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第一期(春卷)
栏目主持:戴潍娜
主编:杨炼(轮值) / 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韩江(韩语:한강,英语:Han Kang),韩国女作家,诗人,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1970年11月27日出生于韩国光州,毕业于延世大学国文系,现任教于首尔艺术大学文艺创作学系。居首尔。

1993年,韩江以诗歌作品步入文坛。1994年,发表短篇小说《红锚》 ,自此开始小说写作。1999年,中篇小说《童佛》获得第25届韩国小说文学奖。2005年创作的《蒙古斑》获第29届李箱文学奖,《蒙古斑》是她的重要作品《素食者》的组成部分之一。2010年,长篇小说《起风了,出发吧》获得第13届金东里文学奖。2014年,《少年来了》获得第29届万海文学奖。2015年,短篇小说《一片雪花融化的瞬间》获得第15届黄顺元文学奖。2016年,凭借小说《素食者》 ,获得布克国际文学奖,成为首位获得该奖的亚洲作家。2018年,凭借新作《白》第二次提名布克国际文学奖。2023年,小说《不做告别》获得法国梅迪西斯外国小说奖。


抽屉里放进了夜晚
韩江



洪君植,60后,居纽约。双语诗人、翻译家、批评家、出版人。出版著作80余部。曾获国内外诗歌奖若干,诗歌作品被翻译成英语、德语、日语等外语。现美国《国际诗坛》杂志出品人,纽约新世纪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

 

洪君植是海外汉语最具后现代主义诗歌的代表诗人、北美深具影响力的出版人。

 



 

 

 

 

 

诗人絮语

 

 

有些夜晚是透明的。

(就像有些黎明亦是如此)

火光中

是一片拱起的寂静。

 

 

韩江

2013年11月

 

 

 

 

 

 

 

 

 

 

 

 

 

 

 

 

 

 

 

 

 

 

 

目  录

 

 

诗人絮语

 

第一部  聆听清晨的歌声

 

某个深夜的我

清晨聆听的歌

名为心脏之物

马克·罗斯科和我

马克·罗斯科和我2

轮椅之舞

清晨聆听的歌2

清晨聆听的歌3

夜晚的对话

女杂耍师

蓝石

当眼泪袭来时,我的身体会变成一口空缸

2005年5月30日,济洲岛春天的大海洒满了半顷阳光,

鱼麟般的咸风狠抽着我的身体,宣布从此你的生命就是赠品

 

第二部  解剖剧场

 

静谧的日子

天黑之前

解剖剧场

解剖剧场2

流血的眼睛

流血的眼睛2

流血的眼睛3

流血的眼睛 4

夜的素描

静谧的日子2

夜的素描 2

夜的素描 3

 

第三部  夜之叶

 

夏日流逝

夜之叶

致孝。2002。冬

不要紧

自画像。2000。冬

期之歌

那时

重新响起,恢复期歌。2008

名为心脏之物 2

夜的素描4

几件小事6

几件小事12

翅膀

 

第四部  镜子那边的冬季

 

镜子那边的冬季

镜子那边的冬季2

镜子那边的冬季 3

镜子那边的冬季 4

镜子那边的冬季 5

镜子那边的冬季6

镜子那边的冬季 7

镜子那头的冬天 8

镜子那边的冬季9

镜子那边的冬季10

镜子那边的冬季 11

镜子那边的冬季12

 

第五部  漆黑之家

 

漆黑之家

黎明

回忆

无题

某天,我的肉

乌耳岛

序诗

六月

首尔的冬天12

夜的素描 5

 

 

 

 

 

 

 

 

 

 

 

 

 

 

 

 

 

 

 

 

 

 

第一部  聆听清晨的歌声

 

 

某个深夜的我

 

 

某个

深夜的我

凝视盛在碗里的米饭

冒热气

瞬间顿悟

有什么东西永远过去了

现在也永远

过去

 

该吃饭了

 

我吃

 

 

清晨聆听的歌

 

 

春光和

 

蔓延的黑暗

 

缝隙之间

 

半死不活的灵魂

 

映照在

 

我紧闭的嘴唇

春是春

 

命是命

 

魂是魂

 

我紧闭嘴唇

 

要晕染到哪里?

 

要渗透到哪里?

 

耐心期待

 

等缝隙关闭,再张开嘴唇

 

舌头融化

 

然后张开双唇

 

再也

 

从此,再也……

 

 

名为心脏之物

 

 

再瞥一眼被抹去的词语

 

依稀剩下的部分线条

的弯折处

在抹去之前已然

存在的空隙

 

我想进入那样的空隙

缩肩

弯腰

屈膝,用力勾起脚踝

 

逐渐模糊的心

什么都未曾模糊

 

没有抹干净的刀

长长地划过我的唇

 

寻找更加黑暗的所在

我的舌在圆滑地撤步

 

 

马克·罗斯科和我

——2月之死

 

 

也不必特别声

·斯科和我有一丁点

 

他生于1903925

卒于1970225

我生于1970年11月27日

活着

我只是偶尔想到

他的死亡和我的出生之

相隔9多月

 

