来源消失了,但 声音仍在。眼泪滴落在石头上裂开的声音, 轻柔如石灰和柏枝 撒在星球岩层下的墓穴。 百年后,飞机的引擎在同一片天空里轰鸣, 压过当年垂死之人的砰砰心跳。 (死亡并不会抬升音量。) 声音的本质是物的振动:蝴蝶的一次振翅, 树的落雪,尝试在一根旧弦上奏响的小小音乐, 刀口抵在后颈上的冰凉,痉挛与低吟, 铁与肉的碰撞之火星—— 尖锐,绵密,清脆,平静,簌簌,唧唧。 大音的背后是一种大静。一个人在雪夜 去见他的朋友,小舟停在溪面掉头 船桨无声地拨动水流。尽管声音的来源消失了, 但声音仍在:凿进石头,刻进墓碑,印上 布帛、纸页,录入光盘、硬盘,甚至 以舌头柔软的搬运——在 一代又一代人的身体中 回响。 但不同于雪夜掉舟时木桨下弯折的水流, 1898年9月的那个秋天,在京城菜市场, 当六个脑袋和身体分离时 血是沿着脖子整齐的刀口 流进木头纤细的纹理。在众人无声的注目下。 *蜡筒,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用于录音的介质,采用旋转蜡筒记录声音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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