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唐晓渡(轮值)/ 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蒋立波,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出生于浙江嵊州。中国首家高山茶园书店“磨石书店”创办人,温州大学创意写作研究中心特聘作家。近年辑有诗集《辅音钥匙》《帝国茶楼》《迷雾与索引》《听力测试》《呼吸练习》。主编《越界与临在——江南新汉语诗歌12家》(与回地合编) 。曾获《人民文学》青春中国诗歌奖、柔刚诗歌奖、扬子江诗学奖、突围年度诗人奖等奖项。现居杭州远郊。

蒋立波的诗

 

为一条即将消失的公交线路而作

(纪念舅舅陈春悟)

 

这是一条即将消失的公交线路

这些用于停靠,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站点

若干个月之后即将永久湮没于

水库底部。库区外的小镇公路边

我看到一家日杂商店蒙尘的玻璃门上

“婚庆用品”与“移坟用品”被并置

区别只在于,前者黑体打印,后者手写

一种难以言明的喜感,让我想起同一根树枝上

喜鹊和乌鸦的相安无事,仿佛死者

也需要努力跟上生者的步伐。或者相反

我知道最好的墓碑雕刻者已经老去

最好的墓志铭也只适合荆棘和蜥蜴阅读

就像这条城乡公交线路站牌上的地名

将无人记得,它始发于客运西站

终点站为建国村【1】。我听母亲不止一次说起

早逝的三舅曾在那里教过书,一把

裁出柳树新叶的剪刀剪去他短暂的一生

“很难对他们以花朵相称”,但他属于

“更热爱美丽的语言而非肥腻气息的人们”【2】

我纪念他的方式就是抄下这些平淡无奇

却需要以默祷的语气才能念出的的地名:

……渡头桥头,禅清寺,大畈,大畈上村

龙潭坪,王家水,娘庄畈,大坟山

安山隧道口,后年山,安山村

安山大会堂,上王,长湾,建国村口

(此处省去库区范围以外的站名)

不知道当年他从老家西坑出发去学校

走的是否也是这条路?年长的当地人还记得

他曾被迫跪着在这条路上爬行。人

以这样一种方式走向他的反义

他已经无力抵达。他厌倦了鼓、鼓、鼓

“东风吹,战鼓擂!” 中农【3】的儿子

他最终没有跟上那支浩荡的队伍

犹如蛾子的恐惧来自,光的永恒惩罚

那古老的恶所打制的教具或戒尺

一面人皮蒙成的鼓有恒久的沉默

在水库建成之前,我终于来到这所

坍塌了的小学校。门还在,锁已经不见

摇铃绳还在,钟铃已被掩耳者盗走

鼓点被蒙在鼓的空无深处

我带走了两瓶据说采自崖壁的

附近农家的蜂蜜,舌尖品尝到的甜

有一丝苦味,这来自荆条与茶花的复杂的成分

我不可能辨别,犹如人出身时所携带的

那曾被挪用的,更为复杂的语义

水不负责安慰冤魂,它只稀释眼泪

盲眼巨人缺失的视力,不掌握历史的透视法

那庞然大物无止境的饕餮,需要更多

血肉之躯的填充。他走后,留下了美丽的

新婚妻子,我只在幼年见过的舅妈

我在回来的车上,收到了同学转来的

三舅妈提供的关于舅舅的确切信息

“生于1941,卒于1969,享年28岁。”

我苦命的舅妈,现在在养老院安度晚年

她有一个奇怪而好听的名字:九重

我想到的是“九重天”,传说神仙居住的地方

 

注:

【1】建国村,浙江省新昌县镜岭镇行政村,旧名战鼓。

【2】此处两处引文出自齐别根纽·赫贝特诗作。

【3】二十世纪中叶中国农村阶级成分划分为地主、富农、中农、下中农、贫农等若干种。

 

2026.04.15

2026.05.02

 

在镜岭水库库区

 

当三角形里的惊叹号劝我们回头

岸在哪里?一条网红古道

将携带历代的脚步沉入水底

连同舅舅的书箱,一把压箱底的剪刀

为他伸冤的腊梅开得这么早

像一个突然多出来的表妹

有着月亮的身世。八仙桌上,一壶

安静的水,用壶嘴和你相认

 