在工作室的小

他用刀划过两只手腕的凌晨

前后几天

我的父母做爱

没过多久

一个生命

暖的子

在深冬纽约的墓地

他的身体还没有腐朽之

 

不是神奇的事

是苦的事

 

我是未有心跳的

一小块肉

会言语

不知道光线

不懂眼泪

凝集在

淡粉色的子

 

死亡和生命之

裂开的缝隙2

坚持

再坚持终将痊愈的那一刻

 

融化一的冰冷泥土里

他的未腐烂的时候

 

 

马克·罗斯科和我2

 

 

若割开一个人的灵魂

展示内部,应该如此吧

所以

会有血腥味

用海绵代替画笔涂抹

在永恒晕染的颜料里

静静发出红色

灵魂的血味

 

就这样停下

记忆

预感

罗盘

是我这件事

 

渗透的

蔓延的

像抚摸的波纹抵达我的毛细血管

是你的血

 

黑暗和光明

之间

 

一切声音

光线的禁区

深海的夜

千年前爆炸的

星云边缘

久远的夜

 

渗透的

翻腾的

含着血淋淋的夜

缓缓升起的

 

像刚刚

掠过雷暴云的

 

伸向我的毛细血管的

你的灵魂之血

 

 

轮椅之舞*

 

 

眼泪

已经成了习惯

但它

没能吞没我

 

噩梦

也成了习惯

用全身条条血管

灼烧的不眠夜

也没能啃噬我

 

看吧

我将起舞

在燃烧的轮椅之上

抖肩

哦,很热烈

 

没有什么魔法

也没任何秘诀

只凭着一股子信念

我坚如磐石

 

一切地狱

谩骂

坟墓

冰凉刺骨的

雪粒子,削骨刺髓的

碎冰雹

都无法击溃最后的我

 

看吧

我在歌唱

哦,很激烈

喷火的轮椅

轮椅之舞

 

 

* 观姜元来演出有感。

 

 

清晨聆听的歌2

 

 

树总是在我身边

 

连接着我

 

天空

 

树梢

 

细枝

 

树叶

 

在我最脆弱时

 

我心上的

 

补丁

 

碎成破网时

 

在我凝视之前

 

凝望我

 

在毛细血管干涸之前

 

张开绿色的嘴唇

 


清晨聆听的歌3

 

 

现在觉得

无需怒放的花苞

或凋零后的

花架

这样再过一季也是不错的

 

听说有些人

上了吊

有些人

忘了名

那样再过一季也是不错的

 

清晨

湛蓝

泛白的树

并没有冻透

 

我抬起头看

太阳像凉透的火球

划过整个天空

还未洗净这双眼

 

月亮

艰难地

升起

 

愈合的伤疤

再次

裂开

 

这样让血

再流一季也无妨

 

 

夜晚的对话*

 

 

死亡回头致意。

“你将被吞噬”

又黑又长的影子刻在我的脖子上。

 

不,

我不会被吞噬。

 

这命运的棋盘

会死死拖住

直到日落,天黑

黑到再次

变蓝

 

我会沾湿舌头

我会闻嗅味道

我会听到层叠的夜的声音

我会阅读层叠的夜的色彩

在你耳畔歌唱

 

低声地,无比

无比温馨地。

沉醉于那首歌的你

伏在我膝上

入睡为止

 

死亡回头致意。

“你将被吞噬”

黑色的影子是黛蓝的影子

黛蓝的

影子

 

 

* 观“第七封印”有感。

 

 

女杂耍师

 

 

看见一个吊在半空中的女人

用长长的红布

裹满赤身

 

坟墓的天花板那青白的星光

殉葬的我们瞪发光的眼睛

展颜

每当解开缠在我身上的长布时

殒命的声音

 

甭担心

 

我有九条命

或许十九条、九十九条都不曾知

 

死第九十八次后再睁开眼睛

向后仰起胎儿般弓着的腰

再次矫健地跳落

 

绷得再紧一些吧,

缠着红布的腿

 

把粉碎的脚踝

在半空中躺平

 

就像蒙着眼睛的小丑向空中

抛起彩色的球

或越抛越快

或永远错过

 

不知何处的葬礼声

哭吼声

听到了迎上去

继续,

向更低一点的地方

 

 

蓝  石

 

 

十年前梦见的

蓝石

还在那溪水之下吗

 

我已经死去

死后走在春日的溪边

啊,死了真不错

亮堂,像棉絮一样

轻飘飘

 

在透明的水波下

看到了白胖的

鹅卵石

好明亮

一,二,三个

 

在那里

蓝得格外宁静的

那块石头

 

不知不觉想伸手捡起来

一瞬间领悟

那需要重新活下去

那时第一次瞬间觉得疼痛

就需要重新活下去

 

我睁开眼睛

夜已深

梦中的眼泪依旧如此温

 

十年前梦见的蓝石

 

这期间有没有捡到

又会错过

是不是永远失去过

还是不是黎明的浅眠里

潜入的那蓝色影子

 

十年前梦见的

蓝色石头

 

