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唐晓渡(轮值)/ 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哑石,1966年生,四川广安人,现居成都,供职于某高校经济数学学院。1990年开始新诗创作。出版诗集《哑石诗选》(2007)、《如诗》(2015)、《火花旅馆》(2015)、《Floral Mutter(花的低语)》(2020双语)等。

哑石的诗

 

有型

 

你我感受连枝,即使远隔千里。

众鸟顽强,浓烟中撑开钨丝眼皮,

竹纤维眼皮、发泡胶眼皮、

燃起来吱吱叫的绿网格眼皮……

然烈火已透焦了眼球晶体。

滚烫的毒烟,滞塞肺息。

匍匐下去。海的湿毛巾耷拉在

海岸线肮脏凹槽里。水分子

断腿,线索,延伸成索命的刑具。

然昨日,一俊友捧来一钵

雪白的蝴蝶兰,美极了——

细长茎条被竖杆引导指天挺立,

你细看绿褐色固型小夹子用嘴吮含

茎皮……蝴蝶,是要真飞的!

一座被深度掏空侮辱的城市,

风起之时,究竟还有多少力气?

然七栋高楼烧透,围绕火焰的

言辞场域里,询生之翅

被要求必须在烟道里扑腾得有型,

这,想想,真可回一句:去你妈的……

 

(2025,12,1)

 

 

弹性

 

树枝折断的声音,会让一些

诗人尾椎骨激灵,当细风,

正好扫过他足跟。但事物的弹性,

却在于无论啥季节,飞雪

也罢,溽热也好,世界上总有

枝鞘,此处或彼处,冒出葱绿。

旁侧石塔,也沾上润泽一影。

人,人形波浪的弹性是另一种。

无论在极度灰霾的时代,

还是意志清明的群鸟时期,

细如谷壳的家庭,总有婴儿哇哇

坠地。初哭。父辈的喜悦

(宗法经线上新鲜的果实)

和倒悬着卷入人世洪流的残忍。

只有人,才如此使用哭声。

人一辈子,若真在弹性中准备好了,

当如灼灼浮石,仰面苔绿星影,

当如压舱石,稳住一个舢板汹涌的船身。

 

(2025,12,3)

 

晚霞圆桌谈判

 

雪水,走了初音未来的路线,

霞客徐之本家,舌根下,燧着火炭。

 

圆桌旁,你我可能都搞忘了:

没有哪副颜色,真是你贴心豆瓣。

 

一直谈,堪堪谈到粗糙现实

涌现:你梦中,幻影里,抽穗其脸。

 

其实,中途你已被晨星逮走,

只有你那副燃烧的鸟骨,回到桌边。

 

像一个从战乱中转移出来的

悬浮盛典,从四楼阳台望去,看见

 

耸立至八、九层楼高的满身

铁锈的水杉;锡兰肉桂油绿,刚过

 

头顶;低头,胸口高的木架上,

是友人,前几日才捧来的雪白蝴蝶兰。

 

(2025,12,5)

 

概念

 

谈吐呼吸如水中游鱼的事物,

抚触衣服被烤得如泥壳

裂开的事物,坚决不跟

软猬甲似的概念缠斗。那既露怯

又精密防护的营构,让人

生出此生被戏耍还要温存以待

的怒火:某种意义上,

我必须直捣黄龙,用你不识

的节奏。泥浆糊满全身,

意念卵石,掷出,轰击星空,

震颤,磁针,隐形烈火,

它激如流水的筋肉,就要裂壳而出。

 

(2025,12,5)

 

 

记录

 

这几日,成都温江阳光好,

常常一起床,就拖着新伤半月板,

去阳台,晒上一阵子太阳。

 

对面楼房窗玻璃,在反光,

显然那里没有月亮。虽然我常有

幻觉,但此刻,要拒绝摇晃。

 

遵医嘱用高凳,翘脚肩位之上。

半躺。粉月季,白蝴蝶兰,

在椅子旁边盛开,舒放肉呼呼的光。

 

温江这地方,时有银翼战机

呼啸着掠过头顶,搞不懂

为啥。这,比哲学谜题更让人发僵。

 

那声浪,可直接掀掉楼顶。

一会,夫人会取回PANAPOPO护膝,

网购的,我会试着,穿戴上——

 

半月板不是说真有半个月亮

嵌在那里。若膝盖里真有个受损的

月亮,悬崖、词语,会动荡彷徨。

 

(2025,12,7)

 

分子

 

存在者都在追问“何以如此”,

有语言的,没语言的,

束紧钢盔的,披着风衣的,

月光下的,月之暗面的。

半罐水往往夸张真理的严肃性,

似乎处处刻着“舍此不能”。

那些从不断言自己是谁的智者,

有特别的松驰,但,不是

古老经书脆黄的松弛。身躯木板,

木髓享用水桶中月液的垂压,

看见巨石,就说看见巨石,

但从中,他能取出虎鲨狂怒的牙齿。

 

(2025,12,13)

 

 

梦链

 

晨起,诸日常操作,哪个环节

开始埋头微信朋友圈合适?