一些村庄已搬迁到库区外的小镇上

断砖残瓦,像是铲斗利齿漏下的碎渣

炊烟仍然是在逃分子

丢下枇杷、盐卤甏和猫

和一朵来历不明的白云私奔

背不动的是水井,以及频频碰壁的

十五只吊桶。青蛙的户籍

将交给丧家犬去证明

 

水库尚未建成,而我们已提前进化

成鱼,在不存在的水域游弋

极饿的钓钩迫不及待

只有固执的溪水,走在老路上

只有河道里巨大的石头赖着不走

乡愁的反义词是喜鹊

幼稚的波浪预习老掉牙排比

 

整个下午,我们在水库的库底行走

头顶的成吨波涛,将我们揿入

一个容器的底部,耳边掠过的燕子

送来耳旁风:这是一个空的容器

但压力已悄悄转嫁,一根驼背的石桥

将背负起水的全部的重压

一座水牢关押的记忆,构成不可能的库容

 

2026.01.20

 

现象学笔记:正午的戏剧

 

陆地发来威廉•多恩的圣诗,和一段古老经文

在我们共有的客旅。旷野。寄居的帐棚

在香格里拉酒店一楼自助餐厅。刀叉

插入微焦的芝士牛排。银质汤匙

缓慢搅动一个漩涡。一个静默的深渊

咖啡浅下去,那个心形始终保持着

最初的形状。戏剧学教授的解释

部分解答了我的疑惑:“你啜饮的汁液

是从底部涌上来的。”但如此超稳定的结构

仍然让我惊讶。以至于喝到一半

我觉得已经足够,尽管续杯或许是免费的

仿佛地狱的深度并无必要见底

而他等身的著作则致力于重新砌建一座巴别塔

卡布奇诺太苦,需要加一点燕麦牛奶

像空无中凿出的爱,需要一点确信

确信我吃掉的两条鱼穿越过加利利深海

确信我掰开的一个饼可以填满更多的匮乏

确信一位搞摄影的发烧友发给我的

两只白鹭:单腿独立。倒影模糊

而倒影,构成一种更真实的教育

像一个被应许的家乡:看不见,但更美

或一座为我们预备的城。而事实上

我们只是靶心的等候里,一支偏离的箭

在一个不再有神迹的世代,我们一生的事业

是守着一张破破烂烂的渔网缝缝补补

而唯一的奇迹,是指望躲进鱼腹

在黑暗的庇护中,躲过毁灭的风暴

这有待重新创造的戏剧,尘世最高的虚构

 

2026.03.21

 

读故友旧体诗有悼

 

纸板箱倒空的下午,有人晒猫

九宫格各种姿势尽显摇曳

一个永生的幻影疾驰如电流

胸腔里一片树叶哆嗦,我知道这不是

落叶的季节,药丸溶解的速度

不该快于远处雪山的融化

塑料大棚栽培的草莓,忍受着雨季

大面积的霉变,农药的施洗

省去了祈祷词,而所谓奇迹就是

让一棵病树治好春天的痼疾

冻住的车辙,一根唱针刻写针途

三点钟的旧体诗卸去了发条

这些韵律已经无法再旧

在无菌的时间中,不会再有痛苦、虫蛀

不会再有绳索勒紧我们的喉管

这些词语已经获得新的肉身

窄窗外无花果树抽出一枝嫩芽

任这新鲜的药引,在细雨中慢炖

 

*诗中“针途”“药引”出于余昭昭诗句:“苏堤皆药引,曲院尽针途。”

 

2026.03.28

 

 

江郎山攀登须知

 

我承认,我只是乌泱泱被这几株柱状植物

所吸引的观光客中的一员,它们

扎根于亿万年前的海底。和我一样

它们早已停止发育,而进入暮年的衰老

朽木不关心枯荣,但仍有一把雕刀

专注于不朽的技艺,一如张壬关心昆虫

集体的失踪;我看到的只是马陆,像一根秤杆

称出永恒的刹那之重。绝壁就是绝句

就好像再多一个字就是命悬一线

再多一个字,这首诗就会毁在了你手里

“安得此身生羽翼”?当一个美国人

骑着白居易的句子穿过这一线天

蝴蝶翅膀开合恍若读秒*:这何其相似

我也曾骑一根枯枝飞过童年的水坑

本地导游介绍说,头顶崖壁曾是白垩纪的海滩

这倒悬的、干涸的大海,让我们的交谈

瞬间获得海沟的深度:“那么谁是那骑鲸者?”