回到那条闪闪发光的小溪

透过水面仔细端详

是否还在那里

明眸一样静寂

 

 

当眼泪袭来时,我的身体会变成一口空坛子

 

 

我曾在大马路中心捂着脸大哭

不可置信,现在竟留有眼泪

 

当眼泪袭来时,我的身体会变成一口空坛子

站在原地等候,期待它溢满的时刻

 

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掠过我

走向每一条街、每一条巷子

 

若有人拍打我的身体,定会吓一跳

若有人侧耳倾听,定会吓一跳

会有黑色水声响起

会有深沉的水声响起

圆润地

更加圆润地

泛起片片波纹

 

不可置信,如今还残留眼泪

无法理解,我竟变得无所畏惧

 

一个人走在路中间的时候

你在我的心中,永远死去

 

独自走在街心的时候

生命在我心中,再次觉醒

 

 

2005年5月30日,济洲岛春天的大海洒满了半顷阳光,

鱼麟般的咸风狠抽着我的身体,宣布从此你的生命就是赠品

 

 

我看到了幼鸟飞起

眼泪尚未吹干

 

 

 

 

 

 

 

 

 

 

 

 

 

 

 

 

 

 

 

 

 

第二部  解剖剧场

 

 

静谧的日子

 

 

忍痛之后

 

在墙根下

看到了一块白石头

 

脏兮兮的

有两节手指大的

尚未圆润的石头

 

真好啊,

你生命都没有

 

再怎么看过去

也没有对视的眼神

 

染血暗淡的太阳

围绕在你明亮的边缘

我没有向任何人

伸出手

 

忍痛

 

回来

 

试图蹲在

正在消失的路上

 

没有伸出手

 

 

天黑之前

 

 

天黑之前

听到了那句话。

 

天会黑的。

会更黑的。

 

你没用影子去揉

干涩得像地狱一样的眼皮

你看着我,

就像我的眼睛

也是一片干涸的地狱。

 

天会黑的。

 

会更黑的。

 

(害怕。)

我不畏惧。

 

 

解剖剧场*

 

 

一具骸骨

斜倚在石碑旁

轻轻把手放在

石碑上另一具骸骨的额头上

 

细腻的

嫩骨组成的手

无比小心翼翼地

整齐展开的手

 

失去眼球空荡荡的两只眼

与失去眼球空荡荡的双眼对视

 

(我们没有对视的眼球)

(无所谓,这样再待一会儿。)

 

 

* 17世纪意大利解剖学家安德烈亚斯·维萨里的书。在进行了多年激进的解剖研究后,他将人类的骨骸和内脏、肌肉等精密的细节刻在木板上著成此书。里面还雕刻了独特构图的骸骨图案。

 

 

解剖剧场2

 

 

有舌,有唇。

 

有时却无法忍受它们。

 

我,有时候无法忍受。

 

当我说

你好

当我说

你怎么看,

当我回答

真的吗?的时候

 

弯弯曲曲的舌头

伸到我的上颚时

碰到我光滑的

牙齿背面时

一触即离时

 

*

 

所以我是说,

 

你好。

 

你怎么看。

 

    我是真的。

 

    在后悔。

 

    我不会再付出一丁点信任。

 

*

 

有心脏。

有无法感知疼痛的

冰凉的头发和指甲。

 

这有时让我无法忍受。

 

我硬撑着说

我有红色的东西

每秒收缩之后再扩张,

每秒泵出一拳头热血。

 

*

 

几年前崴过的脚踝

重新发炎

每走一步都像静静地踩在碳火上

 

再早几年

车祸受伤的膝盖

有时会像地板一样嘎吱作响

 

比那更早几年骨折的手腕

和手指关节

会亲密地

用痛觉向我搭讪

 

*

 

但在暮春的某个下午

青黑色X照片中的我

是一具个头不高的骸骨

 

没有肉,自然是瘦骨伶仃

倒三角的骨盆里面空空如也

臀骨头上有一块小圆片

像上弦月,有些轻微磨损

 

不腐不烂的

永远停留的

精密的细骨

 

空荡荡的鼻腔和瞳孔

细细看着我的脸

无舌,无唇

没有一切红的,脏的

 

*

 

身体里聚存的清澈

被烈日晒干的日子掠过

黏稠的

悲痛的

都被晒得轻飘飘的

 

用手术刀划开

我温暖的肉体

也无法窥视有任何东西在扭动

 

不过本该向阳闭目

在橙色的天空中

书写生命,生命的日子

 

因为没有舌头的话

那句话无法擦净

 

 

流血的眼睛

 

 

我有一双流血的眼睛,

 

之外已忘记

曾经拥有过什么。

 

没甜的。

没苦的。

温柔的,

跳动的,

悄悄搓揉心脏的

 

都在无意中遗失了,不知不觉

已走投无路。

 

并不是所有东西看起来都是红的。只不过

不再相信一切默默无闻。呻吟

还是略过吧。

 

当用薄如卵膜的眼皮

遮住眼睛小憩

 