梦泥敷脸。今晨,真记不起

究竟怎样开始看手机的。

此刻,开窗透风,书房呆坐,

平时很少发朋友圈的两个

朋友,迁移脑海里,波动。

一个说昨晚,梦见自己正处于

某种空洞:凡是与数字

相关的人和事物,完全记不起了,

哪怕一丝丝、一点点……

然后,真的,吓醒了自己,

因为,梦里遭遇失忆的强烈惊惧。

他,发朋友圈还配张图,

一银灰色抹去牌照号的车屁股。

另一个,梦见自己躺床上哭,

不知为何哭。星空绵延,

那张床,先看得见,后变小,

一个光点,疾速消失群星之间,

哭声,却更大了。轰鸣。

他只能继续哭,把自己哭醒,

醒来时满脸泪,耳朵嗡嗡。

他,自己朋友圈把这鉴为“孤独”。

昨天下午,我看见小区里

穿制服背心的工人,在砍靠近

楼壁的高树,说是有住户

反映婆娑的树影惊扰了自己窗口。

看来,昨晚,梦魔,用斧头

大面积袭击了诸多事物,包括我朋友。

 

(2025,12,14)

注:所述两个梦,真取自今日微信朋友圈(陈建,炎石)。

 

 

鸟诗人

 

倘若一只鸟会写诗,会写些啥?

 

“我是在空气波浪上划桨的。

别想着在我最后分行里,能搜寻到

永恒的雕刻,和自恋的墓志铭。

不是清高,而是自恋对我一直没兴趣。”

 

鸟骨精细,声带残忍。人,明显比她粗笨。

 

(2025,12,15)

 

 

玻尔兹曼机

 

 

“香蕉是黄的是弯的”,

波尔兹曼机看过大量图片后总结。

 

一张电插座照片,它会识别。

训练!鸟儿飞过,有瘦有肥。

 

波尔兹曼机做多任务排列优化,

能达全局最优,妙处,卡风景里。

 

人这玩意儿,花树下垂直炸裂。

嗯,汉语,小脏着二幽默的鲛人坐骑。

 

(2025,12,15)

 

 

泛神论或无神论

 

全路径包绕。刚过的这几天,

柬泰军队战酣,双方百姓,

各数十万弃家避难。泰方出动

F—16战机、坦克、导弹,

对军事设施、赌场、电诈园……

柬方,一众降头师,列阵发功,

远程对柬方将领杜昂帕帕

实施降头诅咒;泰方法术师

自然也非吃素,宽衣高僧,

法咒嗡嗡,在泰将领防弹背心上

再涂一层金刚熠熠的保护

——神棍界网络上,言说者

讲得更是惊心动魄,细节丰富,

有鼻子有眼,肾上腺爆棚,

还说,阴影里某国亦参与

其中,贡献了法王级别顶尖高手

——造物主,各级造物主,

网络神剧演出针刺着泡沫眼球,

萦绕于此,岩层透水的人们

确信,此事,牵连亿万人脏器惊恐:

肝,肾,脾……被贩买,被劫掠。

 

(2025,12,17)

补注:这一轮柬泰军事冲突,12月7日爆发。12月27日,双方在边界委员会特别会议上签署停火联合声明。

 

 

从两个方向看

 

人总归乱想,比如,他说:

死亡就是吃进粒坏樱桃,

舌尖上果裂,喉咙里,塞满了

灰烬与血水的混合味道,

继而,深深干涸的河床。

或者反方向后撤几步,

那银匠(有人说他的故乡在

月球)说:我们每天醒来,

都是从死亡的监狱

得到一次短暂释放。努力做

点啥,为这一天能抽拔出一丝光。

你看这季节,银杏树掉光了

所有金黄的硬币,帝国庞大

校园里,寸头青年学子,

嘴角残留烧烤店碰杯的波长,

玻璃杯与搪瓷缸一样重要,

透明与否随意。他们

野兽般沉重,又灵巧似雀鸟,

奋飞着,挑逗刚织好就拆毁的理想。

 

(2025,12,25)

 

 

斩杀线

 

一对刚从高烟囱上下来的人的眼睛,

散瞳因缘,镜外观瞻,认出

等边三角形:狼人、戒毒所、扶贫办。

 

任何两点间,相互支撑:高能辐射之金丝弦。

 

(2025,12,27)

 

 

好吧,替你活

 

好吧,替你活活你已死的部分。

整整十五年前,我心里说。

不参与任何对你的讨论,

决不妄言所谓你的价值。

我说出的,全出自我的嘴,

而你的嘴,不再来调侃、揶揄,

这悲伤,已生铁般安静,

它握住了更有份量的权柄。

我比你懦弱许多,让我,替你活。

作为朋友,一起赞美过

“草鞋饼”的滋味,竟没

意识到游动悬崖于你之峻急——

那危局,在你是过山车,

只要跃过顶点,便能收获

跌宕自喜的手筋……只是……

真羞愧,难言的羞愧。

著名但那时还破旧的小巷子,

我们聚会,点燃炭火,

火光涂抹过我们冬日的脸颊,

几个碎响身影中另一个,

后来也走了,我们羞愧。

我是说,若你活着,

想来也会为他的纵身羞愧。

羞愧:连余烬,都未能看得清。

在蓉城,我不属于你朋友

最核心的圈层,但那一次,

几个朋友去你新居贺聚,

我一下子确定了:我们是狮子,

都在艰难而勇猛地捕获言说

根基、荣耀之物的权利,

只是又不可救药地单纯,

对所付代价几乎在所不惜。

事实上,我曾为你写过一首悼诗,

没告诉任何人是写给你的,

你远隔千里的一个朋友,

(这朋友后来做了电影人,

孜孜于雕刻光影)认出了它——

他是你活着的,另一部分。

众多活着的朋友,仍在围着那火堆。

 

(2025,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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