当你向山谷催讨回声,需要的恰恰是耐心

因为闪电也会有悬而未决的时刻

我们还在回头张望,但庆幸没有站成

悔恨的盐柱,因为从永恒的角度看过来

三爿石漫长的立正也只是一个稍息

很可能,我们和徐霞客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长啸者也可能只是一位同时代人”

这应该被允许,一如大海也曾交出权杖

 

*见欧阳江河《读史恍若读秒》。

 

2026.04.22

 

登烂尾楼观落日

(与李龙炳、桑眉、曹东、莱明同游)

 

这硕大的头颅,这断头台

这独眼巨人充血的瞳孔

一颗混浊的泪滴,只为激情的遗腹子

而流——它被暮晚的天空噙住,仿佛只是

为了让不远处的西江河不要哭出声来

一个永远不会竣工的广场

荒草高过了我们的膝盖

荒草高过了我们的肩头

它还将高过我们的青年、中年和暮年

这里已经是野鸭和蛇的领地

暗红的茅叶,带来浪涌般迷人的致幻性

它让我们中间虚拟的法人

陷入迷途,一个不存在的复数的主体

在野蛮的语法中歧义丛生

并派生出群众,及其繁荣的状语

落日,因此需要每天一次

为一份无效的合同盖章

 

不知名的草本植物,一路上

以茎秆顶端密密麻麻球形果实相赠

鬼针草不依不饶,在桑眉的外套上殷勤刺绣

她拔掉了108根针,但还有更多的针

执着于妙手回春的古老信念

伞形花序排练合法的飞行,折断的伞骨

交给最后一棵接骨草去修复

我们在裸露的混凝土柱体中穿行

重新学习这切割伦理的几何学

当我们谈到土地的不孕症

烂掉的银根和词根

当我们谈到这不可穷尽的人世和千里目

这免税的欲望的灰烬

这一刻,川西盆地的落日又大又圆

压弯的地平线忍住了哆嗦。撤走的资本

在围拢的暮色里惊起一行麻雀

 

2025.12.08

 

帝国茶楼

 

应该去喝过两三次茶,但早已记不起

喝的是什么茶,请客者是谁

却唯独记住了那一次:其中一位为银行高管

几年前他猝然离世,留下妻女

和薄薄一册诗集,他被埋在城郊的松林

夜夜听松针闲落。在无棺可抬的年代

只能抬杠,比如那次聚会上另一位前外科医生

去年拉黑了我,像咔嗒一声,拉黑一盏灯

然后再也找不到灯绳,只看得到

钨丝的一阵哆嗦,一次神圣的视力的矫正

我们像两只蛾子,在坠落前撞向灯泡

后来茶楼突然迁址,我曾满大街寻找

但杳无踪影,就好像从未有过这样一座茶楼

比我更固执的是一个北方青年

他试图用词语重建,甚至不惜虚构

一个在里面埋头喝茶的杜客

一个不存在的地址:剡城路258号

早被注销的茶楼,为何仍在售卖

经受过火刑的茶叶。苦雨中霉变的信念

那只鸟倏忽间飞离,留下一根枯枝

而精斑仍是唯一的遗产,在旗帜般

飘扬的裤衩上,留下一份无法执行的遗嘱

 

2026.04.11

 

访杜甫草堂

 

这是第二次来。他还是那样瘦,每一尊雕像

都有一管颀长的细颈,当他俯首

像是向虚空的一次垂钓,一部胡须

有着毛笔般由钝而锐的渐变,当我伸手触抚

而又倏然缩回,那刀刃般冷冽的锋颖

切割授奖词里修辞的缠绕。一盘

 

蒸熟的鱼腹中埋伏匕首【1】,犹有暗中的

行刺,那抵押给命运的孤注,熟谙

闪电的虚掷,如精通盆地的厨艺和浓雾

或者豌豆苗柔嫩触须探向滚沸火锅时

那与深渊以命相搏的瞬间卷曲。但他同样理解

一块藕在锅底火焰的灸疗中沉睡的从容

或者是否可以说:瘦,也只是一种想象?