我不再爱我的脸颊。

我不再爱我的嘴唇、沧桑斑驳的人中。

 

我拥有一双流血的眼睛

 

 

流血的眼睛2

 

 

我让一个八岁的小孩

给我起个印第安名字

 

鹅毛大雪的悲伤

 

是小孩给我起的名字

 

(他的名字叫闪亮的森林)

 

此后每当深夜闭上眼睛

眼皮之外会下起

六角雪花

我很难看见

 

眼前只有

血的睡眠

 

我躺在鹅毛大雪里

紧锁双眼躺卧

 

 

流血的眼睛3

 

 

如果允许,我想谈谈痛苦

 

初夏的天边

仰视摇晃的大柳树

随着那对焦灵魂的频率

顿悟到灵魂已破碎的刹那

 

(真的)如果允许,我想问问

 

破碎成那样

我还活着

 

肌肤柔软

牙齿雪白

头发乌黑

跪在

冰冷的瓷砖地板上

想起永不相信的神明时

模糊地闪亮一句“救救我吧”的缘由

 

从眼睛中流出的黏腻的液体

怎是水,而非血呢

 

我想用破碎的嘴唇

 

黑暗中的舌头

 

(还)肿得青黑的肺泡

 

再问一次

 

如果允许

(真的)

如果不允许

不,

 

 

流血的眼睛 4

 

 

掀开黯淡的夜晚

走进世界的暗面

一切

都背对着你

 

静静背对着的背影

反倒没那么难捱

让我想要尽量

再多坐一会儿

 

只有照进来就被禁锢的光

 

悲伤

只剩下流淌过的痕迹

 

我安静的眼睛里

只有破碎的印记

只有血的影子

 

流淌着

 

就成了灰的

黑色的

 

 

夜的素描

 

 

有些夜晚是血淋淋的

(就像有些凌晨也是一样)

 

有时希望我们的眼睛是黑白镜头

 

黑与白

裹挟着其中无数的阴影

 

黑暗穿褴褛的薄衣

 

让躲避路灯走来的人

和平,

长久的地狱

也读出一副苍白的表情

 

路灯泛白

 

让灯罩的外壳沉默而灰暗

让那些浸湿他的眼睛的

静静地,黝黑地流淌

 

 

静谧的日子2

 

 

在风雨来袭之前

我去阳台关窗

 

(不要碰我)

 

蜗牛蠢蠢欲动,把身体从壳里拔出来后说道

 

留下半透明的,黏稠的

印子,一点点挪动

 

为了向前一步,把柔软的身体从壳里

为了向前一步,拔出来走在锋利的

铝合金栅栏之间

 

不要刺扎

 

不要碾碎

 

不要一秒内碎裂

 

(但无所谓,不管你是刺扎还是碾碎)

 

就那样再

往前挪了一步

 

 

夜的素描 2

 

 

脖子和肩膀之间

结起了冰

 

我在等看它融碎

 

愈发漆黑

 

指尖摸索着寻找门的人

能感受,却不知晓

 

是要出去

还是要进去(到哪里)

 

 

夜的素描 3

——玻璃窗

 

 

玻璃窗,

透过一层冰纸

一片宁静的夜徐徐流淌

 

没有红色便暮色四合的夜

 

对门的院子里

系在裸木的晾衣绳上

藏青色的校服偶尔飘舞

 

(这样的夜晚

我的心脏在抽屉里)

 

玻璃窗,

沉默的冰白纸

 

我张张嘴

学会了

最坚固的封印

 

 

 

 

 

 

 

 

 

 

 

 

 

 

 

 

 

 

 

 

 

 

 

 

 

 

 

 

 

 

 

 

 

第三部  夜之叶

 

 

夏日流逝

 

 

告别了穿黑衣的朋友出殡前回来的清晨看见车窗外暮夏的树木沐浴在阳光下树不会知道从这里我路过就像我现在想不起其中哪怕一棵的样子亦如没看到一片树叶翻身的样子是的我们的相逢太短了即使我颤抖着身体大哭也没有余裕的缝隙没有呼吸的气孔即便屏住声音静静地伸出双手就算是朝着那双手猛然惊讶转身回望

 

 

夜之叶

 

 

蜷缩在微蓝的

黑暗里

以为在等待夜晚的降临

反而等来清晨 

 

时间像过了

一百年

我的身体

像大缸深邃 

 

回想舌头和嘴唇

我后悔了 

 

好像能理解 

 

站起来

披星戴月

再走百年

那片夜晚的叶子

用别的光翻身 沉浸在

黑暗中

 

 

致孝。2002。冬

 

 

大海没有到我这里来。

小孩一脸害怕地

在涌来,从远处涌来

一路蜂拥而上

以为经过我们的身体

一路漫涨

 

大海没去你那里吗

但重新涌来的时候

感觉会无穷无尽的吧

再次抱着我的腿躲到后面吧

就像我

能保护你不被

任何

甚至是大海

伤害

 

越咳越重

呕空肚子,流光眼泪

喊妈妈一样

就像我有

让这一切停下的能力

 

