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坡

是什么样的塌陷

制造了身体的斜坡？

一蔸莴笋在早晨白霜中

嗤的一声，叶茎处

被一刀削出一个斜坡

伴随着结霜的叶子的沙沙声

父亲直起腰来，脸上洋溢

热气蒸腾的微笑

这不像。像秋后算账？

算盘，即便在灰尘的寂静中

也有足够的耐心

一个远房表哥年轻时

吊着一块大牌子在小镇上游街

走路的情形有点像我今天这样

但我是欲望的历史和身体的今天

开始清算。塌陷正是那亏空

作为一个丈夫亏空妻子的

作为一个父亲亏空孩子的

作为一个人亏空四季美景的

斜坡。覆盖着积雪

在那里滑倒，小火箱打翻

木炭在雪里吱吱作响

他们躺在雪地上咯咯地笑

那中间有我。那时候我拥有

这个世界巨额的美好盈余

      雨滴

你总是对我说“不”

除了你没有人对我说“不”

“你懂什么？”——我总是

如此冷冷地回答

你转身离开。我很少注意

你沮丧的眼神和不安的脸色

坐在空调房，我自然感觉不到

溽暑里一滴雨的清凉

大雨倾盆是众多的嘴巴

争相说“不”。各自纷纷跑路

那时房间里空调的嗡嗡声停止

雨水道道划过玻璃

站在窗前，看窗外茫茫世界

只有你悄然来到了背后

胸脯的柔软和温暖让我微微一惊

如从一场繁华的大梦中醒来

    淤泥之子

走在杨柳的湖堤上

我想起大旱之年那个孩子

在淤泥中两手垂着，笑眯眯

俨然一个淤泥之子

甲鱼的爪印像金丝桃

裂缝含着泥鳅背脊的青幽

春天的滩涂长出碧绿的嫩草

草汁和花香曾经盈满他的记忆

老鹰的影子在镜中远去

他乘车远行，一个人闯出大世界

站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

满身泥点如暗火燃烧

互泼淤泥。不再是嬉戏

衣服脏了也不是下水的简单理由

快乐只在那白银闪烁之时再临

当那低处的泵发出一声咕隆

他也听出垂死者的喉音

镀着鱼儿的银镜破碎了

尘埃飘落。他在此处看见

柔软、温润，大地深深的挽留

在一个人的干旱中

他自以为远离了淤泥，其实生命

从未也不能离开

这个无形的、巨大的胎盘