 

一如美学的厌食症,分分秒秒瓦解

锦衣玉食的饕餮理想,那酷刑般折磨他的

比草木还深的还乡梦。一想到他的身体

曾是一座漏雨的茅屋,我就置身

那个秋天,一场必要的滂沱,对睡眠的

一次羞辱和施暴。而千年之后,屋顶茅草中

一株不知何来的构树苗,兀自伸展开

 

卵圆形叶片:一种新的可能?至少

可以让我暂时忘记,修补自身的破绽

至少两年前,一位十二岁男孩曾在如此多

瘦骨嶙峋的雕像中,找出过一个例外

“唯独有一个雕像,杜甫腮帮子鼓鼓的

骑着一匹胖乎乎的马,不停地用鞭子

抽打这匹马。尽管,他仍然很瘦”【2】

 

这是唯一一个,他能看到的稍显正常的

杜甫。当然,他也背诵过“沙暖睡

鸳鸯”,一次绕过江山与丽日的置喙

一个用缝衣针敲弯的钓钩【3】,让我相信

在变衰的草木之外,所谓娇莺的错比

也可以与自在相处,正如咽下落日的西窗

某一刻也噙住过远处凛冽的雪山

 

注:

【1】见杜甫《壮游》:“蒸鱼闻匕首,除道哂要章。”

【2】见蒋天米作文《杜甫很瘦》(载《富阳日报》)

【3】见杜甫《江村》:“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

 

2025.12.20

 

在廿八都谈诗

 

我在暮色中悄悄潜入廿八都,在清晨

匆匆离开,像个业余的特工

所以严格来说,我没有游览过这个古镇

但我们在这里谈论过诗,或者说

我曾被此地的美食所款待

尽管我不喝酒,酒精在瓶子里燃烧

在几具肉身里燃烧——诗

是助燃剂。我们谈论诗的难度,诗的声音

诗的语言,诗的隐喻,我们甚至

谈论到了诗中埋伏的那个“我”

似乎谈了很多,但最终仍然感觉,唯一

没有被谈论、被触及的,是诗

这真正款待我们的主人。不得不承认

无论是美食,还是诗,它们都是对我的舌头

的一次考验,区别只在于,诗需要挣脱

“舌头的管辖”,穿越闽南、客家、江山、广丰

和廿八都官话等13种方言的迷宫

在舌根找到那个深藏的词根,以及被好心减去的

那一份辣度。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参观

那个女特工陈列馆(只在群里看到陆地拍的

一位女诗人在那里临时扮演特工的照片)

好在诗能够接收、破译那些晦涩的电波、密码

诗,一种伪装的语言?因此诗人必须

精通易容术,在历史的迷雾深处

辨认出一张剥去脂粉后的脸,那裙底的密室、发报机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能随意越过那座古桥

它劝退汽车,但放行诗

 

2026.04.23

 

司厅巷的下午

 

老电影院在改建,锈住的齿轮陷入回忆

失明的光学抵押给了盲目的商业

十字车静止着,不准备参与导钉的表决

我们进入另一个默片时代

云朵半天不动,但它囤积的雨水

不会多于一块手绢绞出的眼泪的总和

当我从牟家老宅出来,抵押给门环的手指

从此沾染暗绿铜锈,一条新挖的泪腺

链接着倒栽的闪电,而一艘驳船

永久停靠在那里,它抛下锚

向一段烂熟的情节,殷勤抛售多余的骇浪

几个朝代过去了,胶片才拉动了一格

滚烫的散热器,像是少女胸脯后面

一颗碎掉了一半的心,或许她没有想到

只要跨出门槛,就是巴黎街头*

司厅巷的下午,那甜品般短暂的旧时光

拉开这条用旧的拉链,是更旧的票根

一个未打孔的日期,还音装置

无法归还的,比赎金昂贵的

一段回声:一口挖向天空的暗涌的深井

 

*巴黎街头,为司厅巷一家店铺名。

 

2025.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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