但马上

你也会知道

我能做的事

只有记住

那闪耀的巨大浪潮

时间

和成长

都执拗地打包消失

我们会一起出现在

新生的存在面前

 

将各色卵泡般的刹那

一起分享那段隐秘的时光

自始至终都在

用沙堡建造的身上雕刻而已

 

没事儿

大海还没有来

我们会并肩而立

直至扫荡一空

捡一些白色的石头和贝壳

把海浪拍湿的鞋子晾干

抖下硌脚的沙子

偶尔

也会跌坐在沙滩上,用脏手

擦干眼泪

 

 

不要紧

 

 

刚满两个月的时候

孩子每晚都哭

不是饿,也不是哪里

不舒服

没有任何理由

足足哭三个小时,从日暮到深夜

 

怕泡沫般脆弱的孩子活不成

我用双臂抱住

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问孩儿

怎么了。

怎么了。

怎么了。

我的眼泪落下来

融在孩子的眼泪里

 

忽然有一天

我说出那句

没人教过的话

好了

好了

现在没事了。

 

难以置信

孩子的哭声未歇

相反我的哭泣

变软了,或许

只是偶然的巧合

几天后,小孩停止了夜啼

 

过了三十我才懂

当你在我心里哭泣

该怎么做才好

像端详一张哭闹的孩子的脸

对着咸而泡沫的眼泪说

不要紧

不是怎么了

没关系。

现在好了。

 

 

自画像。2000。冬

 

 

楚国有个男人

要去长安,买了一匹马,一辆马车,雇了一个车夫

刚出发,大家说

嘿,

那不是去长安的路

男人说

你说啥?

马儿很壮,车夫老练

还有一辆顶级做工的马车

路资也绰绰有余

不用担心,我

定能抵达长安

 

时光流逝

在暮色四合的沙漠中

没了食物,没了银钱

车夫跑路

马匹病死

男人孤身一人

脚埋在沙丘里

 

干涸的嗓子里

留存泥沙

翻动的脚印

早已被风从路上刮走

执念、傲气、斗志

一切热烈和凄惨的

忍耐

都没能把男人带到长安

 

褴褛的楚国男人。

眼睛瞎了

疾病缠身,永远

无法抵达长安

 

 

期之歌

 

 

接下

为什么活

 

斜躺在床

这个问题

洒在

 

直到光走

静静

上眼睛

 

 

那  时

 

 

当我觉得自己正在与人生进行最激烈的肉搏战时,我喘息扭抱的其实只是一个鬼影,鬼影也在汗流浃背,我的眼皮和肚皮上淤了青

当我第一次与人生的一角衣袖轻轻握手时,仅凭那股握力粉碎了我的手骨

 

 

重新响起,恢复期歌。2008

 

 

看到闪耀银色尾翼的

飞机划过天空

 

从右侧的山后飞过

消失在白云里

 

稍后

 

另一架闪着闪烁银色尾翼的飞机

在同一条轨迹上消失

 

嗖嗖

翻腾到蔚蓝的

天空的

眼里

 

一些话

一些誓言一样滑翔

直至消失的

 

把发硬的拳头藏在口袋里

我把它们刻在舌背

 

紧闭的眼睛外是橙色,

比我身体还要热烈的橙色

 

划过我的

 

在划破的舌下积起一洼血腥

 

(静静地,

以可怕的速度)

 

自己抹去痕迹的

 

 

名为心脏之物 2

 

 

今天

 

不发出声音。

 

相信成了

 

依稀映在墙上的光

 

或影子之类的什么。

 

死亡

 

终将成某物的奇迹

 

很好奇

 

它哪来的痛苦。

 

 

夜之素描4

 

 

没忘记

 

我拥有的一切生动的都是

破碎的

 

碎裂的舌和唇

温暖的两只拳头

 

用一双即将破碎的清澈眸子

 

看着一朵巨大的雪花

轻落在黑坑中的薄冰上

 

有什么东西

闪亮了一下

 

直到闪烁

 

 

几件小事6

 

 

你在哪里?我来和你说话。能听到我的声音吗?是心而非人生,我是来赌心的。

每当夜晚降临时,冬季的大树看起来像挺直雪白而冰冷的骨头。你知道吗?一切的残酷,都来源于长久的持续。

 

 

几件小事12

 

 

有些悲伤,水分很少,坚硬如铁,就像不被一切刀具打磨的原石一样。

 

 

翅  膀

 

 

我不知道那条高速公路的编号

从爱荷华通往芝加哥的大道路肩

死了一只鸟

风吹过

或有大车轰鸣驶过时

枯叶般的翅膀静静飘动

驶过几十英里

雨淋湿了我乘坐的巴士

 

那双翅膀湿了

 

 

第四部  镜子那边的冬季

 

 

镜子那边的冬季

 

 

1

 

我注视火花的眸子

 

靛蓝色

心脏

形状的眼睛

 

最热烈最明亮的

是包围它的

橙色内焰

 

最摇摆不定的

是再外一层的

半透明外焰

 

明早我将

去往最远城市的凌晨

 

今早

那双火焰中靛蓝色眼睛

凝望我的眼底

 

2

 

我的城市现在是春天的早晨只要不动摇穿透中心就能看到那个城市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季节正好是半年后亦即那个城市现在是秋天的傍晚仿佛有谁在默默地跟踪身后那个城市跟随我的城市想要跨越夜晚跨越冬季静静地等候就像有人悄悄地超越我一样超越那个城市前面的时候当我的城市超越那个城市的时候

 

3

 

在镜子里等待冬季

 

寒冷的地方

 

特别冷的地方

 

冷得

一切甚至无法颤抖

(冻结的)你的脸

无法破碎

 

我不曾伸出手

你也

不愿意伸出手

 

寒冷的地方

一直很冷的地方

 

冷得

瞳孔都无法颤动

眼皮

都不会(一起)闭上

 

在镜子里

等待冬季

 

在镜子里

我不再避闪你的眼睛

 

你不愿意伸出手

 

4

 

我以为会飞一整天

 

把24小时紧紧叠起来吞进嘴里

钻进镜子里

 

在那个城市的住处放下行李后

一定要多洗一会儿脸

 

若这个城市的痛苦悄悄跑在前面

我会静静地落在后面

 

我要倚在你暂时不会看过来的

冰冷的镜子背面

随意哼唱

 

你把24小时紧紧折叠

直到用滚烫的舌用力吐出的你

回去窥视我为止

 

5

 

我的眼睛是两支蜡烛头滴着烛泪燃着烛芯既不烫又不痛那淡蓝的焰心在晃动是灵魂会随之而来灵魂坐在我的眼睛上晃荡哼唱远处舞动的火焰想要远离而更加飘舞明天你将启程去最远的城市我在这里燃烧你现在正把手伸进虚空的坟墓里等待记忆像游蛇一样咬住你的指尖你既不烫也不痛你一动不动的脸既燃烧也不会破碎,

 

 

镜子那边的冬季2

 

 

有人在我耳边呢喃

 

所以说,人生没有任何意义

剩余的只要把光投掷出去就好

 

从噩梦中醒来

等待下一重噩梦时节

 

有些梦像良心

像是什么作业

挂在心头的末梢

 

把光

抛出去

 

那光

是某种球吗

 

胳膊要伸向何处

要怎样丢呢

 

要多远,或多近

 

那作业没完成过去了好几年

偶尔

凝视好不容易用双手

捧起艰难收集到的光球

 

不知道那是不是温暖的

或是冰冷的

亦是透明的

 

是指尖流淌的

还是雪白蒸发的

 

我现在

忽然踏进镜子那边的正午

像回忆镜外漆黑的午夜般

回忆那个梦

 

 

镜子那边的冬季 3

——致J

 

 

静静地

滑下

不知去往哪里

却仍在滑下时

 

久违的朋友说你最近走得真快上学的时候你是要么走得很快或很慢的孩子毕业很久之后当我走得很慢时想要见你,是因为你是走得很慢的孩子如果那时突然遇到你我希望你走得很快,但那是因为你可以用走得很慢的身体很快地向我走来当我真偶遇在街上看到你的时候你真的很快地走向我而我走得很慢,近乎停滞地走当你叫我的名字的瞬间我的嘴唇都为止扭曲虽然那不为了哭我的眼睛开始湿润那仅仅是因为我走得很慢,只是你用走得很快的人的胳膊短暂拥抱了我那使我无法忘怀有一天我问你时你说你记不起那天当时我想那定是因为你走得很快非常快

 

怎么这么冷呢,

你笑着说

这地方

好冷啊。

 

 

镜子那边的冬季 4

——日全食

 

 

我想思考

(披着一身的血)

 

关于比太阳小400倍的月亮

因为比太阳更接近地球400倍

月亮的圆

与太阳的圆精准重叠的奇迹

 

对于掉在黑色外套袖子上的正六边形雪花,

花1秒

或更短暂地

观察它的结晶现象的时光

 

我的城市

与镜中的城市重叠的时间

仅剩下燃烧的

红色边缘的时间

 

镜中那边的城市

短暂地通向我的城市的

(灼热的)影子

 

对视的两双眼睛

圆溜溜地互相遮盖的刹那

完美抹去凝视的瞬间

 

冰的宁静一角

 

(披着一身的血)

短暂凝视的冬季

的外焰

 

 

镜子那边的冬季 5

 

 

不用再校准手表了。

时差是12小时

早晨8点

 

抖着身子

拖着包

 

带着包,那不是住院包

也不是出院包

 

没有血印子

也没有伤疤,哐当

 

走进

夜的背面

 

 

镜子那边的冬季6

——重力线条

 

 

事物掉落的线

从空中到地面

简单明了

 

最快连接一个点

和另一个点的

 

残酷或残忍地,

直线

 

带羽毛的事物,

正六角形的雪花

宽大而飘扬的存在

之外,避无可避的线条

 

走在白人修建的

白人的大街上。

 

仰望了一会儿

用铁蹄践踏过杀戮往昔的

朱里奥·阿根廷·罗卡* 的铜像

 

我想着镜子这一侧和那一侧的屠杀

 

我想着那些

乱刺的死亡直线

 

无法藏起任何一条直线的

人类肉体的柔软

 

想着最终必然会

到来的

重力的直线

 

我想着你的沉默

不信神

也不信人

 

 

* 对南北大陆南部的土著进行种族灭绝并建立阿根廷的军人。

 

 

镜子那边的冬季 7

——午后的微笑

 

 

镜后

商场的美食街

 

半老的疲惫女人

穿着蓝色罩衫

喝起第二瓶啤酒

 

塑料碟子上

堆放了炸薯条

 

旁边是撕开的一次性调料袋

 

撕裂的边缘上

沾着甜蜜、黏糊糊的酱料

 

一双空洞的眼睛凝视着我

 

我不想攻击你的密码

刻在翘起的嘴角上

 

几十个脏兮兮的桌子

几十个疲惫的顾客

几百根滚烫的炸薯条

 

别想攻击我

 

等待撕破的

食欲

 

 

镜子那头的冬天 8

 

 

两个拄着白色拐杖的瞎眼老翁

一前一后

踩着皮鞋和拐杖的节拍一步步走去

 

前面的老翁

摸摸索索打开商店的门走进去

 

后面的老翁像保护前面老翁的后背般

搂着胳膊跟了进去

 

带上微笑的脸

关了玻璃门

 

 

镜子那边的冬季9

——探戈剧场的弗拉曼柯舞

 

 

直视正面跺踏

 

脚踝摇动或扭断

节奏散破灭

 

朝向正面

双眼炯炯有神

 

狠狠凝望无法直视的

也就是说,太阳或死亡

恐惧或悲伤

 

只要能战胜它们

在心脏里藏起风

滑倒的,歪斜的

 

(像抽泣的面包

乐器已膨大)

 

只要能战胜它们

就能拥有你

或杀了你

 

顺着重力斜斜地,

更紧绷的斜线滑倒

 

 

镜子那边的冬季10

 

 

刚过十五的

月亮很陌生。

 

这辈子从未见过的形象,

上边的半圆

诡异地蜷缩。

 

走在江边

我们中的一——

 

因为这里是最靠南的南方,

而我们的城市是特别遥远的北方。

 

沿着倾斜的行星之轴

滑过很远的距离

月亮的上缘也只是

对准视线的角度凹陷

 

按压手下的盐球,或者像

冷冻的面团

(稍微有一点)扁平的月亮

 

我们安静地,

像走在其他行星的

另外一轮月亮的

下面

(并不悲伤)

 

 

镜子那边的冬季 11

 

 

雨中的动物园

漫步在铁窗之间

 

小小的獐子在树下躲雨

獐母在稍远处看候

就像人类妈妈和孩子

 

广场还在飘雨的时候

 

一群戴白头巾的女人

缓慢的步履前行

头巾上绣有她们被杀害的孩子

 

 

镜子那边的冬季12

——夏日边,首尔

 

 

夜晚

看见啼鸣的鸟。

 

在阴湿的长木椅上啼叫。

 

凑近了也不跑,

明明在触手可及之处

也并未惊起,

 

忽然觉得

我是否变成鬼魂

 

我终于变成了

什么都无法伤害的魂灵了么

 

所以我才搭讪,夜晚

啼鸣的鸟

 

诉说我缓缓走过24小时

归来的我的

秘密。(冰冷地)

诉说泣血的寂静,用冰霜

仍未融化的喉咙

 

对那只不看我的眼睛啼鸣的鸟

 

 

第五部  漆黑之家

 

 

漆黑之家

 

 

那天牛耳洞

飘起了细雪

灵魂的好同志,我的肉体

每次流泪都发冷 

 

走吧 

 

犹豫吗

在梦想什么,徘徊吗 

 

花一样灯火通明的两层小楼

我在下面学会了痛苦

愚蠢地伸出了手

从未到达过的欢喜国度 

 

走吧 

 

还在梦想什么  继续往前走

我朝凝结在屋脊上的记忆走去

走过去,抬头看,灯罩里面

那是一间昏暗的房子  漆黑的

灯光之家 

 

天色阴沉,在黑暗中

菜鸟们

承载自己的体重飞起

我该死几次  才能那样飞翔谁也不会牵我的手 

 

什么梦好美

什么回忆

那么灿烂 

 

像母亲指尖一样的雨雪

轻拍我凌乱的眉毛

击打冰冷的脸颊

再次温柔地抚摩 

 

快走吧

 

 

黎  明

 

 

把我干净的绝望

献给黎明

用初启嘴唇的咏唱

 

洗干净的头

冰冻到头顶的

零下的风,把我

洗干净的耳朵、鼻子、舌头

献给风

 

黑暗窸窣,扑向柏油路

从未离开过这个城市的宿鸟

将尖喙沾上胸毛

 

踩踏。在陡峭的胡同里

迎风前行

 

路灯齐齐熄灭的时光,薄冰最为坚硬

东方既白之时拼命亮起的碎片,碎片

 

啊,啊!黎明。

洗了一夜才将冻结的

一夜未眠的悲伤,

我把涌动的血管,汽笛声

献给悲伤

 

 

回  忆

 

 

空无一物的天地间

还有很多存在,那年暮春

踩碎了疲惫的时光

窗外准时亮起

噩梦像习惯一样穿梭于现实

咬紧牙关,后背仍然冰凉

如某个单音节的词一样抽搐心痛时

碎粉般的阳光前

闭上眼睛就是结束

候鸟从冬季,不,是前一年冬季,不,是从再之前的冬天起

扯起嗓子啼鸣

有时下雨,有时晴朗,一日三餐依旧,啊

若活着只是一场盛大的葬礼

那真想知道我们剩下的是什么

幼弟的电视里永远都是硝烟中的枪炮声

嘶鸣,在这场恶斗中

活下来的英雄笑容依旧

那年暮春,树枝上飞扬而下的不是花粉

是裂成碎片刺下的希望碎片

凹弯的脚板左一下右一下划出血痕

封锁的街道上那只跑丢的鞋再也无法找回

满世界涌起的噩梦捶打布满淤青的后背

那片天空

那些树

那束阳光之间

我心中干涸的河床嘎吱作响后裂开

在留存一切的世界上

空无一物的那年暮春

 

 

无  题

 

 

依稀有什么灰白的东西在漂浮一同前行流淌着始终无法抹不掉也甩不开固执的家伙无法沟通再怎么都不可能远离我逃走直到无法再脱逃逃无可逃转身想抓住无法抓住我挥动双臂抓不住但偶尔

当我一个人哭泣

顺我的掌纹静静地,

颤抖,聚集

 

 

某天,我的肉

 

 

某天睁眼

像水一样

第二天再睁开眼看,像墙壁

又像失修的混凝土内墙

尘土飞扬的春季

蹲在公交车站呕吐的时候

像一块破烂不堪的抹布

又像不好使的折叠刀上

钝刀刃

每次回到家躺下的夜晚

就像一颗颗

被泡沫覆盖的

止疼药的糖衣

某天再睁开眼一看,重新变成了水

生活啊  重新回到我的血管里

流淌

 

 

乌耳岛

 

 

我的青春岁月都在那里

一点点沉没的两艘木船,

不具名的日子潮水般涌来

扑倒了我

再丢弃

问了千万遍的话随着浮标漂起

冰凉的

水波潋滟

把千万个答案用堤堰碎还给海浪,

那太多

读不清,我心里那些日子

有太过炽烈的血

白驹过隙

时光

我那些愚蠢的日子

黑暗的日子,都在那里

流淌汇集在那里,翩翩起舞

 

 

序  诗

 

 

若有一天,命运找上门来

与我搭话

说我是你的命运,如果问我

那段时间你喜不喜欢我?

我会静静地久久拥抱你

或许还会流下眼泪,心

已无一丝波澜,现在

还是会觉得什么都不需要

不太清楚

 

你,我偶尔能感觉到你

我会这样说么

我会说

感受不到你的时候

我知道你一直与我同在么

 

不,不需要言语

是我一言不发

也无所不知的

我爱什么,悔什么

拼命又徒劳地找寻什么

无止境的纠缠

执着

像瞎眼的乞丐抚慰

是否偶尔试图背弃你

 

所以

你有一天来找我

面对面相见

我会久久凝望

轮廓之间

深陷的眼

和鼻梁的脊线

晒过

抹去的光影

斑驳在

你的脸颊上

 

 

六  月

 

 

但希望就像病毒

开满油菜花的后巷

被雨丝褪色的树叶,树叶的身体

再无法站起

疼的不止是心口

不止是脚板

不止是彻夜痛到熟悉的胃

是什么让我迈步,是什么

给我的脚上套上鞋子

推着我的背

把扑倒在地的我

扶起,帮我包住咬碎的

舌尖

那摇摇欲坠的,不是阳光。

不是美丽的山川,不是闪光的

水波

是什么在我心中痛苦,是什么永远

不离开我,我的身体

是宿主,病入膏肓

便要离去了么

停下脚步

会蹒跚,但会把我的脚绑在大地上的

你,一丛撒着孢子的花

开在那里

活着吧,活着

诉说活着

我捂上了耳朵

但那不是耳朵听得到的声音,那不是用耳朵

可以拦住的

歌声

 

 

首尔的冬天12

 

 

一天,当那一天到

如果那一天,你到来

那天,你化做爱到来

我满心都是水色,你的爱

沉淫在我的心中

不舍得呼吸

让我成为你的呼吸,让我成为你漆黑的唇

呼出的蓬勃气息。当你到来我的爱,

只要你能到来

我愿在结满薄冰的脸颊

为你吟唱

你最爱的江河之歌

 

 

夜的素描 5

 

 

我凝视怀疑死掉的一棵

黑树,重新披满了翠衣

 

凝视之中,天黑了

 

嫩绿的芽上流着血

黑夜锁住了喉舌

 

擦除的光

划过透明的鞘

 

(因为活着)

把手伸向了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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